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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16-地厅 马半仙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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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半仙年过半百,行走江湖二十多年,第一次遇见子母传音铃失效的情况。
这对铃铛是他离开师门的时候带出来的,算是他的“毕业作品”——子铃和母铃,各一枚,无论相隔多远,子铃这边的一切声音,母铃那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铃铛上花了不少心思,反复炼化,才达到如今的效果。
现代化的窃听设备他也不是没用过。什么纽扣式、笔式、插卡式,买个十几块钱的充电器都能给你藏一个。但那东西有个致命的毛病——信号一屏蔽,就是一块破塑料。
铃铛不一样。它用的是灵元,不会被干扰。除非对方也是修士,且道行比你深,用更强的灵元把它压住了。
马半仙在桂花巷口站了一刻钟,看着“非常宠物店”那块蓝底金字的招牌,越想越后悔。
他不该把铃铛送进去。当时只想着方便了。
友谊商场的灵气能吸引妖精,偶尔有一个两厉害些的,破了雾怪的迷障,仍在常理之中。毕竟雾怪不是多厉害的东西。他本想探清虚实,能抓就抓了,不行就把羊驼要回来,铃铛自然也会来了。
他真没警惕没有回音的情况。这说明里面人的修为比他高强太多。所以,铃铛的异处必然逃不过里面的人的眼睛——他现在去要,无异于自投罗网。
马半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桂花巷。
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他去找王富贵了。
王富贵是友谊商场的老板,前几年房地产生意好做,他想法子弄了这块地,盖了商场。这两年经济下行,但他用了马半仙的法子,生意始终很好。
他看马半仙急匆匆进来,笑着招呼他坐,“怎么样?可是成了?”
马半仙先叹了口气,把罗盘放在桌面上,看看王富贵,又叹了一声:“唉。王老板,换个地方做生意吧。这次的事,有点儿棘手啊。”
王富贵一听就瞪起了眼睛,咔哒一声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你说什么?”
“唉,要没有送羊驼的事,也罢了。可羊驼送进去了,已经惹了那个宠物店。只怕那边不会善了。”
王富贵往前倾了倾,拔高了声音:“老马。我开这个商场,几个亿的项目,你当时开小卖店呢说搬就搬?你说棘手。一家宠物店到底有什么棘手的?各干各行,我没碍着他的道,反倒是你在他手里吃了亏。轮得到他家说不善了吗?”
“不是这个理。”马半仙着急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不知道怎么跟凡人解释——修士对地盘极为看重,妖精更是不容挑衅。他绕过办公桌,急切地凑近,“王老板,你信我的。哪怕咱俩先躲一躲呢?那边肯定要找过来的,咱们地厅里的东西,被他们发现了,没好结果!咱俩先把地厅搬了,躲过去再说!”
地厅里有一个青铜鼎,商朝的古董,是这商场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按理说这东西该上报,王老板给工人塞了不少钱,暗自扣住。而后,马半仙就跑来了,说这东西借他用用,他弄个祭坛,能让商场客似云来。
话到此,王富贵略想了想,那个鼎可值钱了,这事儿也确实不能宣扬……他看了一眼马半仙,心道莫不是这人唬我想独吞?
他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老马呀,你说的有道理,我对你一直言听计从。只是,你说要搬,也得有地方搬呀。你有地方吗?”
马半仙一愣。他一个云游方士,要不是被青铜鼎羁绊住,根本不会在云川市停留一年多。他不曾置产置业,住的是王富贵帮他租的酒店。他哪里有地方?
王富贵等着就是这一楞,又笑了笑,“你容我找个地方,给我几天时间。找到了我告诉你,咱们就搬。这没毛病吧。”
马半仙也不是傻子,知道王富贵心里有小九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了。
夜里十点,宠物店落下卷闸门。林昶拉着林晚出了门。红色跑车一路往云川大学开去。
云川大学北门外,路灯把人行道切成一段一段的亮和暗。温珉站在灯柱底下,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举起胳膊,晃动着打招呼。
车在她面前停下,一件薄外套劈头盖脸地丢过来。林昶的声音传出车窗:“穿上。春夜寒。我就知道你们小朋友不懂照顾自己。”
温珉把外套从脸上扒拉下来,乖乖套上,低头系扣子,嘴角翘着,“谢谢昶姐姐。这么晚了,我们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林昶没多解释,换了个挡,车速提起来。
车子一路穿行,最后停在友谊商场外围。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商场打烊了,广告屏都关掉了,黑沉沉的。路口着火那间铺子还围着铁皮围挡。
他们三人下车,径直走过去。林昶带路,走到围挡前,伸手捏住两块铁皮交叠的边缘,往旁边一拽——螺栓连着底座从水泥里拔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铁皮被掀开一道人宽的缝。
温珉默默记下——以后绝不能跟老板掰手腕。
林昶侧身走了进去。温珉深吸一口气,也钻进了那条缝。林晚无声地跟在最后,将围挡重新合拢。
铺面里很黑,空气里残存着焦味。温珉划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地上还有些散落的不辨原物的残骸。
林昶站在铺面中央,声音有些空:“小珉,你感受一下。这地方哪里不对劲。”
温珉愣了一下,“我?我又不是雷达……”
“试试嘛。”林昶走到温珉身后,双手搭在她肩头,嘴巴凑到她耳边,循循善诱道:“关上电筒,闭上眼睛,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温珉照做了。
黑暗猛地合拢。没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反而张开来了。焦味更浓了,鼻尖发涩。
脚下偶尔有细小的气流,从不知道哪里过来的,贴着脚踝走。耳朵里有些嗡鸣,不知从哪里来的。
她仔细感受着。有些什么……脚下深处,有什么在缓慢地流动着。
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那感觉又没了。
“我……”
“我知道了。”林昶抢白道,牵起温珉的手腕,大步往商场里走,“下面是吧?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停车场最底层,温珉还觉得在下面。她循着感觉走,直到一个嵌在墙里的红色消防柜旁边。
“这个……”她指尖点在镜面上。
林昶抬起手掌直接拍上去。
“咔——”
镜面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格外清脆。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露出镜子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刚好可以过一个人。
空气从缺口里涌出来,气息清凉。
“很好用嘛。”林昶拍拍温珉,回头瞪了林晚一眼。
林晚觉得自己很冤。
依旧是林昶先走。
这条走廊没有灯,也没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漆黑。林昶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温珉跟在她身后,看不见她,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世界似乎消失了,只有她。走廊窄,她两手都能很轻松扶住墙壁,但这并不让她安心。
脚下的台阶宽度很合适,可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没有回响。
有风从耳边划过,凉飕飕的,叫人汗毛倒竖。
脚下踏实不能带来心里的踏实,反倒让温珉担心突然变成平地。她扶着墙、吊着胆子,忍不住说:“我现在可以打开手电了吗?昶姐姐,你在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片淡蓝色的光。一面灰色墙壁进她眼睛里。她一惊,顿步一看,前面只差三个台阶就是缓台。要没这个亮,她非得撞墙上不可。林昶已经转过缓台,继续往下去了。
她回头对林晚笑了笑,“谢谢。”
“嗯。”林晚脑袋旁边飘着一盏狐火,好像挂着一颗尴尬汗珠的表情包。
他们又走了一阵。温珉简直怀疑这条楼梯没有底了,空间突然打开,光涌入眼睛。是油灯,昏黄的,稳稳地燃着,不摇不晃。
地厅。
这个地厅大约有两百平。大致是方形,顶约摸有两层楼高。四壁是打磨过的石墙,没有任何装饰。
地面上有纹路。
温珉低头看去,被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纹路吓了一跳。
纹路从地面的四个角向中央汇聚,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生长出来的符文。她抬头——天棚上也有,与地面相对称,位置分毫不差。
六个油灯嵌在地面纹路的六个交汇点上,图案的最中央,放着一只青铜鼎。
“小晚?”林昶问到。
林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阵里,头顶和地面都看了看,“封闭用的阵法。阻止外面的探查,控制灵气流向出口。”
灵气从鼎口无声地溢出来,像烧开的水冒出的蒸汽,只是更慢,更沉,无声。灵气沿着地面上暗红纹路留出的几道裂隙流出,只有少量弥漫在地厅里。
林晚向鼎走去。
林昶看看温珉,“你觉得怎么样?这个空间,舒服吗?”
“有点儿累。”温珉回答。她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闷。地下室觉得闷好像是合理的?她贴着地厅墙壁,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中间更沉重,她不想过去。
“小珉,你看见气了吗?”
“什么气?”
林昶一指那鼎。
温珉疑惑地打量那鼎一圈——在火光的里,鼎身是很暗的绿色,形制古朴,别的她就看不出什么了。她想,也许林昶说的是“器”,答到:“青铜器,常见于商周。这要是真的,再有一组可读的铭文的话,那就是国宝级的东西……应该,不能吧?”
林晚道:“有铭文。”林晚在鼎侧面,读起来:“惟皇上帝,命玄冥伐混沌。凿破鸿蒙,泄灵气于下土。万灵饮之,乃有修士。铸兹神鼎,以镇气脉。气脉不绝,则神在,则百妖臣服。”
“镇气脉?真的假的?”林昶也向鼎走去,细看。
林晚强调了一句:“灵气是真的。”
林昶贴近了细看鼎身上的铜绿和饕餮纹,这些都寻常的。不过,走近后她发现,鼎口散发出来的浓郁灵气之下,隐隐的有一股铁锈斑的血腥气。青铜鼎怎么会有铁锈?这扯淡了。
温珉没有凑过去。她沿着地厅墙壁慢慢往前走。
还没走到墙角,她突然发现,墙上有一块很奇怪——不该存在的奇怪直觉。她伸手一摸——手穿过了墙,摸到虚空。
她急忙回头喊:“快来!这不对!”
话音未落,她跌了进去。
她踉跄一步,重新站稳。她发现,这一步她跨进了一个暗室里。
暗室气味难闻,空间比外面的地厅小得多,大概只有一间卧室的面积。顶不过两米,压得人想弯腰。只有一站豆丁大小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光照到的地方,全是笼子。
铁笼子。
大小不一,一排一排,码起来,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铁条生了锈,但结构结实,焊接的地方加了两道横筋。
笼子里有东西在动,发出令人后脑发凉的动静。
温珉扶着乱跳的心脏,打量过暗室。
铁笼子一个挨一个,大的半米见方,小的不过半尺。里面关的是小妖精,小东西们瑟缩着。
它们化形还不完全——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只生出一点人的皮相却没褪干净毛发,有的一看就是刚启灵不久的小东西,眼睛懵懂。
它们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笼子底下积着干涸的污渍,狭小的暗室里充满了刺鼻的味道。
温珉跌进暗室的一瞬间,那些小东西齐齐惊动。
最近的笼子里是一只兔子,前肢类似人类的手,紧紧地攥着笼子的铁条。它通红的眼睛布满血丝,看见温珉便张开嘴巴,发出“啊啊”的气音,像恐吓,像求救,又像太久没用过声带,忘了怎么发声。
旁边的笼子里,一只形似黄鼠狼的东西在铁栏间拼命地挤,身体被勒出一道道红痕,皮屑和断毛粘在生锈的铁条上。
更远处还有更多。
温珉的手开始发抖。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笼子的缝隙里。
那只兔子立刻用那双畸形的“手”紧紧抱住她的手指,冰凉的,瘦得能摸到骨节。
“昶姐姐——”她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这里关了好多小朋友。你们快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口。笼子里哀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放我出去……”
“我疼……”
“让我回家……”
“放我走……求求你们……”
附录-【子母传音铃】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器造卷》记载:
子母传音铃者,窃听之器也。子铃藏于目标处,母铃持于己手,二铃灵元同频,千里传声,不受凡尘信号屏蔽之扰。
然其效受制于道行,若对方修士灵元远胜炼制者,则共鸣被镇,铃即成哑。
故以此器探人者,须先审己力。否则铃在而不知其已哑,犹自窃喜,愚莫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