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0119-眼睛 这一路都如 ...
-
这一路都如此,温珉问不出更多东西,送完孩子,回了宠物店。
她走到正在给寄养仓鼠换木屑的林晚旁边,心事重重地帮林晚递了把新垫料。
“林晚,”她脸上挂着担心,“我回来路上,碰到上次来买罗千秋的小孩了。他很奇怪。他来买蜘蛛的时候,只是胆小。但我今天看他,很呆滞,就像……”她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叹了一声,“唉,反正就是没精打采的。”
“嗯。”林晚应了一声。他发现温珉的手停在仓鼠的小窝里,微微蜷着。他问道:“你很担心吗?”
“当然啊!好好的小孩子,怎么会变成呆子了呢?别是病了吧。”温珉想着,抽回手就要走,“哎呀!我怎么才想起这一茬来,刚才我就该带他去医院。”
“温珉。”林晚看着温珉,“为什么?那孩子和你有关?”
温珉回眸,答得自然而然:“一个孩子,那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嗯。”林晚放下木屑袋子,淡淡道:“不碍事的。我去处理。”
温珉忙说:“我也去。”拍拍手就要跟上林晚。
身后客厅传来林昶的声音:“小珉,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小晚自己能解决,你不用跟他去。”
“可是……”温珉回头想解释,宠物店的门一响。她再去看那门,林晚已经走了。
她转身回了客厅,好奇道:“昶姐姐,什么事呀?我还没告诉林晚那孩子家在哪里呢。”
“他能找到。小珉,”她盯着温珉,眼睛眯起来,那是狐狸探究猎物时的眼神,“你看见的世界到底什么样?”
温珉闻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昶用尾巴尖指了指周围,“你看见的这间店,和我看见的,是一样的吗?”
温珉认真地想了想,“应该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吧。”
“你能看见灵气和灵元吗?”林昶抬手,掌心亮起一团银红色的光。那光在她指间流转,像一条小鱼在游,又像一团活着的火焰。她反复展示,收放自如。
温珉摇头,“看不见。”
“你能看见妖精的本相,对吧?”林昶又问,“比如我,你眼里我到底是人还是狐?”
温珉看着林昶,目光从她的眼睛顺着轮廓走到尾巴尖,又回到她鼻尖上,认真地组织语言:
“如果一定要看,我可以只看人形,也可以只看本相。不过通常情况下……”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我看见的是带有狐狸配件的人,或者带有人类配件的动物。”
“配件?”
温珉笑起来,“就是……比如墨迹,他长了一张极像人类的脸,十四五岁模样,表情丰富。而昶姐姐你,有一双狐狸耳朵,还有尾巴。脸是人类的样子,但眼睛是狐型,超级可爱的!”
林昶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太想接受“可爱”这个评价,“那你能看见灵识吗?比如我的?比如你自己的?”
温珉摇头,“不能。我不太理解你说的灵气、灵元和灵识都是什么。”
林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从探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放弃,“你到底是什么眼睛啊!莫名其妙!”
她翻手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袋坚果,啪地拍在茶几上,“零食,给你,自己玩去吧。”
温珉偷偷吐了吐舌头,带上墨迹出门慢跑去了。
却说那孩子,被温珉送回家之后,回到了自己的隔间小屋里。
那天那声摔门的巨响,是一个分水岭,把日子劈成了“之前”和“之后”。“之前”的日子是紧绷的雷区;“之后”的日子是深邃的寂静。
那天之后,爸爸再也没回来过,妈妈的加班越来越多,家里总是空的。早上的除了放冷的煮鸡蛋,会多出一些同样放冷的炒饭或者几个包子,但是晚上的桌上就没有吃的了。
孩子也不在乎,他现在很少觉得饿。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也空空的,但不饿。他被“空”占满了。
他回到家,和每天一样,安静地呆在隔间里。他能听见一些响声,水在水管里流淌的声音、不知哪家邻居的电视机、有人在笨拙地敲击着钢琴键……这些都让他身体里的“空”更具体。
他把蜘蛛取出来,放回塑料盒里去。这几天他觉得小纹更安静了,似乎它也像他一样,被“空”占满。
他给它垫了些沾湿的草,然后就愣愣看着它。他觉得没什么想对它说的,似乎所有的事都说过了。学校还那样、老师还那样、同学还那样、家也还那样……一切都是一样的苍白无趣。
但他可以忍受,他甚至觉得,这种空空的苍白,挺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在空白里,睡着了。
夜深人静,一道白光闪进孩子的家,正是林晚。他幻化成人形,在屋子里飘着,因为地上铺满了蜘蛛丝。
蜘蛛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纵横交错,从门缝、锁眼、墙壁的每一处缝隙,延伸到地板、墙壁、天棚上。它们像是活物,在缓慢蠕动,不时流动着光芒,把这个家淹没了。
林晚顺着蛛丝找到了隔间门板。
这块门板已经看不见了,被蛛丝裹成一个半透明的茧。茧壁厚实,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缓慢的、餍足的、慵懒的动作。
林晚抬手,指尖弹出一道微光,打在茧上。
蛛丝像被惊醒,剧烈蠕动了几下,然后从中间裂开。罗千秋庞大的身躯露了出来
——它的蓝纹捕鸟蛛形态此刻大得惊人,八条毛茸茸的长足舒展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隔间。它的腹部鼓胀得发亮,口器缓缓开合,前足在空中懒洋洋地划拉。
孩子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罗千秋。”林晚的声音冷淡,带着不容商量的通知感,“跟我回去。你快把那孩子吃空了。”
罗千秋复眼里映着林晚的身影,打了一个饱嗝,“我吃饭而已。我天生就是吃人类情绪的妖物,你早知道的。”
“嗯。吃饱了,就走吧,别逼我动粗。”
罗千秋的口器开合了两下,放弃了那一丝不舍,“也罢,回去好好睡一觉。下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记得叫醒我。”它爬向林晚,逐渐缩小身形。等爬到他手上时候,它已经恢复到手掌大小了。而它身上的蓝纹,亮得像霓虹灯。
林晚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弹向蛛丝。那些蛛丝见火即燃,很快,所有的蛛丝在火光中缩成细细的灰线,然后连灰线也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晚回到家的时候,温珉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吃坚果边等他。墨迹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耳朵一下一下地转动。
听见脚步声,墨迹先弹了起来,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温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迎上去,“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住,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点什么,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坚果袋递过去,“吃吗?”
“不吃。”林晚说。他没急着进门,站在台阶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罗千秋我已经收了回来。”他摊开手,掌心躺着那只缩小了的蓝纹捕鸟蛛。
温珉凑过去看。
罗千秋趴在那里,肚子还是鼓的,蓝纹亮得像开了LED灯。它的八条腿懒洋洋地搭着,触肢轻轻晃动,活像一个吃撑了不想动弹的胖子。
温珉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足尖,“原来你这么危险啊!”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后怕,“早知道就不卖掉你了。”
罗千秋原本蹭着她手指的动作突然一僵,缓缓收回那条足。
温珉愣了一下,“它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林晚合上手掌,把罗千秋收了起来,“它只是吃饱了想睡觉。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先问我。”
“对了!我现在就有事要问你。”温珉说着,和林晚一起回了客厅,坐在林晚的座位里,“到底什么是灵识?”
林晚靠着桌子,脑海里翻开记忆,认认真真地背了一段:“灵牲启智,首在自知。识得修道之机,一念初萌,即为启灵。启灵而后,灵识始生。如灯初燃,其光荧荧……”
“停。”温珉伸手在他面前一划,“说简单点。”
林晚想了想,总结道:“天下灵牲意识到自己能修道,这个过程叫启灵。启灵之后,灵识会逐渐积累壮大,经过修炼可以凝练得足够结实,能抵抗天劫考验,保持不溃散。”
温珉歪着头,努力想象着,“很神奇。那我到底有没有灵识?”
“有。”林晚说,“是一颗卵。”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温珉胸口的位置——那卵横在胸腔,和鸵鸟蛋差不多大小,红色的,微微闪光,节奏很像心跳。
温珉愣了一瞬,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翻手就往林晚脸上扇过去,“色狼!”
林晚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他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温珉的手被攥着,也愣住了。
突然,她脑子转过来了——林晚看的不是她的胸,是那个“灵识”。
她讪讪地笑起来,使劲把手抽回去,“误会误会……”说完转身就跑,一溜烟蹿上了楼,心里嘀咕:林晚是狐狸,他应该喜欢母狐狸才对。
孩子是被鸟叫吵醒的。叫声清脆婉转,很是悦耳。孩子愣愣地望向窗外枝头的鸟儿,总觉得自己昨夜做了个很累、很累的梦。他的眼珠转得很慢,缓缓扫到塑料饲养盒上。
盒子空着,小纹不在里面。
孩子这才心头一跳,猛地坐起来,仔细看盒子,又找了书包、软布袋和衣服堆……都没有。小纹,真的不见了。
闹铃开始催促孩子出门上学去。他今天连放冷的鸡蛋都没拿,套上校服匆匆跑向学校,心想也许小纹还会自己回来,就像上次被数学老师没收的时候。
他好容易熬到放学,匆匆跑回家里。刚进门,还没来及的进小隔间看看盒子,却看见妈妈和一个陌生叔叔对坐在餐桌边。
妈妈叫孩子过来,说:“以后,叔叔会和妈妈一起照顾你。妈妈可以少加班,多陪你。”
孩子背着书包愣在书桌边,也不知站了多久,突然,他鼻子一酸,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叫人揪心。他鼻子酸得忍不住,视线全然模糊。他控制不住泪水,那些温热的液体,连串地、毫无阻碍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到手心之时,泪水已经冰凉,凉得他发抖。
他坐在地上嚎啕,嗓子也疼,眼睛也疼,直哭到胸口也疼,他捧住胸口渐渐止住了哭泣。
原来心疼,如此鲜活。原来心要这么疼才算是活着。
疼痛在身体里复苏。他突然明白,从今往后,他必须学着在没有小纹的世界里,消化自己的悲伤了。
叔叔尴尬地对妈妈说,要不自己先走吧。孩子抓住了叔叔的裤脚,抽泣着说:“你要对我妈好。”
附录-【罗千秋】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妖灵卷》记载:
罗千秋,蛛属妖物也,其族以“罗千秋”为统称,盖言其寿长久,可历千年而不死。形为穴居蜘蛛,体覆绒毛细短,八足纤长,背甲及步足生蓝色海浪状纹路,幽光流转。
此妖不食血肉,专以生灵情绪为食——喜乐悲恐,七情六欲,皆可化为其养料。其捕食之法,乃以无形丝缕渗入生灵心识,徐徐啖之。被食者渐失情绪感知,终至麻木空洞,恍若行尸。
然此妖非有意为恶,其性本也,如人之食谷,兽之食肉,无善恶之分。唯其食而不节,常致宿主情感枯竭,故里世视之为需加管束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