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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123-后真相时代 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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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灭了。
就在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塌落的瞬间,街心上方极高的夜空中,穷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迅速向天空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与之前的咆哮截然不同的呜咽。
这呜咽声越来越尖细,它那山岳般的躯体,也随之急速萎缩,活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
它的颜色也变浅、变亮、变得更柔和。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它已经缩成了一团暗金色的球,从半空中直直掉了下来。
林晚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个坠落的东西。
哪里还有什么穷奇——它的身形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通体覆盖金褐色的柔软短毛,背上生着一对很像飞蛾的翅膀。
——蜃虎。
它的翅膀薄而透明,边缘生着细细的绒毛。那对翅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红色的符箓,从翅根一直蔓延到翅尖。它的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血迹把那金色的皮毛染红了一大片。
它躺在林晚的掌心里,浑身发着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林晚,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呜咽。它试图扭过头去看自己背上的伤口,但动作扯到了伤处,疼得它整个身子都蜷了起来。
林晚低头看着它,没有说话。
方才还剑拔弩张、妖力澎湃的战场,瞬间寂静了。风吹过街路,细碎的声音荒诞得像谁在捂着嘴巴偷笑。
林昶的目光从蜃虎身上,滑向了王富贵逃跑的路口,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敢耍我!”
她捡起了王富贵丢下的铃铛,掂了掂,身形一晃已经追了出去。
林晚抱着蜃虎回了店里。他身上还沾着几滴“穷奇的血”。虽然本体不是穷奇,但幻化期的能力与穷奇相似,滴下的血也充满了大妖的气息。这股气息让小朋友们噤声,连墨迹都没跑出来,只在柜台下偷偷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打开客厅的灯,划破右手食指指尖。指腹上渗出一滴血珠。他将指尖悬在那对蛾翅上方,沿着符箓的笔画,一笔一画,逆向描摹。
他描得很慢。指尖每到一处,那一处的符箓就像被水泼过的墨迹一样洇开、变淡,最后消失无踪。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最后一笔写完,整面翅膀上的符箓已经荡然无存。
蜃虎的身体猛地一颤,抖了抖翅膀。那对透明的蛾翼在轻轻翕动,不再有符箓的束缚。它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剑伤,又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金色圆眼睛望着林晚。
“喵。”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和感激。
林晚回应了一个“嗯”,拿出医药箱,开始处理它的伤口。
王富贵终于到家了。
他一路让出租车换了三次路线,在离家三条街的地方就下了车,鬼鬼祟祟地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一头扎进自己住的那栋高档公寓楼。
电梯上升的那几十秒,他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油汗,脸色惨白,眼里全是血丝。
没事了。他对自己说。到家了。关上门,谁也不知道。
他冲进家门,反手把门锁死,又拉过一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他开始打包。
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拽下来,摊开在床上。抽屉被一个个拉开,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往箱子里塞。衣服不用带了,银行卡?先带上,但最好别用,谁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查到。手机?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眼,想起那个狐狸精和那个提剑的男人,打了个寒颤,把手机往箱子里一扔。
换个城市。不,换几个城市。先到隔壁省待一阵子,要不干脆出国吧,风声过了再说。
钱虽然好,命更重要。
他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了一半
——眼前出现了一片红。
他愣住了。但立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眼前是红色的衣服。有人站在他面前!
他惊恐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张妩媚的脸。
她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正是那个狐狸精!
王富贵后退一步,腿撞上了床沿。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行李箱被碰翻了,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林昶手里捏着那枚铜铃铛,轻轻晃了晃。但铃铛没有响。她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这东西,”她的声音柔软,甚至带了一丝妩媚,“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富贵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我……我我……”
“嗯?”
“是……是一个老道……”
“马半仙?”
“马得来!他叫马得来!他……他跑了,那个老道是他师傅……是……”他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他想起来,他该求饶才对:“狐仙奶奶饶命!”他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往地板上磕,“小人有眼无珠!小人不该招惹狐仙!这真的不能怪我啊,我哪敢——”
林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男人。他的额头上磕出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觉得很寂寞。
空旷的、轻飘飘的寂寞。
几百上千年了,人类总是这样。贪婪的时候什么都敢做。等惹出事了,就害怕了,怕后果承担不起。
问明白了,也不过是再重复一次争名夺利的戏码,换了一张又一张脸,演了一出又一出,连台词都不带换的。
她失去了兴趣。
一只手伸出去,纤长的手指扣住了王富贵的脖子。
咔嚓一声,很轻,很脆。
王富贵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昶回到宠物店的时候,月亮垂到了西边的楼后面,看不见了。东方天边微微发蓝。
她看着满地的狼狈,抱着肩膀叹了口气。溯光咒来不及了,一件件修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她刚弯腰想捡起脚边的一节树枝,腰上一疼,提醒了她还带着伤呢。
“算了,人类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这一切的。”这样一想,她心情好起来,翻出手机,给何文简发了一条信息:
“桂花巷及两侧延伸约两百米,路面损毁、车辆损坏,疑似偶发强对流天气所致。劳烦九十九局协助周旋。”
发完信息,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回店了。人脉关系,不用白不用。至于代价是什么……能是什么呢?何文简那么成熟的人,不会小气的。大不了欠她一个人情,下次帮她一把就是了。
林晚还在客厅,将医疗箱里的东西捡来捡去。林昶很难相信他等自己,她认为他等着观察那只茧更合理。
蜃虎已经重新化茧了,在架子上,灰白色。灯光里,它的丝流着柔和的银光。它被放在一个铺了软垫的小格子里,挨着那只雾怪的生态球。茧壳微微颤动着,里面似乎在轻轻打呼噜。
“它的伤能好?”林昶看着那只茧问。
“能。”林晚低头放好小小的剪刀,“处置过了。没伤到要害。”
林昶“哦”了一声,然后往林晚身边一凑,声音变得轻快:“你也给我治治嘛。”
她一撩衣襟,指了指自己腰上的伤口。血迹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痂,看着挺吓人的。
林晚淡淡扫一眼,“你再晚十分钟回来,就痊愈了。”
“……”
林昶换了一副嘴脸,嘴角下拉,眉梢挑起,那枚铜铃铛往柜台上一拍,说话声音拔高了两分:“你刚才那一剑差点儿连我一起刺穿了!你故意的!”
林晚扣上医疗箱,去洗手,“我刺的是穷奇。”
林昶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穷奇那么大一只你能刺歪?你就是故意的!”
“你是闻着味道找到王富贵的吗?”
“啊?”
“我看你当狗比较好。”
林昶张了张嘴,叫了一声:“我讨厌你了!罚你明天不许吃早饭!”说着,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林晚擦干净手,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正从深蓝变成浅灰,又慢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
过了两三天,新闻果然报了。本地资讯号先出的稿,标题起得中规中矩:《桂花巷突发路面损毁,初步排查排除人为因素》。
到了晚间,市气象台的官微跟了一条通报,措辞更正式,说经专家组实地勘察,确认桂花巷及周边路段遭遇了一次局地性强对流天气,引发了小范围龙卷风,瞬时风力达到了破坏性级别。
市政部门已经启动应急维修程序,预计一周内完成路面和绿化带的修复。末尾还附了一段温馨提示,提醒市民遇到极端天气时注意躲避,顺便科普了几句龙卷风的形成原理。
评论区一开始还有几个较真的,说那天晚上明明月朗星稀哪来的强对流,但很快,话题就被新的热搜顶下去,再没人提了。
林昶窝在交椅里,把新闻链接从头到尾划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给何文简道了谢,正打算放下手机去给自己泡杯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钟朔,后面还跟了一颗红彤彤的小爱心。
林昶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点开。
消息有点长,分了好几段发过来的:
“昶昶,这边信号太差了,山里信号时有时无,消息总是滞后。真是对不起,这么大的事我都没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你。
刚看到前几天的热搜,那个宠物店舆论的事,闹得好像挺大的。你店里没事吧?有没有受影响?我看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话说得太难听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桂花巷那个龙卷风的新闻我也看到了。你们没事吧?墨迹有没有被吓到?”
林昶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她把这几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捧到心口,在交椅里打了个滚。
没等她笑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何文简:“好说。这段时间天气转暖,外头花开得正好。我知道一间茶馆,窗前的海棠开得正盛。有空的话不妨坐下聊聊。你一个人来也好,带上林先生和温姑娘也行。有些事,当面聊比较方便些。”
下面附了一个定位,茶馆的名字叫“半日闲”,地址在赤霞峰北麓的一处山坡上,距离古战场遗址公园挺近的。
代价来得真快。林昶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几分,慢慢回了一条:“这次欠了你人情,我会记得的。手头还有些杂务,过两天我去找你。”
她放下手机,偏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外面有些作业车的隆隆响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原样。
其实这样的日子挺好。
又几天之后,宠物店里的人与非人们,都已经将前段时间的各种风波忘到脑后去。时间的车轮碾过琐碎,谁耐烦总惦记那些过眼云烟。
然后,关于那场网络舆论风波,却悄然发生了谁也没预料到的畸变。
不知是谁发了一段没头没尾的模糊视频,是夜里,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瘦削身影,走向水边,跃了下去。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地点标识,甚至连真实性都存疑。
不知是谁,将这段没头没尾的视频,与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友谊商场抹黑宠物店”事件联系在了一起,言之凿凿地声称,视频中那个跳河的青年,正是当初被商场胁迫后勇敢站出来揭露真相的“良心证人”。
不知又是谁第一个拼接出了“合理”的叙事:“看啊,这就是资本碾压下,一个普通人最终的结局!他被逼到了绝路!”
这段流言越穿越真,在网络这个天然培养皿上疯狂蔓生。
于是,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林昶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推开店门时,被门口的场景弄得愣了。
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束束白色菊花或黄色康乃馨。晨露沾在花瓣上,像未擦干的泪。一些花束里夹着卡片,写着:
“安息吧。良心未泯者,皆是英雄。”
“世界欠你一个公道。”
“愿彼岸没有压迫。”
……
林昶困惑地看看卡片又看看清晨的太阳,随即迅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几分钟后,她弄清楚了:因为她当时让兔妖扮演的那个“懦弱青年”,在“澄清”后便再未现身于网络或人前。于是,一个“宠物店的店员被逼至绝境、最终选择沉默离去”的悲剧故事,被想象力自动补全了。
“什么跟什么啊……”林昶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塌着肩膀蹭回店里,瘫倒在收银台面上。她有气无力的哀嚎:“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麻烦死啦~~~!”
声音在店里回荡,惊得茶茶扑棱翅膀,掉下一根金色的毛。
林昶转动眼珠,幽幽地瞪向窗边——林晚正坐在晨光里,安静地翻着一份当日的报纸,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似乎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小晚——”林昶的声音更委屈了,“我们回山里去吧……人间太复杂了,我讨厌人类……”
“你总这么说。”林晚的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连睫毛都没为这句话颤动一下。
他平静地翻过一页,目光扫过订阅广告栏里印着的好几个色彩各异的APP二维码。
片刻,他轻得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人类的确复杂。对于他这样缺乏“人性”、习惯了漫长岁月的精怪而言,人类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附录-【蜃虎】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妖灵卷》记载:
蜃虎者,天生妖血之属也,罕见于世。其形类狸而微大,通体覆金褐软毛,背生蛾翼,薄如蝉翼,透明而微光。目色赤金,性情温怯,不喜争斗。
此妖之异,不在力,而在术。其有两桩本事:
一曰幻心,能令入目者沉入幻觉,见其所欲见、惧其所惧,心神为其所摄,不觉已陷其中。
二曰化形,危急时可借血脉中一丝穷奇残气,瞬间化身为上古凶兽之形,威慑来敌。
然此化形之术,实为逃命之策。其本力孱弱,纵化穷奇之形,亦不过虚张声势,仅能维持数十息,稍久则力竭而溃。更兼化形之时,须消耗自身精血,每用一次,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乃复。
修行界有谚云:“蜃虎变穷奇,壁虎断其尾。”其喻恰切:皆以重创换生机,是弃车保帅之策也。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