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22、0122-凶兽 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长街空荡。寒气裹挟着湿意，穿过路灯照不到的暗角，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磨着牙。

　　王富贵蹲在“非常宠物店”的卷帘门前，哆嗦着手，打开布包。
　　里面四样东西：一张黄符，朱砂写就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一只尺来长的茧蛹，表面缠满灰白色的丝，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三根线香，比寻常的香粗上一圈，散发着刺鼻的药味；还有一枚铃铛，黄铜所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铃舌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了，泛着一种铁锈般的哑光。鹿守一说，这叫“驭神铃”，是一件神器的法器。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把黄符贴在卷帘门上。符纸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就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粘住，朱砂符文闪过一丝微光，旋即暗下去。
　　然后他抖着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三根线香。他拿香头去点茧蛹上的丝。灰白的丝遇到香火，“嗤”的一声燃起来。火烧得极快，沿着茧蛹表面蔓延开去。
　　王富贵把烧着的茧蛹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鹿守一说过，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以免被波及。
　　他连滚带爬地窜到远处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盯着店门口。

　　茧蛹的丝烧尽了，一团黑影从中窜出，落在地上。那东西只有小猫般大小，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王富贵猛地摇动起手里的铃铛。“叮铃铃——”铃声不大，却很刺耳。
　　那小兽听到铃声，浑身抽搐。紧接着，它的身躯在抽搐中急剧膨胀。不过眨眼间，它已长成了一头三米多高、体型庞大的猛虎。
　　更古怪的是，它脊背两侧生出两只巨大的翅膀，上颚翻出两根匕首般的獠牙，双目赤红如血，闪着凶光。
　　王富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把铃铛扔了。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从没听说过自然界有这种怪物！
　　那凶兽仰头一嗅，闻到了黄符的气味，顿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整条街的玻璃都跟着嗡嗡震颤。它后腿一蹬，狠狠撞向了宠物店的门！
　　店里的小朋友们无不哆嗦着努力往角落里躲。

　　林昶正窝在床上玩手机，突然被凶猛浓厚的灵元气息惊到了，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股气息裹着腥甜，像一头猛兽正对着她的后颈喷气。
　　她顺手抓着床单往身上一裹，闪身之间已经出现在街上。
　　林晚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穿得倒齐整。不知他是还没睡，还是根本穿着衣服睡觉。
　　卷帘门已经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铁皮朝内凹陷，露出白色的底漆。正中间是黄符，还在微弱地发光，符文像是在挣扎，光线一明一灭。
　　那只凶兽退后几步，甩了甩脑袋，口鼻间喷出两道白气，再次蓄力，前爪刨着地面，碎砖石飞溅。

　　“穷奇？”林昶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只凶兽，“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几百年没现身人间了吧！”
　　林晚亮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刃上隐隐有灵元流转。他正视穷奇那双血红的眼睛，手上翻了一个剑花。
　　林昶还存了一丝侥幸，拉了林晚一把，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前辈此番前来，可是有话说？不忙动手，我们可以先谈谈嘛。”
　　穷奇缓缓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锁定了她。它没出声，却伏低身子，肩胛骨高高耸起，翅膀猛地一振。
　　整条街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路面的枯叶和碎纸被卷上半空，路灯的光都摇晃起来。
　　它扑过来了，带着腥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林昶！那张嘴里，獠牙交错。

　　沟通无效，唯有死战！
　　林昶一跃而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向穷奇眉心处踢去。林晚将灵元注入剑身，横着斩去，一道银光直奔穷奇的胸骨，剑气破空发出尖啸。
　　那穷奇反应极快，竟然在空中振翅翻身，整个后背向林昶撞过去，四爪收紧，刚好躲过林晚的剑气。它的脊背像一面城墙，撞过来的风压让林昶的头发向后飞扬。
　　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相撞。林昶踢中穷奇两翼之间的那块脊背，脚底传来一股震麻的钝感，像是踢中了铸铁。她被它巨大的力量撞回来，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卸力，落回宠物店门前，脚下地砖开裂。
　　穷奇被踢得向路旁的树撞过去，生生撞断了树干，树冠轰然倒地。
　　它立刻重新站起来，像不知道疼一样，晃晃脑袋，几片碎叶从鬃毛里掉落，重新作出要冲过来的姿势，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声。

　　林昶“呸”了一声，跺了跺震脚的脚，怒道：“这畜生好大的力气。喂！你到底懂不懂人话？为什么找我们的晦气！”
　　她话未完，林晚已经又挥出几道剑气，银光交错如渔网，却被穷奇一一躲开，只斩落树枝一片，打碎了对面商铺数块玻璃，碎碴哗啦啦洒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穷奇越跳跃进，几个闪躲之间，已经冲到林昶身前，巨大的爪子向她头上拍过来，带起劲风如刀，压得她耳膜发胀。
　　林昶不躲反进，冲到穷奇肋下，反手亮出狐爪，带着妖异的红光，抓向穷奇胸腔。
　　她抓了一手对深红色的兽毛，指缝间夹着断裂的毛根，触感粗粝温热。穷奇反应也是快，躬身向后躲，后爪收到腹部，向林昶踢过去，爪尖划过空气留下四道白痕。
　　林昶后跃躲避之时，林晚的剑锋已至，直刺穷奇肥软的原始袋。剑尖带着破风声，灵元在刃上凝成一点寒芒。
　　穷奇再次振翅，向高空飞去，翅膀扇起的风将地上的碎玻璃卷得四处滚落。它停了一瞬，两只眸子里的红光像淌下两道血痕，在夜空中明灭不定。它在打量猎物，随时会再扑下来。

　　林昶心中烦躁大盛，冷冷瞥了林晚一眼，而后浑厚地低吼起来，声音从胸腔深处涌出。
　　随着吼声，她的骨头咔嚓作响，脊椎向上延伸，每一节椎骨都在重新排列，双臂拉长变形，红色的狐狸毛从皮下涌出，覆盖了腰以上的部分，毛色红得发亮，像是裹了一层火。
　　她的脸向前拉伸，耳廓变尖竖起，吻部拉长，一口森白尖牙闪过寒芒，瞳孔在月光下瞪得溜圆，亮得像两枚电灯。
　　人类形态的肉身强度远不如动物，还是兽形适合拼命。她半妖化的体型来到两米半左右的高度，尖牙利爪，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荒时代留下的猎杀者气息，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穷奇咆哮了一声，俯冲下来，带起的气流将下方的落叶席卷一空。
　　林昶双腿较劲，一跃而起，迎着穷奇扑上去。她脚下踩过的地砖碎成了几瓣，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两尊巨兽在空中扭打在一处，纠缠得难分难解，爪牙相撞擦出火星，兽吼和骨骼碰撞的闷响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树后的王富贵已经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指尖掐进了土里。聊斋不是瞎扯的吗？狐狸精、飞老虎、能发光的长剑、凭空闪现在街上的两个人——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啊！妖怪！自己处心积虑要报复的，是狐狸精！
　　一瞬间，无数关于狐妖的恐怖传说涌入王富贵的脑海。什么吸干精气、害得人家破人亡、各种恐怖电影、还有跳大神的……他脸上的肥肉抽搐着，腮帮子咬得发酸。
　　他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磕碰得咯咯响，不敢想万一那只穷奇打输了会怎么样。他手中的线香瞬间变得极为烫手。
　　香已经烧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烧得飞快，灰烬不断剥落。

　　林晚冷哼了一声，道：“还说教我做人，一动手就现原形。”他飞到半空，左手掐诀，指尖凝出几道水蓝色光纹，打了几道水属性缠绕法术过去。水链缠住穷奇的四肢和翅膀根，拖慢它的动作。
　　林昶的狐爪正抓向穷奇的翅膀根处，带出一缕黑血。穷奇越发急躁起来，竟然不再躲避林昶的攻击，硬承受了这一爪。
　　它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咬去，涎水甩出一道弧线。林昶抓着穷奇翅膀，借力扭身往它背上翻，到底被它的獠牙豁开了腰侧，皮肉翻开，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红毛。

　　这一错身，穷奇的胸前门户彻底向林晚打开，毫无遮挡。林晚挺剑便刺，剑身裹着一层寒光，灵元在刃上凝成细密的冰晶。
　　长剑快得像一道光，角度刁钻到了极点，从穷奇的肋骨之间刺入，穿透了皮毛和肌肉，直入腑脏，剑尖没入几乎及柄。
　　穷奇发出震天的痛吼，声浪震得四周商铺的卷帘门哗哗作响，猛地甩动身体，连人带剑全都甩飞了，林晚被抛出十几米远，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
　　穷奇向天猛冲，翅膀带起一阵旋风，很快没了身影，只在夜空里留下一道远去的黑影。
　　林晚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一盏幸存的路灯上。他手里的长剑，剑刃上沾着穷奇的血，血珠黏稠暗红，颤巍巍坠在剑尖处。
　　林昶双足落地，伤口渗血。她仰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她在吼林晚，以为他刚才那一剑，差点儿把她一块儿捅穿了。这混账小子！她的吼声里带着怒意和疼痛的喘息。
　　林晚似乎没听到她的不满，抬起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防备穷奇突然扑下来。

　　王富贵手中的线香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了，顶端那一点猩红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灰烬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烧完，如同他飘摇欲坠的小命。
　　鹿守一严厉地警告过他：三支香燃尽之前，必须摇动驭神铃召回凶兽，令其重归于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王富贵牙齿磕碰，上下牙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害怕，怕得要死。如果他这时候摇铃，把穷奇收回去，那狐狸精和剑客腾出手来，会怎么对付他？生吞活剥？抽魂炼魄？光是想象，就让他窒息，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
　　可如果不收，那个“不堪设想”的后果——他看看手里那枚铜铃，再想想凶兽暴怒的样子，脸上血色褪尽，肥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前方战场，穷奇那个庞大的身影重新回到视线内，但停在高空处，似乎在犹豫，翅膀缓缓扇动，在云层下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狐狸精和剑客都抬头看它，林昶的狐爪握紧又松开，林晚的剑尖微微上挑，似乎随时会飞上去。
　　而王富贵的脑海里闪亮了一个念头：逃跑！趁它们没发现自己！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把线香往地上胡乱一插，铃铛往地上一丢。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偷偷摸摸地挪出树影的遮掩，向着更深的黑暗逃窜。
　　脚步声被街上的风声和兽吼掩盖，他头也不敢回。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街上的两个“人”都察觉到了。
　　林昶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跌跌撞撞的肥胖身影，毛茸茸的狐耳动了动。林晚在出剑的间隙也看了一眼。
　　但他们都没有去追。眼前的穷奇才是当务之急，那畜生的气息还在头顶盘旋。

　　王富贵跑过了转角，跑过了两条街。他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终于，他看见了一辆在路边等客的出租车，车顶的“空车”红灯在夜色里像一盏救命的灯塔。
　　他扑上去拉开车门，往里一钻，“走走走！快走！”
　　出租车司机被吓了一跳，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个浑身是汗、眼神惊惶、脸色惨白的胖子，心说这是被人追杀了？“去哪儿？”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快！快！”王富贵缩在后座上，不停地回头看身后空旷的街道，生怕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追出来。
　　出租车发动，引擎低鸣，驶入夜色之中，两盏尾灯渐渐缩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插在地上的线香，灰烬无声地落下，终于，最后的一点猩红熄灭了。

　　附录-【穷奇】
　　据《万相异物考·异部·妖灵卷》所载：
　　穷奇，上古四凶之一，禀天地至凶戾气而生。其状如虎而巨，通体覆漆黑毛发，间有暗金斑纹，背生双翼，目赤如血。其性暴虐乖张，不主祥瑞，反司惩戒。
　　古语云：“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然其真实形貌众说纷纭，盖因寻常生灵得见其形者，鲜有生还。
　　此兽力大无穷，迅捷如电，双翼可御风雷，爪牙能裂金石。
　　然其最可怖之处，在于其性悖逆常伦，专惩善行、助恶业。传说其闻人争斗，便噬有理一方；知人忠信，则食其鼻；闻人恶逆，则杀兽馈之。是为天道秩序之顽固悖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