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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钟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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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天下午,林昶一阵风似地刮出了尹白的办公室。他雀跃得只剩下了钟朔的来信——“杀青了,晚上十点落地,T2。”
此刻是下午三点,距离接机尚有七个小时,但巨大的兴奋感让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紧迫。“时间紧任务重!”他自言自语,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市中心最高档的购物中心——云梦广场。
他逛了两层男装部,给自己换了一身符合此时愉悦心情的香槟色深V领休闲西装;又逛了两层女装部,精心挑选了一对玫瑰金小鹿耳环给钟朔当礼物。接着又去超市采购了牛排、鳕鱼、时蔬等十几样食材,大包小包送回家去,再一看天色,已经黑透了。
“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绝不会反省自己逛街用了太多时间的林昶小狐狸手忙脚乱地钻进红色跑车,直奔机场。
夜里十点整,机场停车场。林昶靠在车门边,将墨镜滑下鼻梁,眼睛从镜片上方盯着航站楼出口,嫌弃每一个不是钟朔的旅客碍事。
他身材出众,站在夜里灯下,一身骚包的闪亮西装,加上身后价格不菲的座驾,引来不少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他自然得毫不在意,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色。
十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钟朔的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精致的下巴和饱满的唇,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薄款卡其色长风衣,手中拖着登机箱,行色匆匆。这套极简装扮成功地掩护了她的演员身份。
滑过钟朔的心头的念头混杂着庆幸与自嘲:自己离“需要担心被认出来”还有很远的距离吧。作为混迹于各种电影出演配角、小配角乃至特约的十八线演员,谁会记得她嘛。
林昶看见钟朔的那一秒,脸上绽开了炽烈的笑容。但他没迎上去,而是在看见她对自己点头之后,迅速坐进驾驶位,放下了副驾车窗,眼巴巴追着钟朔的脚步。她说过,不喜欢公众场合太显眼。他忍得了这百八十米的距离,哪怕恨不得把尾巴露出来摇一摇。
钟朔刚坐进副驾,林昶便像被解开绳索的狗,立刻倾身过去,吻住那双让他惦念的柔软的唇。车窗徐徐上升,隔绝出私密空间,让他的缠绵更加肆无忌惮。他深深嗅着她颈间、发间的气息,脊椎窜过一阵愉悦的酥麻。
钟朔闭上眼回应,胳膊缠上他的脖颈。拍摄期三个月,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一艘飘在海上的小船,回来看见他的这一刻,她终于靠了岸。
良久,林昶恋恋不舍地松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笑道:“你换香水了。其实你自己的味道最好闻。”
钟朔将林昶推开了一点,亲昵地摸摸他的鼻尖,笑道:“你总这么说,狗鼻子。”旅途疲惫让她打了个哈欠,带出一丝杀青酒的微醺气息,“回家吧,我累死了。”
林昶无声一笑,心道:狐狸和狗同宗同源,她说是狗,那就狗吧。
所谓小别胜新婚,接钟朔回家真是给林昶兴奋坏了。下车、上楼、回房间,他紧紧攥着她的手。
宠物店整体是一座三层楼,林昶独占三楼。这块空间被隔成了两部分:一半是卧室套间,另一半是视野开阔的露天阳台。楼虽不高,但位置绝佳,站在阁楼往出去,刚巧能从层叠楼宇的缝隙间眺望到远处灯火辉煌的商业街和那座标志性的跨过云川江的摩天轮——夜色愈深,愈是璀璨,如同不眠的眼睛。
林昶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摆在阁楼上。摇曳的烛火与远方的灯火遥相辉映。他几乎将整张桌子都摆满了,自己坐在钟朔旁边,只顾着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给钟朔夹菜,觉得她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都是对他的奖赏。
钟朔一样样尝过去,脸上交织着幸福与遗憾。她摸着过分平坦的肚子感叹:“不能再吃了!会胖的。林昶,你怎么这么会做菜!御膳也不过如此吧。”
林昶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轻轻揉搓,喜欢不够,“我给你的护身符,带着吗?”
“在呢。”她举起电话给林昶看。手机吊坠是两张黄纸朱砂画的符箓,叠成了两颗小星星,封进树脂、穿了红线,样子倒也可爱,“这符真的管用?太不唯物了。”
林昶一字一顿地重申:“非!常!重!要!”而后笑道:“谁说护身符不唯物的?管用的时候就唯物了。咱俩不说这个,现在说你是不是想我了?”他边玩笑,边抱起她,急匆匆去卧室做户内运动了。
次日清早,晨光熹微。林昶兴致勃勃地拉着钟朔出门约会。然而刚推开客厅通往店铺的那扇门。突然之间,他僵在了原地——宠物店里,茶茶的栖架旁,赫然杵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正在喂茶茶吃谷子。而傲慢的茶茶居然十分配合!
这不可能!
一股混合着惊骇和被愚弄的熊熊怒火,让林昶发出了尖锐的质疑声,穿透了整个宠物店,声音里的敌意和杀气吓得展示柜里的小动物们瑟瑟发抖,连茶茶也缩了缩脖子。
“你谁?!你是个什么怪物?!你为什么在我的地方?!”
他震惊了——这个陌生人站在他的店里,他居然没提前感觉到!这屋里的一草一木有变动他都应该立刻感知!作为一个道行深厚的大妖,在自己的窝里,站着未经允许的外人,这是什么样的侵犯!
全店里唯独温珉对林昶身上爆发的凛冽杀意浑然不觉。他转过身来,笑得甚是没心没肺,灿烂宛如一朵向日葵,走向林昶友善地伸出右手,“啊!你一定林昶哥!你好,我叫温珉,尹老师介绍我来实习的。”
“别叫我哥!谁是你哥!”林昶一掌拍开这只右手。他发现温珉左腕上带着鲜红的佛珠,拉到眼前细看这串朱砂,“学佛的?存了点儿灵元。但这玩意不可能掩盖掉你的人味!”
“林昶?”身后钟朔的困惑声音传来。
林昶周身的那股危险气息随之散掉。他甩开温珉的手腕,退了半步挡在钟朔身前,挺直腰、仰着头,傲慢地斜眼盯着温珉,青筋在他太阳穴上蹦了一下,“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已经见过林晚了?”
林晚在客厅里平铺直叙地解答:“他昨天来的。”
“你等着我!本店有重要的‘内部事务’需要开个会!”林昶瞪了一眼温珉那张阳光无辜的脸,回身低声在钟朔耳边嘱咐:“离那怪家伙远一点。”而后冲进客厅,狠狠关上了门。
宠物店展示区剩下温珉和钟朔愉快地互相打招呼做自我介绍,毕竟在三十出头的钟朔眼里,大学生温珉是个开朗的男孩子,在温珉眼里,钟朔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大姐姐。
一门之隔的客厅里,林昶剑拔弩张地站在一脸平静的林晚面前,好像赶航班的时候遇见了卡顿的值机平台。
“你!”林昶咬牙切齿地喷火,“为什么要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家里!”他本想直接质问为何自己对温珉的侵入毫无感知——这比什么都更严重地刺伤了他身为大妖的自尊心,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心底的骄傲给堵了回去。
林晚慢条斯理地回答:“尹道长昨天下午托付的。你忘了?尹道长承诺,炼丹成了赠你我各一颗,那么答应下来是人之常情。”
“什么就人之常情!”林昶气得指着远方,说一句点一下,仿佛在戳尹白的鼻子,“她尹白修太上忘情修得道行高深!她规避因果不愿意被俗世纠缠!她把她的人丢给我们来当这个冤大头!她那叫鸡贼!”他终于又把手指头戳到了林晚肩膀上,“你学做人学点好的,学学人类的坚持自我、不畏强权、少管闲事!”
林晚显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林昶的理论,盯着客厅门想了想,最终得出结论:“大部分人选择维护人际关系,在情感和利益上互有来往。你说的那种是少数。学做人,当学普罗大众的寻常,答应合理请求。”
“我说的是这个事嘛!”林昶被怼的散掉了气势,肩膀一垮,整个人挂到了林晚的身上,无力道:“算了。你问过温珉的来历没有?你不会连他和尹白什么关系都没打听吧?”
“这个我知道。”林晚说着,把林昶扔到了沙发上,开始介绍温珉的情况。关于他如何知道的这一点,他决定不特意强调,以免林昶又炸毛——其实是温珉昨晚无聊,拉着林晚说话,从庙里的小沙弥讲到食堂的打饭阿姨,自然包括与尹白的渊源:
温珉是个孤儿,抚养他的师父从没提过他的父母和他的来历。他追问几次无果后也就放弃了。他长大的那座小庙离尹白的家不远。他早起晨跑练功,时常碰见尹白早起吐纳练气。尹白偶尔指点他一两句呼吸调息的粗浅法门,勉强算有几分香火情。
两人吵完走出客厅,正看见一个约莫半个人高,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抱着盒子推门出去。林昶也没扫一眼展示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对温珉道:“哦?你把罗千秋卖给那孩子了?干得不错,挺会做生意嘛。小晚——”他拖长了调子,“你的人,你负责咯。”说完便拖着钟朔的手约会去了。
温珉活力十足地朝着林昶和钟朔的背影喊了句“玩得开心呀!”然后转向林晚,一脸求知欲:“小晚哥,刚林昶哥说的‘罗千秋’,是什么?”
林晚洗了一块抹布,走向展示柜,语气毫无波澜:“就是你卖给那孩子的那只蜘蛛。”
温珉挠了挠头,开始复述刚才的情形,也不确定安静擦拭空置格子边框的林晚到底听进去多少:
那孩子是独自推门进来的。当时温珉正和钟朔闲聊。孩子在门口站了站,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走向了温珉。
孩子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喜爱和好奇,而眼底的害怕也显而易见。温珉蹲下来,拉过孩子的手,笑道:“别怕。你有什么难事吗?说给我听。”
孩子怯生生道:“哥哥,我想……买个宠物。”
“好呀。我们店里的蓝猫刚生了小猫,我抱给你看。”温珉起身打开一个展柜,捧着几只小蓝猫,复蹲下来,捧到孩子面前。猫咪胎毛还没退,浑身毛茸茸的,眼睛又圆又亮,呆萌可爱。
孩子明显很喜欢小猫,却扭着手指头,脖颈向后躲,微微摇头,“我……有没有能藏起来养的宠物?安静、不占地方。”
温珉扭头望向展示柜,那些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样不对,挨个格子对视过去。越过仓鼠、小蛇、兔子、蜥蜴之后,他的目光被一只蓝花纹的穴居蜘蛛吸引住了。蜘蛛挥舞前肢、张合口器,就像在说“选我”。
安静、不占地方、好养,它太合适了。
“小朋友,你喜欢蜘蛛吗?”温珉问道,去取了一只亚克力盒子,将那蜘蛛装进去。他没等孩子的答案,他觉得孩子一定会喜欢——他也觉得,这只蜘蛛喜欢这孩子。
钟朔帮忙拿来了蜘蛛窝的垫材,还有一张穴居蜘蛛饲养说明。温珉弄好蜘蛛窝,又蹲下,和说明书一起交给小孩,“上学了没有?能看懂吗?它很乖,也很好养,不会叫。你每天撒一点水进去,一周喂一次食物,就够了。”
孩子欣喜地抱紧了蜘蛛,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有零有整的钱塞给温珉,脚步轻快地走了。
温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喃喃道:“这孩子……爸妈经常吵架?”
钟朔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
“就是这样。”温珉拖过一个凳子,在墨迹身边坐下来,一边逗墨迹玩,一边好奇道:“那是什么品种?他似乎很聪明。罗千秋是他的名字?”
林晚拿抹布仔细清理着罗千秋的空巢,平淡地说:“罗千秋是它们一族的统称。不过此地,只有它。直接叫它罗千秋,它会答应。”
温珉觉得这段话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于是懒得深究,马上兴致高昂地跳起来,“那我们先吃饭吧!饿了!小晚哥,店里包饭不?自己做还是叫外卖?我不挑食、不忌口,虽然在庙里长大,但我不是和尚……”
另一边,车上的钟朔随口提起:“那个温珉,很让人放松呢,小孩子和小动物都亲近他。”
林昶现在完全不想思考温珉的问题,笑眯眯地岔开话题:“这次拍的什么角色?昨天忘记问了。今天想做什么?不如去看场电影吧,正好有你的新片上。”
所谓新片,是一部经典国产可怕片,关于伪装血族的故事。钟朔无奈得笑出来,“那片子?点映场出来所有人都在吐槽,导演都气炸了!”
林昶却带着一种恶劣的兴致,把车子开到云梦广场,笑道:“那正好。看你在一部烂片里认认真真发光发亮的样子,多有意思。”
钟朔用宽容的心包容了林昶那种独特的欣赏品味。
停好车,林昶却不急下去,摩挲着钟朔的后颈,凑到她耳边嗅,用暧昧的声音讲出奇思妙想一样的试探:“阿朔,你想长生吗?”
钟朔被他摸得痒痒,半笑半嗔道:“少来!你最近看什么奇幻小说了?电影都不那么拍的。”
林昶执着地追问:“别管有没有。就问你想不想。”
见他认真,钟朔望向前方,仔细寻思。早上的车库还很空旷,却因为矮而无窗令人压抑。她记起电影里的血族,每个白天都要睡在棺材里,比这车库还要压抑不知多少倍。她轻轻摇头,“不想。所有关于长生的故事里,长生的人都不幸福。”
林昶偷偷瘪了瘪嘴。他想告诉钟朔:那些故事都是人写的。人懂什么长生?人写长生,因为他们怕死,想象付出一切代价换取不死。而真正的长生,怕的是在漫长的岁月当中渐渐失去了活的感觉。
但他没说。他开门下车,绕到副驾挽住钟朔的手,走向剧场。对于林昶来说,感受钟朔就是感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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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万象异物考·异部》开篇:
异者
非常之谓也。天地之间,人为灵长,凡与人同者曰“类”,与人异者曰“怪”。本部所辑,皆非我族类、难以人智尽窥之存在与现象。
本部所录,不求尽解其理,但录其所见,暂分其类:
妖,禀天赋而生,血脉即道,其思其情,自成一格;精,机缘而化,开智于生灵,其性其行,近于自然;怪,执念所凝,概念所成,其形其质,悖于常理;鬼,生死之滞,轮回之痕,游于幽冥,介于有无;魔,混沌所钟,秩序之逆,其存在本身,即是对天地法则之叩问。
天地之大,何奇不有?人智有限,所见有涯。以有限测无限,以有涯随无涯,殆矣!故存此异部,以待来者。或有后之览者,能破我辈之惑,亦未可知。
嗟夫!异者非异,见异者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