《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6、0106-确实特殊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晒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钟朔先醒了。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身边还在熟睡的林昶脸上。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几缕头发散在眼前。
　　他伸手将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腹蹭到了她耳尖的绒毛感。
　　林昶皱了下鼻子，没睁眼，整个人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钟朔没动，让她又赖了几分钟。
　　过了一会儿，林昶自己翻身坐起来，眼睛眯着，含糊地说：“今天出去逛街，约会。我昨天看上了一条手链，你给点儿意见。”
　　钟朔看着她乱得像个鸟窝似的头发，无声地笑，“我的意见：喜欢就买。你要是舍不得，我送你。”
　　林昶捂着打哈欠的嘴巴，回头看他，“说得好轻巧。黄金最近涨了几倍的价。”
　　钟朔也坐起来，又把她拉回怀里，抱着，“你为什么不买白金？”
　　林昶的额头抵住他肩窝，晃了晃脑袋，推开他，洗漱去了。

　　两个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下楼。楼梯窄，钟朔走在后面，手搭着扶手，看林昶在前面蹦蹦跳跳地下台阶。她心情好，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雀跃，脚下踩出节奏感。
　　“白金看着不值钱。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最近有哪里发动战争了吗？”
　　她边说边走，轻快地穿过客厅，拉开那道通往营业区的门
　　——瞬间，林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瞪大，浑身的汗毛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根根竖起——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扎着低马尾，正弯着腰从货架下包起一袋猫砂。阳光从常春藤的叶片缝隙里漏进来，撒下斑驳的碎光，落在她肩头。

　　这不可能！
　　林昶指向那个女人，嗓音劈了叉，最后一个字甚至破音了：“你谁！哪儿来的！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地方！”
　　钟朔被她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昶昶，你怎么了？”
　　温珉放下了手中的那袋猫砂，直起腰来，脸上露出一个清清爽爽的笑，“昶姐姐早。尹老师介绍我来实习。天呐，你比林晚说的更漂亮。”
　　钟朔不明就里，看了温珉一眼，又低头看林昶紧绷的后背。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看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在钟朔的视角里，就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在店里干活，被林昶劈头盖脸吼了一顿。他按住林昶的肩膀，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劝她冷静一点。
　　林昶没有回答他，张开胳膊，把钟朔整个人挡在身后，像护崽似的。
　　她吓着了。她从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宠物店是她的地盘，飞进来一只苍蝇，她都能说出停在哪个货架的哪个位置上。
　　而这个人类——她一点知觉都没有！直到用眼睛看见她！
　　她的灵识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什么都没扫到。这个女人在灵识视界里是空的！
　　终于，她的视线落在温珉的手腕上。温珉带着一串菩提根手串，珠子不大，盘得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林昶一把抓住温珉的袖子，扯着她的手腕拉近眼前，翻过来看了看那串珠子，又凑上去嗅。
　　菩提根上沾着香气，是佛堂里常年熏出来。她甩开温珉的胳膊，皱紧眉头，盯着温珉的眼睛，声音压得沉而紧：“学佛的？沾了点儿香火。但这玩意不可能挡住你身上的人味。”
　　温珉自己把袖子拽回去，顺手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哦，是学过佛。小时候住在庵里。”

　　林昶还要追问，林晚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她叫温珉。尹白要闭关，让她来暂住三个月。”
　　林昶猛地转头，瞪着他，“林晚，我们谈谈。”
　　她转身快步走回客厅。经过钟朔身边的时候，她脚步一顿，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肩头，压低声音说：“离那个怪东西远一点。”

　　林昶走进客厅，反手关门。
　　门扇合拢闷响了一下。这扇门不知被林昶和林晚加过几次禁制了。此刻，她毫不吝啬灵元，又加了一层禁声箓。
　　她抱着胳膊，盯着林晚，一开口就是低气压，压得就要爆炸了，“到底怎么回事？请你用最简单的话给我解释清楚。”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姿态没变，冰山脸也没变，“刚才说过了。尹白托我们照顾她三个月。”
　　林昶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两步上前，手指头一下下点着林晚的肩头，声音尖利：“我走之前怎么嘱咐你的？我说别听尹白的！他找你就答应？”
　　她又指向遥远的地方，手指头点着空气，就像在点尹白的脑袋，“尹白那个老道士，修太上忘情修得脑子坏了！他什么事都不想沾手、什么人都不挂心。现在他做人情，麻烦甩给你，他倒清净。他那不叫超然，那叫鸡贼！”
　　林晚等着她连珠炮似的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人和人之间的人情来往，不就是这样吗？我在学做人。”
　　林昶深吸一口气，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表情气到差点笑出来，“你要学做人，那你学学人的坚持自我啊！人会说‘不’！你就不能拒绝他？”
　　林晚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给出了他的答案：“大部分人会考虑情义和利益，不会轻易拒绝朋友。学人，应该学大部分。”
　　“……”
　　林昶张了张嘴，却没想好反驳的切入点。林晚的逻辑，倒也不能说错。
　　她垮下了肩膀，叹了口气，“那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你问了吧？你不会随便就答应带一个没有灵识的怪人回家吧？”
　　林晚愣了一下，“没有灵识？”
　　“我扫了好几遍！绝对没有。她在灵识视界里是空的。”
　　“她有。”林晚道，“是一颗闪光的赤卵，横在胸腔。你怎么会说是空的？”
　　“哦？”林昶眯着眼睛，心中暗自盘算：如果是这样，问题就更有趣了。

　　林晚突然想起了尹白的眼神，慢慢地解释道：“尹白也说她特殊来着……”所以尹白没诓他。但他当时没问——这句话还是别说给林昶听了，以免她继续炸毛。
　　林晚用他相当不熟练的情商推测到这里，果断选择了转述温珉昨晚无聊时候拉着他讲的那些故事：
　　温珉是孤儿。很小的时候被慈云庵的慧如师父从门口捡回来收养。慈云庵在尹白家附近。温珉小时候晨跑，常能遇见尹白练气。一来二去熟了，尹白给她讲过一些基础练气法门，故此有些情分。可惜温珉没有修道的天分，学不会。
　　林昶转了转眼珠，不知想到了哪里，哼笑了一声，“也罢，那就先放在店里。我也很久没找到新鲜乐子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

　　拉开门，林昶正看见一个约莫半个人高，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抱着盒子走出宠物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把罗千秋卖给那孩子了？干得不错，挺会做生意嘛。小晚——”她拖长了调子，语调轻佻地上挑，“你的人，你负责咯。”
　　说完，她拖着钟朔的手约会去了。
　　店门一晃，门上的毛绒球也跟着晃，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温珉停下了擦格子的动作，看着店门。她眨了眨眼，转过头来看林晚，表情里有一点不确定，“昶姐姐是不喜欢我吗？”
　　她问得很直接，但语气不委屈。不懂就问是好习惯。
　　“不是，”林晚说，“她就这个脾气。容易大惊小怪。”
　　温珉呼出一口气，酒窝又浮现出来，“这就好。我还以为刚来就把老板娘得罪了呢。”
　　她接着擦展示柜格子，就是刚才卖掉了蜘蛛空出来的那一格。湿布贴着玻璃内壁走了一圈，不留水痕。
　　“罗千秋是那只蓝纹捕鸟蛛的名字？你们给每一个小宠物都取名字吗？那卖掉的时候会舍不得吗？名字是有魔力的。一旦有了名字，就是‘这一个’，不是‘这一类’了。”
　　擦完格子，她把湿布翻了个面，又擦展示柜玻璃门。她干活麻利，嘴巴里也不闲着：“刚才那个孩子，爸爸妈妈不许他养宠物。他想养一只安静的、不会被发现的小东西。”
　　她忽然回头，对靠在柜台上的林晚笑了一下，“我觉得那只蜘蛛想跟他走。它一直在看那个孩子。它已经生出人类的眼睛了。”
　　这句话让林晚站直了身体。
　　受小妖精欢迎的体质，不算太稀奇，总有些人具有天生的亲和力。能看出小妖怪原型的，也不算太罕见。但能精确到看见一个蜘蛛身上长出属于人的器官，这确实不多。尹白说的特殊是这个？
　　林晚终于决定追问一下了：“这屋里的，你都能看出来？”
　　“怎么？尹老师没给你说？我能看见。天生的。”她低头揉着墨迹的脑袋——墨迹顶着人类的头发，长着很阳光的十四五岁男生的脸，但他趴在地上，还是狼狗的身体和腿脚
　　——“小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呢。很久才弄明白，寻常人看不见。”她挑眉对林晚一笑，“你不应该觉得奇怪呀。你是一只狐狸。”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自己看见的。不是尹白告诉你的？”
　　“尹老师没说。不过，我惊讶，是因为你身上有一道伤。”温珉伸出手，用食指凭空点着林晚的胸口，向下滑动了一段，“从心口一直到丹田，这~么长一道。我以为你会疼。但看见你面无表情的脸，又觉得你不疼。应该早已痊愈了吧。”
　　林晚这次真的惊讶了！
　　他身上这道伤，不在皮毛，在根基上。别说阴阳眼那类情况了，就连尹白的修为都看不出来！
　　天底下只有四个人知道，温珉是第五个。
　　不对，师父已经飞升了，不算天底下。那还是四个。
　　她到底长了一双什么眼睛？
　　林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心情罕见地打了一个皱褶。不行，这件事他得消化一下……

　　温珉见林晚在发愣，以为他走神了，便没再傻等他。她捡起墙角的喷水壶，掂了掂，水还剩大半壶，便走到窗下给常春藤浇水。
　　她摸着藤的叶子，指腹贴着叶脉缓缓滑过，就像抚摸墨迹的额头一样。
　　她笑道：“你们的事钟叔叔知道吗？不知道的话，我说话得当心些。同一屋檐下，别给你们说漏了。”
　　门在身后一声门响。温珉回头一看，通往客厅的门关上了。柜台后也没了林晚的身影。
　　“林晚一直这么任性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不在意，将喷壶嘴调细，对着叶子喷出雾气。
　　细密的水珠落在叶面上。
　　“昶姐姐和钟叔叔，这样叫好像差辈分了似的，但是钟哥哥叫起来太暧昧了，不行不行不行……”她认真地苦恼着，“那钟大哥呢？钟先生会不会太刻板？哎呀，像古装剧里那样，不管是谁，称呼一个‘兄’或者‘郎’，解决一切，多好呀……”
　　常春藤的叶子爬到她的手腕上，凉凉的。脚底下墨迹转来转去，低着头拿鼻子拱她的脚踝。不让他抱，他还是很委屈。

　　附录-【驻颜】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道法卷》记载：
　　修士修道有成，可驻容颜。其理非外敷内服之功，乃灵元内固、形神相守之验也。
　　凡人衰老，始于精气外泄。如瓶储水，日取一勺，终有尽时。修士则反其道：炼精化炁，炼炁化神，周身灵元如堤护水，不使外溢。灵元既固，则肌肤腠理皆得滋养，衰颓之机遂滞。
　　驻颜之境，各有早晚。或结内丹时而驻，或破大境时而驻。驻则容颜不易，数十年、数百年如一日。
　　亦有修士不驻容颜，任其衰老。或以此为自然之道，或以此为红尘炼心。更有本驻而自解者，盖心有所伤，灵元波动，驻颜即破。故观修士之貌，可略窥其心境。
　　世有俗人，闻驻颜之说而艳羡不已，求丹问药，欲以金石之功夺天道之序。殊不知凡药皆有毒，纵假外物驻得数年，丹毒内积，折寿更速。修士驻颜，非驻于面也，驻于道也。道不进，颜终难驻。此理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