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2、友谊商场

　　好的商场应该人来人往！但谁也没规定只有“人”才能光顾。比如今天，友谊商场里来了一对狐狸精。
　　正值开春的消费旺季，商场人潮涌动。林昶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晚的胳膊，直扑新开业那家“充200送200”的抓娃店。
　　林晚扭着胳膊想甩开林昶那只铁钳一样的爪子，坚决得手背上已经蹦起青筋了。
　　林昶不悦，于人群中猛一回头，“干嘛？来陪我玩一会儿！我请客你倒不情不愿的。”
　　林晚摇头，淡淡道：“人多。”
　　“人多更该来！”林昶回到林晚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学做人，就得扎人堆里。多跟人挤在一起，你才能懂人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林晚指了指店外走廊，“外面人更多。”
　　林昶被噎得差点儿吐血，幸亏他与林晚相处多年，功力深厚。他气急败坏地指指旁边麦当当，“去那里吃鸡去！这个总没毛病了吧！等我抓个小狐狸给你当枕头。”说罢撸胳膊挽袖子地挤进店里了。

　　林晚独自穿过商场人潮。因为高，他总在看别人的头顶。他不明白为什么跟人挤在一起就能懂人，要这么容易，他早该懂了。他将视线向上挑，细看商场结构。
　　友谊商场一共三层，规模不大、布局紧凑，中间是天井，头顶是玻璃窗。窗子没拉遮光帘，此时一眼能望见蓝天，阳光直接能照到一楼。
　　他一层层走过，仔细分辨着气息——此地地脉灵气干净充沛，很舒服，他没闻到妖精的味道。
　　他带着白来一趟的心思快步走回三楼，听话地走进抓娃店旁边那家麦当当。
　　并非狐狸精都爱吃鸡的意思，林晚本人没有太多的口味要求：材料是肉都喜欢，做法除了变态辣都可以。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他的口味倒比本狐更早适应了人类社会。他找了一个角落慢悠悠啃着鸡块，自动忽略掉一直往耳朵里钻的吵闹、欢笑和骂骂咧咧……

　　啃掉了三个汉堡、五对鸡翅、七块鸡块，又续了两杯咖啡之后，终于感觉到饱了的林晚走进抓娃店，一眼就看见了小姑娘堆里的林昶——他全神贯注地趴在抓娃机玻璃上，一只大手拍完了操作键就拍上玻璃，龇牙咧嘴念出紧张心情：“抓住！抓住！抓住……”
　　玻璃里面那只纤细的金属爪子，堪堪叼住一只小狐狸的脑袋，颤巍巍升至半空，不出所料又掉了。
　　林昶攥着最后一把硬币，气得直跺脚，“这破机器有毛病！”他气得鼓着腮帮子，又要去充值柜台，却被林晚从身后按住肩膀。
　　“回家了，我查完了。”林晚道。
　　“回什么家！你先吃饭去。”林昶不肯走，胳膊还往前伸向柜台，活像个跳尸。
　　“吃完了。”
　　“那你……”林昶忽回头，看看林晚空空如也的手，挑剔起来，“没想着给我带个汉堡？”
　　“你没说。”
　　林晚的语气不能说理直气壮，只能说是平铺直叙。林昶有气没地方发，只好勾住林晚的肩膀，准备回家，“你真是，什么都要我说吗。查得怎么样？”
　　林晚陈述事实：“这商场比你的狗窝干净多了。”

　　夜里十点是友谊商场的结束营业时间。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喧嚣随着卷闸门落幕，商场迎来了一天一度的安静喘息……以及未经允许不请自来的两道火红的光。
　　林昶刚一落地就往抓娃机店里跑。林晚一把抓住林昶的风衣领子，“深更半夜你去做什么？”
　　“深更半夜正合适！”林昶胳膊和脖子一缩，从风衣底下钻出去，跟着身形一晃、红光一闪，他已经钻进店里。他右手掐诀，理直气壮地指向白天没抓住的那只小狐狸娃娃。只见娃娃凭空飘起来，嗵一声，自己掉进了洞口。
　　他终于满足了，拿出小狐狸随手丢给林晚，“你的了，说好给你当枕头。”
　　林晚双手接住娃娃，脑子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想要。不问自取是为贼。”
　　林昶挑起了眉毛，“又没人看见！我花了四百块！”他举起四只手指，在林晚眼前晃，“拿一个娃娃，不应该吗？没‘人’，就没关系！你是个狐狸，搞什么‘慎独’？”话没说完，他已经带着兴奋劲拉起林晚往剧本杀店走，“本来想抓到娃娃之后去拼个场的，听说最近有一个诡异故事特火！”
　　“林！昶！”林晚一字一顿，字字透着不满，“你无聊死了！”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倒没坚决反对。
　　不想林昶却站住了，缓缓转身，神情严肃，“小晚，你没发现吗？这个商场的古怪之处……”
　　林晚转头看了一圈：眼下无灯，整个商场一片漆黑。穹顶的遮光帘仍未拉下，窗外星月微光洒入，足够他看清楚每一间店铺门上的锁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林昶幽幽地说：“这个商场没有打更人。”
　　“一定要有吗？”林晚问。
　　林昶突然笑出来，“有道理！也许老板太抠想省钱吧。走啦，我们去看剧本。你要多看故事，毕竟故事都是人写的。”
　　“瞎写。”林晚说着，走到林昶右手边，与他并肩前行。他脑海中飘过许多人类撰写的玄幻小说，不得不说，人类对于修仙的想象力比狐狸强多了，虽然都是瞎写……

　　突然之间，他们脚下毫无征兆地腾起了粘稠的白雾。
　　这雾生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他们眼前已经是茫茫一片。林昶顺手往右一抓，没想到，竟然没抓到林晚，只有划开的雾瞬间又弥漫上来。他原地转了一圈，这雾已经浓到了半米都看不出去的程度。空气变得湿冷粘腻，吸入的每一口都像在喝胶水。
　　有古怪！雾，是水气与地气、天气交融，暂时滞留于天地间的水行外显——有墙有顶的屋子不该起雾！“林晚！”林昶高喊一声。
　　回应他的，竟然是一个柔媚蚀骨的女人声音：“嗳~~”
　　这声音裹着蜜糖般的甜腻，自四面八方的浓雾中聚拢而来。同时，林昶正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滚着。
　　不知是个什么，林昶向后跳了一步，做了一个防备的起手式，眼睛盯着雾气变化。
　　雾越聚越浓，很快凭空聚成了实体——一个穿着轻薄的白纱裙子、身材曼妙的女人。而她的脸——林昶深深吸了口气，一时竟然没动——与钟朔足有九分相似。
　　女人化形落地，拧着细腰就向林昶走。两步路让他走得轻佻勾人，眼波流转，纤纤玉指往他肩头一搭，用甜腻的嗓音笑道：“小郎君，莫害怕呀~~深更雾重好冷清，奴家来给你暖暖身子，可好？”
　　林昶迅捷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不容她撤回，也不许她再进。他轻哼了一声，冷笑道：“深更半夜，姐姐你独自前来寻我，你不怕我是坏人么？”
　　“奴家听人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美人腰肢一软就要往他身上靠。
　　“唉，你呀……”林昶口中一叹，左手抓着女人右腕，右手绕过女人后背往他右肩膀上一搭，突然厉声喝道：“太丑了！”说着，右手已经变成利爪，从这妖精右肩膀向下抓去，直接撕碎了妖精的躯干。
　　噗一声，就像抓进了水里，他没抓到任何血肉的实质感，只有一片凉意。妖精被撕碎的身体也没有血肉飞溅，而是轻飘飘顺着撕裂的口子扩散开，又融入雾里
　　“好一个不识趣的粗鲁郎君呐~~”那原本柔媚的女声如同信号不稳的电台，化作了层层叠叠的男女杂糅之声，雌雄莫辨，从雾海的每一个角落传来，“不喜欢女儿妆？那小郎君看看这个……”
　　浓雾再次在林昶眼前翻卷凝聚，依旧与钟朔相似的脸，却化成了青年男子。
　　林昶啐了一口，“装什么装，雾精就是雾精，幻化成什么样也掩盖不了那一身腥气！”他目光锐利，兽爪带风，毫不迟疑地再次撕裂这新的幻影。真是最讨厌雾精这玩意了，看得透人的欲望，普通人遇上，十个有八个逃不出它的勾引。
　　他这一爪，又抓了个空。雾精得意得紧，混乱的回声响彻雾中：“抓我？蠢货！我好心相伴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林昶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支棱起耳朵仔细分别。忽闻身后一阵破空之声，他扭身踢过去，可踢到的，仍然只有雾。
　　“啧，麻烦死了！”有力使不到地方，林昶很快烦躁起来，咬破舌尖，喷出血沫子，高声喝到：“林晚！你死哪儿去了！和这雾精逍遥快活去了吗？”
　　带着妖力的血沫子破开了雾精的迷阵，声音传出去。那些血沫子落地之前，他已经得到了林晚林晚冷飕飕、慢悠悠的回音：“我这只有雾，没有精。你在哪儿？”
　　“我去你的！老子骨头都快被打散架了！去找个暖水瓶。我迷路了。”说这话时，他正从雾气缝隙里，看到雾精幻化成林晚的样子，挂着一脸凉薄笑意。
　　“暖水瓶？”林晚的声音减弱。
　　林昶抓散了眼前幻影，赶在血沫子彻底消散前喊出去：“二楼超市里有！快去！我挂了你不得哭死。”
　　这次林昶没有得到林晚的回答了。而雾精那讨人厌的嗤笑声又在雾气里响起，四面八方的好似立体声音响，“暖水瓶？哈哈哈哈，热水对我可不管用啊，水越热，雾越浓。”
　　“你少逞口舌！有能耐化成实体跟我打呀！”林昶喝道，掐算方位，直奔景门而去，画下一道符。
　　那符咒振开了三米远的清净空间，但也不过如此。雾精见状，越发得意，“乱涂乱抹也没用的。”它时不时幻化成一个实体，男女老幼乃至兔子狐狸，到林昶眼前来嘲笑。而林昶的反击总是打在雾气上，只好飞去下一个方位，接着画没什么用的符。

　　林晚走在二楼，边找超市，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不会被这种小妖怪吃掉，真可惜。”他周身约三十厘米的范围，浓重的白雾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冰壁，自动退散，形成了一个移动的小型无雾领域。他走过之处，雾气让开一条缝隙，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这天地间失衡的水行之气，根本无法附着于他那比月光更清冷的身上。
　　他在手心点燃一盏冷蓝色狐火，向上一抛。火苗飘到半空，虽微弱，却奇异地穿透雾气，朦胧照亮店铺牌匾。他一一寻过去，一直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才看见“友谊超市”四字。
　　他走进超市，穿过货架找到暖水瓶那一架。这东西如今用的人少了，架上一共只有四款。他挑了最便宜的一个，二十九块九，老式的红色塑料外壳，又粗又大又笨重。这款让他眼熟，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曾塞给他相似的。他记不清是谁了，只记得那暖瓶挺好用。
　　走出超市时，他甚至在门口收银机里塞进了三十块钱又摸走一毛硬币找零。

　　站在超市门口，林晚将暖瓶口对准弥漫的浓白云烟。右手食指先凌空写下一道引脉箓。引脉箓抓住雾气一角，就要往暖瓶里钻。
　　雾气由这一角开始震动，像吓着了，开始远离林晚。
　　商场另一端的林昶感知到引脉箓既成，一声暴喝！“封天锁地，八方无隙！收！”
　　刹那间，先前他踏遍八门所画下的八门锁灵符同时金光大盛！金光在空中交织、蔓延，瞬间结成一张流光溢彩、密不透风的绢，密密实实封住了商场的所有方位。这张法术之绢逐渐收拢，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持续将雾精驱赶入瓶中。
　　雾气尖叫起来，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倒灌入那个小小的瓶胆口。商场内稠密的白雾之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疾速变薄、变淡！
　　“咳咳……哈！抓我没那么容易！”雾精惊惶的声音在变得稀薄的雾气中扭曲变形，那层叠的男女声充满了色厉内荏，“只要我跑了一丝一毫！只要……”它试图寻找缝隙逃逸。
　　“省省吧，你跑不了的。知道你难抓，不然我干嘛费劲布下这道锁灵阵，我不嫌累么。”林昶狠狠翻了个白眼，对这只雾精的厌恶溢于言表——干什么不好，居然敢学钟朔，活腻了！

　　待到雾气将被收尽时，林昶飞到林晚身边，头顶玻璃窗也开始渗下天光。暖瓶瓶口正如同黑洞般吞噬着最后一丝雾气。
　　“扣盖儿！发什么愣！”林昶催促着。同时，他咬破的右手中指，围绕着在暖水瓶的塑料盖子边缘，写下了一个炽热的、饱含霸道妖力的古篆——“封”！
　　指尖落下瞬间，一切归寂。林昶长长叹了一口气，胳膊软趴趴往林晚肩膀上一搭，“呼~可累死我了。小晚，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就只有雾？”
　　林晚抱着暖瓶，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泪花，“嗯。回家，困了。”他甩开林昶的胳膊，率先化作红光，飞回车里，倒在副驾驶座椅上，合眼养神。
　　林昶立刻追上去，不甘心地飞眼刀，“没心的小混蛋，连雾精都懒得迷惑你，只挑我下手！”
　　林晚冷冰冰地回答：“是你欲望太多。”
　　林昶气得跳进驾驶席，拉着林晚的耳朵，偏要再说：“你到底会不会想点儿有用的事！雾精是深山里的玩意！它出现在商场，必然是被人抓来的！难道只用它打更？那也太无聊了吧！”
　　林晚转脸望向窗外，“嗯。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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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精化卷》记载：
　　雾精
　　以难擒闻名。
　　雾乃水行精气所化之属，禀地脉灵气与天时水汽交融而生。深山老林、终年瘴疠弥漫之谷，若雾聚百年而不散，则雾可启灵，渐成精魅。
　　既成精，则能聚雾成体，幻化人形。其性狡而媚，善窥人心欲念，常化作过路旅人心慕之男女相貌，以甜言蜜语相诱。为其所惑而交合者，轻则重病一场，重则丧命雾中。
　　然有浪荡子慕其色，夜入深山，自甘沉沦，谓之“雾中销魂”，实乃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