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3、实习生

　　非常宠物店的一楼客厅里，林晚坐在茶水台前，安静地翻着《兽医解剖学》和《人体解剖学》。他心中的困惑不多，他不擅长思考那些弯弯绕绕，但有一条一直在他心里：妖精化人之后，是不是人？
　　另一边，林昶躺在沙发上，火红的尾巴露出来，悠哉悠哉摇晃着。人类的小臂前端接着他毛茸茸的狐狸爪子，爪尖摁着一个圆溜溜的树脂生态球，在茶几上滚来滚去。
　　生态球里收着那只雾精，雾气随球的滚动左突右撞。林昶专门挑雾气浓的地方弹，以把雾敲散为乐，“人类的科技真是太好用了，从前想找一个密闭容器多难啊。”
　　林晚没理他。
　　林昶又道：“要我说，那个友谊商场肯定有问题。我昨天搜了商场信息，老板是个外地人，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商场是前年动的工，拆了一片棚户区，去年夏天开业。当时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我不记得了。你记得吗？”
　　林晚还是没理他。
　　意识到自己被冷落了的林昶提高了音量：“喂，我跟你说话呢。林晚！你吱声啊。”
　　林晚翻过一页书，头也跟着书页转向的方向，顺便摇了摇，眼神没离开书页分毫：“嗯。你活了一千多岁，现在说一个人类是老头子。”
　　“本来就是老头子！对于人类来说。”林昶简直恨铁不成钢，“小晚，你不能用你的感觉去判断别人。你得学会人的眼光。”
　　“你不能双标。”林晚说，转过身去不打算再接话了。
　　林昶被噎得不服气，从沙发上跳起来。刚要再理论，店面方向传来一阵“茶茶”的鸟叫声。
　　生态球里的雾气猛地收缩凝聚，全都拥挤到远离门口的另一侧角落里，瑟瑟发抖。林昶见状，大笑起来，“到底是深夜里出没的精怪，天生怕太阳，听见两声鸡叫都能吓得这样。”
　　店面那边“茶茶”声又响起，急促响亮，伴随着翅膀扑棱棱拍打的动静。
　　“说你是鸡不乐意啦！”林昶吼了一声，起身去冷藏柜拿了一瓶可乐，快步出门，走到收银台边的茶茶面前，当着它的面拧开，倒进水碗。焦糖色的可乐汽水上面鼓起一片透明的泡泡。
　　这只抗议被称为“鸡”的金暾鸟，仰起脑袋，半垂眼睑，用傲慢的姿态原谅了林昶的出口不逊，“茶茶、茶茶”叫了两声，低下头凑到杯边，啄饮这种沙嘴的人类饮料。
　　它喝得很开心，头顶的金冠更亮了几分，一身赤红羽毛流动着光彩，胖鸡一般的身材在鸟架子细细的杆上站得稳当。
　　林昶摸了摸金暾的头顶金冠，笑道：“从没见过爱喝可乐的茶茶。”
　　鸟可以爱喝可乐，商场可以闹雾精，那狐狸也可以去找道士咯。林昶回客厅去，不由分说地抢过林晚手中的医书往旁边一扔，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去找老尹算账！就是她把那天那个小丫头引到店里来的，要不我能在商场里费半宿的劲么。”
　　林晚笃定：要是没有林昶，自己的生活一定简单、清净很多——他绝对不会想到“要去找人算账”。

　　尹白目前入世的身份是学院民俗学讲师，就任于云川大学。她是清康熙年间生人，自幼修习道术，志在羽化登仙。三百年来她苦心修炼，虽然仍未能找到突破天道辖制的法门，但道法高深，修得驻颜有术，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体康健、气质优雅。
　　她的教师办公室内檀香袅袅，她正端坐品茗，云鬟半挽斜簪一支莹润白玉簪，身着素雅的月白色古韵长裙，腰间悬着一枚历经岁月沁出温润包浆的纯铜掌观法印。阳光穿透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之中。
　　门突然被推开。见林昶一脸怒气地冲进来，身后跟着神色疏淡的林晚，尹白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她不疾不徐地洗了两只薄胎白瓷杯，玉指轻提紫砂壶，两道澄澈茶线注入杯中。“请坐。”她声音清润平和，“不急，喝杯水再说。”
　　林晚微微颔首，在尹白对面落座。
　　林昶全然不顾礼数，抱着肩膀大剌剌地往桌侧一靠，半个身子歪在办公桌沿，斜扭着身子看尹白，“少来！你是故意引我去查那家商场的对不对？老尹你这人，太不痛快了。找个小丫头勾我。我要是不去呢？”
　　尹白抬起眼帘，语气笃定，“那你去了吗？”
　　林晚端起茶杯，细嗅慢品，仿佛这争执与他无关，“香。”
　　林昶被尹白看穿了会管这个闲事，气鼓鼓地喝掉他那杯，“哪里香，好像你会品似的。老尹，你得给我个说法！你自己不想管这摊子破事，又不肯放任，却骗我出力，算什么？”
　　“算你的功德。那商场的灵气太盛，倒让我担心会引去不好的东西。不过师门传承，我不方便涉世太深。”尹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三寸见方、纹饰繁复古朴的檀木小盒，木纹间沁着药香。盒子被径直推到林晚面前，“这个给你们，是我的谢礼。”
　　林晚打开盒盖，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棕色光泽、散发清香的坚果，“少见。多谢。”
　　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林昶坐到林晚身边，捏起一颗果子放到眼前看，“九昌山的清根果。算你有良心。什么时候去采的？我怎么不知道？”
　　“过几天还要出去一趟。”尹白顺势接话，“你俩来得正好。我有一个学生，今年夏天毕业，正在找实习单位。让他去你们那里吧。我出门这段时间，托你二人照看他。”
　　“你想得美！不管商场还是你的学生，别想再使唤我！”林昶立刻放回果子、扣下盒盖，身子往后躲，以示不满。
　　恰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是为钟朔的特设信息提示音。林昶瞬间忘了尹白，脸上的怒气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涌上一种夸张的、简直发光的巨大喜悦——钟朔说电影已经杀青，晚上的航班回来。
　　他握住电话登时就走，只顾着喊：“老尹！你别给我惹麻烦啊，我亏死了。”却没回头再看一眼。

　　尹白和林晚一起看着林昶风风火火的背影和砰一声合上的门。
　　这两位都是性情清淡的，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了，感觉温度都低了好几度。尹白笑了笑，拿起紫砂壶，慢悠悠地又给林晚的杯子续上茶汤，“我的学生这就过来，你直接把他带走，如何？”
　　林晚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尹白脸上，“尹道长要去哪里？去多久？做什么？”
　　“采药炼丹，今年天时合宜。早则九月、晚则年底，也就有了。等我回来，送两颗丹药给你们。”
　　林晚点点头，“好。那你保重。”
　　尹白看着林晚，笑道：“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要把学生安排到你们那里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相信你，所以答应。至于原因，说不说在你。”
　　尹白莞尔：“你们兄弟真奇怪，好像所有的活泼都让林昶一个人占了去。林晚，你总让人觉得安心。”
　　林晚安安静静喝下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嗯。师兄他，性情如此。”
　　尹白低头发了一条信息出去，再抬起头，郑重地对林晚说到：“他叫温珉。他……”尹白犹豫地望了一眼远方，“林晚，温珉这孩子，容易招惹妖精。这次我离开时间长，你替我护着他些。”
　　“招惹妖精？那还把他放我的店里？”林晚不解道：“他知道我们的底细？”
　　“云川市的妖精，哪个敢去你的店里闹事。放你那里自然是最安全的。你和林昶的事，我没告诉过他，不过……”

　　尹白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个笑容阳光灿烂的男生，正是温珉。
　　温珉一进屋，仿佛带进来一股暖流。他朗声问了一句：“尹老师好！”接着，对上林晚的眼神，便伸出手走上前，笑道：“你一定就是林晚哥。尹老师介绍过，说你虽然话少，但特别靠谱！我的实习期就靠林晚哥了！”
　　林晚起身与温珉握手，发现这男生居然比自己还高几厘米，一米九往上，脑袋顶着一头红发，发丝根根向上，如同燃烧着一盆火。两手交握，他发现温珉的手很烫，也像着了火一样。
　　这是一个周身气息浑然犹如璞玉的人类男青年，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与众不同了……林晚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尹白。
　　尹白笑道：“我出差的日子，就托你照顾小温了。”

　　二人告辞了尹白，并肩向校外走。太阳渐渐西斜，暖阳照得入目之物皆很温柔，给校园的青葱更添了温馨。
　　林晚步子大，沉默走路。温珉步子也大，丝毫没被拉下。他背了一个书包，抱着一颗篮球，跟在林晚身边，不停说话。“林晚哥，宠物店都做什么呀？我没打过工，但你放心，我和各种小动物都相处得来……”
　　见林晚不答，他又道：“我小时候养过一窝刺猬，粉白的肚皮，可软了。我还养过松鼠，那个小家伙差点儿让野猫叼去，幸亏被我遇见。其实野猫捕食是天性，它不吃那松鼠，自然要去抓别的。但我没办法看着不管……”
　　二人已经走出了校园。温珉望了一眼停车场，没等他问，林晚已经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温珉赶紧跟上，笑道：“小晚哥没开车吗？那咱俩怎么走？公交车？共享单车？网约车？步行也可以，我身体不错，每天晨跑。”
　　林晚突然站住。温珉急停，晃了两晃才站定。他转身面对林晚，夕阳有些刺眼。
　　林晚看着温珉那双在阳光中闪亮的眸子，低声问：“你一直这么多话吗？”
　　温珉几乎没看见林晚唇动，这句话声音太轻了，却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他觉得奇怪，转念又忘了奇怪，挠挠耳朵确定不是自己耳鸣，便笑道：“你不说话，那我说啰，不然多无聊。”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不知哪里的铃声，清脆悦耳。林晚忽然想起来，从前有一种交通工具叫“自行车”，车把手旁边常安装警示铃，按一下就叮铃铃响。“共享单车吧。你跟着我。”
　　他俩一前一后骑车，顺着玉带河骑了一段，跨过玉带桥，又穿过几条街路，钻进了窄窄的桂花巷。巷子是一条单行道，路边种着一排桂花树。这些树有年岁了，又粗又高，遮住阳光，满巷子阴凉。
　　温珉快蹬了几脚，赶上林晚，高声道：“到了秋天，一定很香吧！我会做桂花糖，回头给你露一手。”
　　林晚心说：林昶，我终于遇见比你废话更多的人了……

　　很快，林晚停住车。温珉跟着停下，跳下车，抬头往路边一看，街边那个小小的商家门脸上的牌匾正写着：非常宠物店，旁边还有一对粉嫩的动物爪印。
　　“名字挺有意思的。林晚哥，是你取的吗？”
　　“不是。是林昶。”林晚推门走了进去。
　　温珉赶紧跟上，“哦哦，尹老师说过林昶哥，他说你们是兄弟。”
　　“师兄弟。”林晚纠正道，“他现在不在。这里就是你的实习地点。”他站在门口，对所有宠物说了一声：“这是来打工的新人，温珉。你们客气些。”
　　这个新人踏入店面的瞬间，店里一片寂静，所有动物都盯着温珉。
　　温珉没有“被看得不舒服”，视线扫过东墙那一整面原木色的通顶展示柜，兴奋地随手拍了拍林晚的肩胛骨，“这太棒了！我从小就觉得动物比人好相处。”
　　突然，脚下传来一声“汪”，打破了寂静，店里嘈杂起来，窸窸窣窣和声响和猫猫狗狗的叫声回来了。
　　温珉一低头，冲他“汪”的是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背德牧。他叫可不是看家，而是兴奋，仰着脑袋看他，张着嘴巴吐着舌头哈气，尾巴高高竖起扫来扫去。
　　“哇！你好帅啊！”温珉立刻蹲下，抱着黑背的脖子揉搓。狗子毛厚顺滑，手感极佳。
　　狗一听这话，尾巴摇得更欢了，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就往温珉脸颊贴过去。
　　“墨迹，别闹。”林晚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过来。
　　狗子缩了缩脖子，夹子尾巴跑到店门口的花槽旁边，趴下去，不动弹了。
　　温珉不无遗憾地走到林晚身旁，“他叫墨迹？这什么名字啊，哈哈哈哈……他是哪儿来的？”
　　林晚念说明书似的答道：“被警队淘汰的，因为它对人太热情。”
　　温珉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警犬？他？哈哈哈哈……”
　　墨迹呜呜地哼了几声，晃了晃尾巴，看来是想找温珉玩，又不敢。

　　林晚指着收银台旁鸟架上的金暾，“它是茶茶，它脾气不好。”
　　温珉凑到茶茶面前，由衷赞叹：“你太漂亮了！像太阳！”那一身流光的红毛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茶茶扭头在温珉的手指上擦了擦坚硬的喙。
　　“我觉得他挺喜欢我的。”温珉一边笑，一边跟着林晚进了客厅，“小晚哥，我可以住店里吗？需要打更的话，我在前面打地铺也行。”
　　“那倒不必。二楼有空房。你住我对面。三楼是林昶的。”林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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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妖灵卷》记载：
　　金暾鸟
　　阳属灵禽也。栖于人迹罕至之向阳悬崖峭壁，喜食毒虫及阳属性花草种子，性高傲，声清越，常作“茶茶”之鸣，故又称茶茶。其形若鸡，通体赤羽流光，顶生金冠，日耀则愈灿。古时曾视之为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