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20、0120-凡人的复仇 王富贵这几

　　王富贵这几天快把后槽牙咬碎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销售报表，那条代表友谊商场营收的曲线，跳崖式向下俯冲。自从开业以来，销售额从没这样难看过。
　　此刻，他无比怀念马半仙。
　　那老道在时，商场里何等光景？宾客如云，人流如织，钱像水一样流进来。
　　现在一切都变了。白天没客人，晚上倒成了猎奇的网红打卡圣地，网上疯传友谊商场有阿飘，深更半夜一堆人跑来拍视频……

　　与马半仙张口“求道”、闭口“长生”不同，王富贵的欲望世俗得十分庸俗——马半仙应允他，他只需在商场底下秘密修个地下室，把鼎请进去，接下来便能躺着数钱。
　　事实也确如马半仙所言。友谊商城一开业就火爆全城。
　　就在王富贵以为日子将永远这般顺遂时，马半仙失踪了。

　　事实上，王富贵有几个小时以为马半仙卷了他的青铜鼎跑了。他第一时间去检查了马半仙的办公室和地厅——那家伙所有的东西都在，包括地厅里的青铜鼎。
　　到此刻王富贵还没想太多，直到又过了些日子，商场变得门口罗雀，而那个地厅居然消失了！
　　不是鼎不见了，是整个地厅都消失了！探测地表明，地下停车场再往下，是实心的！

　　王富贵终于想明白了，一切都是那个宠物店的错。
　　从马半仙说雾怪被非常宠物店抓走了开始，麻烦接二连三。
　　冤有头债有主，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王富贵把拳头捏得咔吧吧响。一个破宠物店，凭什么来坏他的好事！
　　马半仙那些神神道道的法子他不懂，可他王富贵在市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自有手段。

　　温珉这天照常返校。
　　刚踏出宠物店，后背就莫名窜起一阵凉意，好像暗处有一双眼睛，充满恶意地盯着自己。
　　可每次她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行人、车辆、街边绿植，一切正常。
　　她只好把这个感觉归结为“论文焦虑症”。大四下学期了，论文改了三稿，导师还是让她再改。睡眠不足，神经紧张，产生点被害妄想也正常。

　　大学校园素来阳气最盛。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再阴的天也人声鼎沸，何况今天艳阳高照，空气里翻腾的热浪比预报的温度还要燥上几分。
　　大学生活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温珉跟着几个同学去了操场，留恋着学生年代。
　　她的几个男同学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混着运球的砰砰声和偶尔的欢呼。
　　温珉坐在看台的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同学聊天。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然后定住了。
　　林晚站在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球场。
　　那张苍白的脸在斑驳树影里格外清晰，瘦高的身形立在阴凉里，玄色衬衫比树荫更立体。路过的女生没有不驻足回头多看两眼的，空气里飘满了小红心。
　　温珉对同学说，“我去一下”，就跑了过去。

　　“林晚！”她跑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林晚的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今天上学，怎么样？”
　　“挺好。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林晚看了一眼球场。
　　温珉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吃饭了吗？我们学校食堂还不错，我请你？要是吃过了，去喝杯水也行。你看……”
　　林晚重新看温珉，“那些打球的，你都认识？”
　　“有几个是我同学。你会打吗？你要是想玩，我去给他们说，带你一个。”
　　林晚似乎想了一下，迈步向球场走去。
　　温珉不解地跟上去。只见林晚走入球场，招手要球，接球拍了两下。
　　然后他动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切入人群，球在他手里像黏住了一样，左突右晃，连续过掉了三个防守的人。
　　最后一个人试图拦他，他一个大幅度的变向，杀到篮下，双腿发力，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手高高举起，篮球从他掌心扣进了篮筐。
　　“砰！”
　　篮筐剧烈地晃动，发出金属的颤音。

　　整个看台都炸了。
　　温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亲眼看见了拉杆扣篮。这不是专业球员才能玩的技术吗？
　　场上那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基本围绕在羡慕嫉妒恨上。
　　温珉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跑上场，挡在林晚前面，对那几个男同学连连摆手：“抱歉抱歉，这是我哥，他……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你们继续玩，继续玩哈！”
　　她拉起林晚的袖子，赶紧把他拉走了。

　　他们走出了操场上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脚步才慢下来，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外溜达。
　　“对了，”温珉边走边说，“你到底为什么来学校？别跟我说‘路过’，我不信。”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林晚低头看她，眼睛黑得像两颗黑曜石，“林昶让我看着你。”
　　“昶姐姐？”温珉心说，要想和林晚说明白，得有点儿耐心才行，反正天气这么好，下午没有急事，“我请你喝奶茶，出门不远就有一家。”

　　与此同时，学校附近的和平路。林昶正把几个手持木棍、拎着麻袋的小混混堵在墙角。
　　她慢悠悠地问：“你们几个，跟着一个女大学生干嘛？”
　　混混的特点就是脑子不太好，面对这位表情鲜活、眉毛高挑、明显不好惹的漂亮姐姐，给出反应竟然是调戏。
　　膀大腰圆、胳膊描龙画凤纹着刺青的混混头子的手，不长眼地靠近林昶下巴。
　　安静的和平路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然后，剧痛从手腕传到混混头子脑子里。
　　他张开嘴想叫，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一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他后脑勺上。
　　剩下的几人愣了一瞬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另一个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尖对着林昶，声音有点抖：“你、你放开他！”
　　“好呀，那你跪下吧。”林昶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一道残影在这个偏僻的街角晃过几晃。几声骨头被捏碎的脆响、身体撞上墙面的闷声，连续响起。
　　等林昶重新立在当场，脚下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小混混，棍子脱手，麻袋滚在一边，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理了理根本没乱的领口。
　　午后阳光热辣辣晒在她肩上，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了显得轻佻的弧度，“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让人消失的手段，我也会几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千万别以为这句话是比喻！”
　　说完，她转身走了。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她自言自语地叨念着：“我果然是个好人。要是让林晚来，这几个人绝对已经没命了。”
　　她想起了一首老歌，哼起了“我总是心太软”的调子，消失在一处无人的街角。

　　奶茶店里。林晚的耳朵动了一下——耳根软下去，轻轻抖动，很享受的样子。他手中捧着一杯加了糖的纯牛奶，没有茶粉也没加咖啡液。
　　温珉轻轻地笑起来，“好喝吗？”
　　“嗯。”
　　“昶姐姐喜欢奶茶，也喜欢咖啡。现在奶茶这类饮料特别流行，我好多同学每天一杯，比上课打开都准时。你不喜欢吗？”
　　林晚想了一下，打开手机扫店里的点单二维码，“那我试试。”
　　温珉伸手盖住了手机屏幕，笑道：“你不会是因为我说流行就要试吧？人要选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别人喜欢的。你不喜欢咖啡因吗？”
　　林晚的看着那只手，视线经过她的肩膀、下巴、鼻尖、眉心，“最健康的饮料是水。牛奶可以补充钙质。咖啡因并非身体必需。”
　　温珉揶揄道：“那糖呢？”
　　林晚低下眼睛认真地看着手中牛奶，乳香里透出额外添加的甜。“糖。哺乳动物的共同爱好。”
　　温珉觉得这个话题很难继续了，如果不想继续讨论“多少糖适量”的问题的话。她抿着嘴角笑道：“你说是昶姐姐让你来的。昶姐姐呢？她怎么不来？”
　　“她去处理跟踪你的人了。她说我不适合解决那边的问题，来看着你别受伤，适合我。”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温珉往窗外望了一眼，自然是看不见奇怪的人了。她脑补了一下林晚冷着这张脸去解决麻烦，果然不行啊，林晚估计连话都不问就直接把人拆成零件了。
　　“她很了解你。她果然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姐姐吧？”
　　林晚极慢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想表达的是不清楚还是不对。

　　王富贵精心谋划的“第一招”，失败了。他恨恨地想：暗的不行就玩更暗的。
　　做生意的都懂——名声这东西，捧起来也许一年都不够，但毁掉只要一天。他见过太多次了：一家好好的店，被人在网上发几篇帖子，说食品安全有问题、说服务态度恶劣、说老板人品败坏，不出一个星期，生意就黄了。
　　他找了一家网络推手公司。这种事他熟，以前对付竞争对手的时候用过，效果拔群。

　　这几天，宠物店陆续来了几位眼生的客人，不挑不拣，买走了几只最常规的仓鼠、小猫和鹦鹉。
　　温珉刚觉得生意有点起色，还没顾上高兴，就听见趴在收银台后刷网页的林昶突然兴奋地招呼他们，“你俩快过来！咱们店上热搜了嘿！”
　　温珉以为是什么好事，赶紧凑过来，盯着巴掌大的手机屏幕——
　　热搜榜上，一个词条正不断攀升：#非常宠物店非常黑心店
　　后面跟着个暗红色的“沸”字。

　　“这什么玩意儿？”温珉满眼的气愤，望向慢悠悠走过来的林晚。
　　林晚刷新了几下，新博文不停涌出来，连转发带批评，聚焦在最初的几条带话题的博文上——
　　几个只有两位数粉丝的“普通用户”账号，配上萎靡不振的小动物图片乃至打码的不幸照片，哭诉着相似的遭遇：在“非常宠物店”购买的宠物，回家没几天就出现各种病症，甚至死亡。文字情绪激动，直指店家售卖“星期宠”，是“无良黑心商家”。
　　更不妙的是，好几个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各领域大V转发了这些内容，配文犀利：“屡次被曝光的黑店，为何还能安然营业？”“监管缺失还是背后有伞？”“消费者的权益谁来保障？”……
　　评论区内群情激愤，“避雷”“举报”“严查”“倒闭”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不堪入目的辱骂。

　　林晚仔细回忆着，语气平缓地分析：“禽流感吗？新闻上说这个病最近挺严重。如果是真的，我们应该退钱给顾客。”
　　“绝对不可能！”温珉气得手指发抖，“我们卖出去的每个小朋友都是健康的！每一个我都做过连续的状态登记！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昶摸着下巴转眼珠，玩味地笑道：“别胡说，本店不管售后。小珉珉，去写一张‘货物售出概不退换’的纸条，贴到咱们大门最显眼的地方去。”
　　温珉急得直跺脚，“昶姐姐，别火上浇油了！赶紧想想办法澄清啊！网友们真信。你看评论，好多人说要来抵制我们。还有人说要报警、要找记者……”
　　林昶收回手机，站起身，顺手从椅背上拎起一件肩膀绣金花的丝光小西装披上，“干嘛要澄清？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呗。谁知道网线那头是人是狗？”
　　她走到宠物展柜，对着玻璃挽起长发，回头冲着林晚和温珉一笑，“新鲜事是生命里最有趣的东西了，要珍惜！”
　　说完，她抓出一只普通的折耳兔，又抓出一只刚学会化形的兔子精，撵开了吐着舌头往她身上扑的墨迹，招摇地出门去了。

　　附录-【咖啡因】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器造卷》记载：
　　咖啡因者，人类自草木中提炼之醒神物也。咖啡、茶叶、可可之属，皆蕴此质。初，生嚼叶果以解困乏，后精萃取，得结晶如霜，溶于水，苦而微香。
　　其性温和，于诸般提神之物中为最驯。不似安非他命之暴烈，不类尼古丁之积毒。人兽妖精，皆可受用。饮之则神清气爽，倦意暂消，目明而思捷。故今人晨起一杯，午后一盏，已成俗常。
　　然物无全美。一日所入逾限，则心悸、失眠、燥烦、胃逆，诸症丛生。贪杯者终日昏昏而不得眠，犹执烛入暗室，虽明而火危。兽类尤敏，犬猫误食，或有抽搐之虞。妖精虽体强，过之亦损灵元调谐。
　　古人云：“过犹不及。”咖啡因之妙，正在适量。晨光中半盏，足以醒神；夜阑时三杯，反成桎梏。世间诸般滋味，能知止者，方得其真趣。
　　有好事者于卷末补注：“茶茶爱可乐，亦是此物之功。然胖鸟日饮一杯足矣，多则不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