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菁菁 独立短篇 ...
-
繁茂的山林总是灵气充沛的,容易凝结灵元。其间生灵活得年深日久了,总有些幸运儿,能捕捉到足够的灵元,开启灵识,走上精化修炼之路。
翠眉山,便是这样一处钟灵毓秀的地方。山间生机勃发,蕴藏着无限的造化机缘。
山阴处矗立着一株参天古木。不知它活过了多少岁月,生长得躯干粗壮,直指苍穹。树皮蹭掉了一块,露出流光的金丝纹理。
不知何时,一株藤悄然攀附在树上。藤蔓纤细柔韧,蜿蜒缠绕,一直探到树冠顶上,随风轻轻摆动。宽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像给古木披了件轻盈的翠绿纱衣。
古木沉默如山,藤蔓温柔似水。经年累月,这一树一藤竟共生成了一体,呼吸相闻,相依为命,共同经历着风霜雨雪。
年深日久,两道微弱灵识悄然萌生于这一树一藤的身体里。初生的它们懵懵懂懂,无性别,无性情,也无名无姓。在这方寸天地间,它唤它“树”,它唤它“藤”——反正,再没有别的树与藤会答应。
突然有一天,刀斧劈砍的钝响由远及近,撕裂了山林的平静,惊得鸟兽四散奔逃。而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的树与藤无法逃离,唯有瑟缩着依偎在一起。
古树到底没逃过被伐的命运。它不知道自己是价值千金的金丝楠,但人类知道。一道道寒光闪过,树与藤都被斧子斩断了。人类合力扛起沉重的木料,一步步消失在密林远处,抛下了不值钱的断藤。
断藤孤零零地趴在泥地里。断裂处剧痛钻心抵不过灵识深处的执念:去寻树!那株散发着金色暖意的巨木,是它生命印记中唯一的归所。
断藤抱着执念、忍着巨痛,顽强地活了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一心凝练灵元,修炼自身。四百载光阴弹指而过,藤终于修成人形,获得自由。
化形的那一刻,它立刻折下自身最茁壮的一段茎,约莫两寸长,又挖起一团湿润的泥土,用叶子小心包裹,贴身藏好。随后,它一步一顿,学着人类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身后那片庇护了它漫长岁月的原始密林。
这念头已在它心底盘桓四百年了——它要去找树!去那个陌生、喧嚣、沸腾的人间。
红尘浊浪扑面而来,作为一棵来自深山的植物,它本能地厌恶人间的钢铁水泥、汽车尾气、纷杂情绪……但它要找树,它不能逃跑。
几番打听,它学到了寻找树的法门——人类会把他们知道的东西都写进书里去。它想,只要它读得够多,总能找到的。从此,它成了书店或者免费的公共图书馆的常客。
它读过很多书。突然有一天,它从园艺图册里认出了自己的品种——中华常春藤。
他突然领悟到了“自己”与那些不能化形的常春藤是不一样的!他要给自己取个名字,菁菁,等找到树的时候告诉他。他还要给树也取个名字,他的树,不是别的树。等找到树的时候一并告诉他——他叫“森森”。
菁菁从一页页纸上学习着抽象的世界。有时他会流露出惊惧的神情,当目光扫过“手把手教你DIY木质家具”、“木材打磨上漆全攻略”……有时又难掩欣喜,当翻到“探秘深山里的植物王国”、“你所不知的植物智慧”……当然,也有误解的时候,比如他曾读了一本名叫《愤怒的葡萄》的书,可翻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葡萄到底在愤怒什么……
他又在文字和图画构建起来的森林里穿行了数年。终于,他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建筑名词之上——房梁。是的,他弄明白了。那株他最初攀附的树,金丝楠木,是稀少、珍贵,在人话中被称作“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木料。森森在人间的最终归宿,就是那根令人仰望的、承载整座屋宇的横梁。
如今尚存金丝楠木横梁的古建筑已如凤毛麟角,几乎都被高墙圈起来,成了一座座“博物馆”。菁菁知道博物馆,那是类似于图书馆的人类建筑,用另一种方式存放着人类的记忆。
他想去的那些博物馆,要么是富丽堂皇的前皇家宫殿,要么经年累月受香火熏染的古刹名寺,外面都罩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冰冷而强大,毫不留情地将他拒绝在结界之外。
就在菁菁日日徘徊于古刹门外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一天,一道霸道强横的妖力穿透喧嚣,向他袭来……菁菁吓得紧缩在墙根,勉强稳住精神没在光天化日里变回藤。他走出山林好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妖力。外面的妖精都这么强吗?
他偷偷向妖力来源瞥去——那里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落肩款的绯色与黑色撞色T恤,脖子上挂着条冷冰冰的银色蛇骨链。他的短发烫成了一缕缕的,这倒是很符合菁菁的审美,因为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的须根。
菁菁想逃跑,怕那只精怪突然发难。可他发现那男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正轻松自在地朝着宫殿入口走去。菁菁的两条腿弹了起来,压抑了四百年的执念猛地爆发,让他向男人冲过去。
陌生的妖力从背后直冲而来,林昶立刻转身,把钟朔护在身后。他冷冰冰地盯住这个陌生妖精,毫不遮掩警告意味,并用灵力筑了一道无形的缓冲墙。
钟朔被他突然的动作一阻,也转身过来,挽住他的胳膊,问:“怎么了?”她看着冲过来的年轻人,“林昶,这是你同学吗?”
林昶刚想说不认识。可菁菁已经冲到了灵力墙上。他无法突破,急得喊出声来:“帮帮我!看在咱们都是精……”
林昶一张大手“啪”地糊到了菁菁脸上,把后话堵回去,立刻接着说:“经济管理学院的?等一下。”他转头看钟朔,语气瞬间切换成温和模式:“眼熟,好像一个院的,可能找我有事。你先到入口等我,我马上来。”然后捏住菁菁的脖颈,拎着他往人少处走了几步,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威吓:“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喊自己是精怪?你脑子进水别拖累我!”
菁菁吓得顺着脖颈直流冷汗。因为妖力被压制,他几乎不能动弹,可脑子里那个颇有藤类生物特质的“一根筋”逻辑让他只顾着心头执念,“我想进博物馆!求你帮帮我!我找了很久,真的……从没遇到过第二个像你这么厉害的大妖!”
这番奉承说得如此直白、毫无技巧,却刚好捋顺了林昶脑后那几根高傲的毛。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嘁,算你有眼力。那我就给你指条路。”他审视了一圈菁菁,眼神带着嫌弃,“这地方的结界不知多少高僧加持过,凭你的修为,硬闯绝不可能。你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菁菁这才顺着林昶的指向注意到钟朔。一眼过去,那姑娘的身影在纷乱游客之中明亮如一块温润无瑕的暖玉,与他的森森身上那种金光很相似。他刚才居然没看到?因为只关注了妖力吗?
提到钟朔,林昶的声音温柔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她的灵魂纯净坚韧,只怕比此地更干净些,是一道天然屏障。跟她一起,自然能盖住我身上的妖力。别说寺庙,皇宫也进得。”他转向菁菁,“你去找一个能盖住你气息的人,把你带进去就行了。”没等菁菁开口,林昶又威胁道:“想都别想!我不会让她带你的!你给我离她远点!”
话说完,林昶对看过来的钟朔扬起笑脸,抬脚就要走。可菁菁不死心,亦步亦趋地还在哀求。林昶只好又站下,语气嫌弃极了:“你真麻烦!看到那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了没?他们天天在这里泡着,身上沾了这里的气息。你找一个在里面工作的,收敛气息藏进那人背包里,就能跟着混进去。记住!进去后老实待着,别乱放妖力,会被法阵捕捉到。你别再跟着我了!”
菁菁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只狐狸精和姑娘手挽手走进了博物馆,消失在人海。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与叶子十分近似的绿衣服——自己怎么从没想过借助人的力量?真是太蠢了。这事儿不能告诉森森……也许告诉他也没关系。他笑了笑。
混迹人间许多年的菁菁,终于开始认认真真观察人类了,虽然局限于博物馆工作人员。长久以来,他都觉得人和人之间长得差不多,诸如头发长短、身材丰瘪、性别特征之类的差异,在一棵植物眼里,没什么区别。
他对人类的印象,停留在“人类是贪婪聒噪的物种”上。这次耐下心观察,倒让他发现人与人有些不同。比如门口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小眼睛、红鼻头、气息浑浊,叫他生厌。更靠近门口的那个,周身围绕着一些淡淡的绿色光芒,叫他心生亲近。
几天之后,他跟上了一个总是背着半旧双肩包的工作人员。那背包侧面塞着一个水壶,拉链总也拉不严实,露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菁菁趁着挤地铁的时机,将小茎偷偷塞进那个背包,又找机会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光,遁回小茎藏好,只留一丝微弱灵识探知方位移动。
他随着背包晃悠,在经过了厚实严密的灵元震荡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博物馆内部了。这里充满了香火味道,灵气有些杂乱,但比外面浓稠很多。
背包不再动了。四周安静下来。菁菁偷偷溜出来,大气都不敢喘。他趁没人,跑到更衣室柜子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躲起来,一直躲到夜深人静,才敢冒头。
白昼的喧嚣如潮水般彻底退去。此刻的博物馆,显露出它沉淀了千百年的、磐石般的厚重与沉凝。有几处警示灯发出微弱红光,但在菁菁的妖精视野里,整个大殿都浮动着一层金色光晕,比白昼更清晰。
光芒像极了记忆深处森森身上的暖意!四百年的漫长思念,此刻都涌上心头。菁菁鼻子一酸,竟然落了泪。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事,从门缝钻进去。
宫殿内部很空旷,严肃得充满了压迫感。他几乎用尽力气才抬起头,向房梁——他的目标——望去。
整座大殿中央最高处、支撑着殿宇重量的巨大主梁,金光耀眼、熠熠生辉。历经香火虔诚的熏染与浸润,这根金丝楠木房梁所蕴藏的光芒层层叠叠,厚重得仿佛流淌的金沙。
菁菁化作一道青绿色,沿着粗壮的殿柱蜿蜒而上,缠绕在梁上。他慢慢显出藤蔓原型,柔软地依偎上去,轻轻抚摸梁的木质纹理。
现在的树,光滑得完美,但没关系,是他的树就行,他不嫌弃他没了皮。
他小心聆听树的声音,越抚摸越觉得这就是他的树。他的每一根纤维都颤抖、发烫,他相信这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印证。
“是你吗?一定是!”菁菁无声啜泣,紧贴着温暖的楠木。他再也压抑不住灵识的颤抖,汁液从叶片边缘悄然滑落,似露,却又带着温度,更似泪水。
这滴泪带着妖力,滴落进大殿金光里。
突然,就如冷水滴入热油,啪地炸响了整座宫殿!
四面八方的墙壁、梁柱之上瞬间亮起无数金光符文,组成一张光芒刺目的金色巨网,将菁菁捆扎结实,狠狠抛出了博物馆的围墙。
那股排斥的力量如海啸一般强横。菁菁那二寸来长的小茎就像惊涛骇浪之间的一叶小船,被撞得毫无抵抗之力,几乎被撕碎。剧痛撕裂了他的灵识,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缩回小茎里,已经狠狠摔到了墙外数丈远。
炫目刺眼金光和高速旋转倒掠的宫殿影像交织,卷绝望的漩涡,而后,他眼前一黑,意识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凉意唤醒了菁菁。紧随而来的,是骨头碾碎般的剧痛。然而,比疼痛更早感知到的,是让他觉得安心的湿润泥土。
他被埋进了泥土深处。
菁菁小心翼翼地凝聚灵力。他被宫殿法阵伤得太重了,已经没办法凝出完整的人形,只能把脑袋伸出泥土。
眼前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窗口。
“玻璃窗?”他低声道。忽地,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回头,原来是那天在博物馆门口遇见的精怪。“你救了我?”菁菁问。
林昶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这个与窗台齐平的花槽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颗可怜的小脑袋,“不然呢?就知道问,连个谢都不会说么?”
“谢……谢谢!”菁菁憨厚地笑笑,想鞠个躬,可惜没有腰。可想要欠身的这一动,已经疼得他脸上又白了三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不救我的话,我一定已经死了。啊,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的?”
“谁知道这种事。我去查看那个法阵的动静,捡到你只是顺手。”林昶轻飘飘地说,撇着眼睛看月亮,“小子,你去博物馆里找什么?给我说说。”
菁菁讲了自己的故事。说到树成了栋梁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落了泪。月光把他的泪珠照得璀璨。“森森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是归宿!我还没告诉他,我给他取了名字呢,就被弹出来了,还成了这个鬼样子。不知几时才能再去见森森。林昶,你这么厉害,你……”
“我不会帮你的,别做梦。”林昶赶紧把这个麻烦堵回去。他眼珠一转,用手指头捅了捅菁菁的脸蛋,笑道:“你们植物是不是都一根筋?你就没想想,隔了四百年了,你怎么知道这根木头就是你要找的?”
菁菁倔强道:“肯定是!一定是!不然还能是谁呢?还有哪棵树能长得像森森那么粗、那么高、颜色那么温暖!”
“你是自己骗自己骗上瘾了吧!真蠢!”林昶气呼呼地争辩,声音也拔高了,“这四百年,战火连天,朝代更迭,能留存下来的金丝楠古建屈指可数!你凭什么说它就是你的树?你有证据吗?你叫它,它回应你了吗?当然没有对吧!”
他举起四根手指,怼到菁菁那张过分干净的面目上,“就算它是,它也死了四百年了!它被砍断、被做成房梁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你们当初那点儿灵识,断了性命,不可能存活。”
菁菁的脑子炸裂了。他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不知道怎么辩驳。不对不对不对!森森才不会死!这肯定不对!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对他说:林昶说对了,那根本不是森森,他就早该承认……
林昶盖住了菁菁那双瞪得吓人的眼睛,劝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只因为不想明白。”
眼前黑下来,菁菁的灵识却突然闪亮了一个想法:若森森不是一棵顶值钱的金丝楠木,他就不会被砍走了。那,他们是不是就能安稳地在溪边纠缠着根须,度过千年万年?
林昶又劝了一句:“你的森森被砍断了,你还是得攀别的树啊。新的生机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可你,为了一个执念,蒙蔽了自己。你这小子,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虽有人形,却无人心,仍是一棵植物。”
菁菁的灵识里又冒出一个刺得他难受得念头:若森森只是棵不值钱的杂树,那……最初,自己会被它吸引吗?会攀上它,和它一起开启灵识吗?
林昶见菁菁不肯言语,不耐烦了,放手还给菁菁视线,“一根筋的傻小子。你得先修出人心,才有感悟七情六欲、参透纷扰世情的可能。你先把这事儿想明白吧。”
重见光明的菁菁望了一眼如水的月亮,眸子被月光映得清澈。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昶,“林昶,你也没参透七情呢吧?”
林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我喜欢沉溺情欲!你管的着吗!”他踹了那花槽一脚撒气,“真是不开窍的植物,懒得和你废话。”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非常宠物店的窗口,菁菁的小脑袋在月光里化开,重新凝成藤蔓。一张张叶子展开,晒着皎洁的月光。也许,它离变成人,真的还有太远太远的路吧。
——————————
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地部·丘泽卷》记载:
翠眉山
翠眉山,灵秀之地也。山阴林木繁茂,灵气充沛,易凝灵元,多启物智。山中古木参天,藤萝缠绕,常有精怪悄然萌生于其间。
山中多金丝楠。其木理中含金丝,流光溢彩,质地坚致,耐腐防虫,为历代宫廷建筑、高档家具所推崇。其树生长缓慢,成材需数百年,故尤为珍贵。古语云“楠木生则群木皆奴仆”,足见其地位。于精怪而言,金丝楠木因材质殊异,往往能蕴藏更多灵元,易于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