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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15-山羊胡子 送别这件事 ...

  •   送别这件事,林昶做过很多次。最大的不同,是出行方式。
      新世纪的方式,是她开车载着钟朔和行李去机场。
      短暂的休假之后,钟朔又要进组了。
      这些年城市发展快,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林昶对前面那个慢吞吞的白车很不满,想超,旁边的车又不给让道。她气恼地拍了好几下喇叭。
      钟朔轻轻按住她握方向盘的手背,“别生气。我给经纪人说了,这部戏拍完,我休个长假,多陪陪你。”
      “说定了!”林昶眼睛一亮,趁红灯的空档,飞快地摸了一把钟朔的下巴。现代人不流行留胡子,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和微微扎手的胡茬,“你这次演什么?”
      “薛仁贵。戏份挺重,预计要半年。”
      “薛仁贵?”林昶抽空打量了钟朔一圈,用目光给他换了一套唐代铠甲,“你比他帅多了!”
      钟朔翻出手机里的定妆照,红灯时候拿给林昶看。“你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吧。你怎么知道古人长什么样呢?”
      照片里的钟朔身着白袍,手持方天画戟,英武不凡。
      “你真比他好看,我是客观评价。”林昶目光落在钟朔脸上,眼中流过一瞬的不安,“阿朔,手机带好。我有空去探班。别找不到你。”
      钟朔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放心。你随时来。我会想你的。”

      林昶从机场回来,把车停进桂花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桂花树的影子落了一地碎金,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嫩叶的青涩。

      天气渐暖,宠物店门前放了一个铁围栏。几只小狗在里面晒太阳,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憨态可掬。
      店内,常春藤的叶子铺了一大片,泛着油亮的绿。茶茶站在栖木上梳理羽毛,金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唯有墨迹最热情。听见林昶的脚步声,他立刻从柜台底下窜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摇着尾巴整个身子都往她腿上蹭。
      林昶一边揉他头顶,一边扫视了一圈店内。她没看见温珉。那个简单扎一条马尾辫的姑娘不在展示柜前面擦玻璃,也不在窗下给常春藤浇水。
      店里的空气少了她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倒显得太安静了。鸟笼里偶尔的啾鸣和猫咪健身轮的呼呼声,都不如温珉来得热闹。她在这里不过几天,已经把这间店的安静挤到了墙角,现在她一走,安静又弹回来了。
      林昶微微皱了下眉,穿过营业区,推开通往客厅的门。

      客厅里还是一贯的样子——西侧是她的明式红木家具,东侧是林晚的金属架子和诊疗台。
      那只烧伤的羊驼卧在窗根下,正在嚼一截干苜蓿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它停下来,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林昶,然后再嚼。
      林晚正在给它换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苜蓿草的干香。
      “温珉呢?”林昶问。
      “回学校了。”林晚的声音平铺直叙,目光没抬。
      林昶转身大步走到收银台前,一巴掌拍在钱匣子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记上!旷工,扣钱!”
      钱匣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小嗓音委屈巴巴的:“老板,小珉回去交论文,是请假,不是旷工……”
      “谁说的?人不在店里就算旷工。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您是、您是——”钱匣子连声说,盖子又掀了掀,像是叹气,“记上了,扣钱。”它顿了顿,用小到刚好能让林昶听见的声音吐槽:“老板太抠了……”
      林昶又重重拍了它两下。
      柜台下面,墨迹把一只爪子搭在鼻子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偷笑还是在打喷嚏。

      林昶回到客厅,目光被林晚桌子上的那个铜铃铛吸引了。冷光灯下,铃铛泛着金属光泽。
      她捡起铃铛,“小晚,这个怎么回事?”
      “友谊商场送来的。和羊驼一起。”林晚说着,把抽出来的旧纱布丢进脚边的医用垃圾桶里,用一块轻薄的干净纱布覆盖在羊驼伤处,站起身,去洗手了。
      林昶往天花板上转了一圈眼珠——友谊商场——她恍然地锤了一下手心,“啊!记起来了。”
      她偏头看了一旁的生态球。
      雾怪突然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整团雾气猛地往球壁的另一侧缩,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昶哼笑一声,“有意思。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来惹我。”
      她把视线从雾怪身上收到铃铛上。
      黄铜,很新,半个手掌的长度,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铃铛表面布满细密的暗纹,细看之下,纹路的走向太有规律了,分明是符箓结构。
      她手腕轻轻一抖。铃芯撞到铜壁,却没声音发出来。哑的。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是一个法器。
      历来用铃铛的门派,不是专司抓鬼,便是专擅降妖。因为铃声的穿透力强,能破障,能醒神,能震碎低阶妖物的灵识。用铃铛做法器的修士,法术路子多半凌厉,起手就是杀招。
      这一枚送进来,要么是只眼线,要么,就是颗随时会引爆的暗雷。

      不管哪一种,都是平淡生活里的乐子。
      林昶向洗漱间方向扬声道:“小晚,这几天有奇怪的人来过吗?”
      林晚清淡的回应穿过水流,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
      林昶翻了一个白眼,把铃铛搁回桌上,哼笑道:“问你也是白问。你看谁都不奇怪。”
      林晚没有反驳。

      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林昶低头一看,是墨迹。他咬住她裤脚,用力拉,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压得比平时更低,显得焦急。
      “你有话说?”林昶坐进交椅里,探身按手在墨迹的头顶。
      一层极淡的银红色光,由她掌心流出,水一样顺着墨迹的脊椎往下走。墨迹的抖了一下,身体开始变化。
      他骨骼拉长,躯干撑得饱满,四肢褪去狼狗的外形,变成人类的手脚。只是尾巴还在,耳朵也没收住,两个三角形支棱在他头顶,不时转动一下。
      化成人形的墨迹,看起来十四五岁。肩膀还窄,骨架还薄,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领口拉到下巴下面。脸由于下颌收得尖,显得清秀,眼球颜色浅,残留了一些狗的痕迹。
      他对化人感到新鲜,兴奋地来回甩尾巴,扭着腰,两只手胡乱往身后抓,想抓住尾巴尖,又每次都在快要抓住的时候放开,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叫又像是在笑。
      这是他化形之后最喜欢的娱乐项目,每次都要玩上好一会儿。
      “你玩得挺开心啊。”林昶挑着眉毛,嘴巴抿成一条缝,在向上翘和拉下来之间纠结。
      墨迹这才想起正事,耳朵乖巧地扁下来,贴在头发两侧。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本正经地给林昶讲前几天的事:
      “温珉。她回学校那天,碰到了一个怪人。”

      那天,温珉早上出门的时候,背着她帆布,手腕上那串菩提根珠子随着步幅轻轻晃动。
      她刚出门没走几步,就停住了,目光越过马路,落在树的后面。
      ——那里有个人,鬼鬼祟祟地盯着宠物店。
      温珉没作声,径直走过去,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对面那人也没躲,见被发现了,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一张瘦长脸,相貌普通。唯一显眼的是颌下一撮灰白的山羊胡,修得尖尖的,末端微微往上翘,随着他呼吸的动作轻轻抖动。他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半身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净,不像走过远路的人。
      “大叔,”温珉先开口了,“你盯着我们店看什么呢?”
      山羊胡挂出一脸笑容,“姑娘莫要慌张,老朽不过是云游路过,见贵店铺风水甚好,故多看几眼,别无他意。”
      “风水?”温珉略顿,“我以为至少得一个小区一个楼盘,才说得到风水。一家店用不到那么大的词吧?”
      “非也,非也。”山羊胡的语速不快,讲得认真,“大风水看势,小风水看气。一家一户一铺面,皆有其气。你看这店——”他抬手往宠物店方向一指,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的手腕皮肤紧实,“坐北朝南,门前两棵桂树如青龙白虎护持。这条桂花巷曲而不折,它正好在最聚气的中段。做活物生意的,最要紧就是生气旺盛,这间店的选址选得好,不是一般人能挑出来的。姑娘,你是这家店的店主吗?”
      “打工的。”温珉没接他的夸赞,问道:“大叔贵姓?师从何方?真会看吗?”
      她的“真会看吗”,其实语调里带着不信的味道。
      山羊胡抬手拱了拱,姿态倒是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哦,失礼了。免贵姓马,江湖上朋友抬爱,叫一声马半仙。不敢说会看,但看相算卦,堪舆择吉,都是看家的本事。”他的目光停在温珉脸上,“相逢即是缘,姑娘,老朽送你一卦,如何?如有不准,不取分文。”
      他说着,右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罗盘,手掌大小,纯铜盘面,打磨得光滑,看着是永久了的物件。
      温珉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不用了。”她连连摆手,晃了晃手腕上的菩提手串,“师父不许我算卦。大叔,你还是走吧。这家店的风水,只怕你看不了。别去碰钉子了。”
      山羊胡显然还有话说。温珉没再听,转身迈步,走得很快。山羊胡又喊了她一声“姑娘!”但温珉没回头。
      然后山羊胡也转身走了。

      墨迹讲完这些,下巴往上一抬,耳朵得意地转了转,尾巴在地板上啪啪拍了两下,“当时,温珉落下了零食没带。我叼着撵她,正好听见他二人说话。”
      “好狗!”林昶轻轻挠着墨迹的耳根。墨迹的耳朵立刻软下来,往两边撇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模样。
      林昶回头瞅了瞅林晚。林晚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正坐在桌前看书——《穷人》。
      “你还没有墨迹说话清楚。”林昶说。
      林晚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头顶差点儿撞到台灯的灯罩。

      林昶转回墨迹这边,又问:“你觉得那个山羊胡子是什么人?”
      墨迹快速摇了摇头,两只耳朵跟着甩来甩去,“我看不出来。后来温珉说,那人很怪,她不信他。但他肯定不是妖精,所以她也不想让他到店里来。”
      “哦。”林昶挑了一下眉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看不出墨迹身份的修士,那就是道行不深,算不得什么。她拍拍墨迹的脑袋,“自己玩去吧。我先去躺一会儿,有事回头再说。”
      墨迹“呜”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跑了。

      林昶起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嗒。嗒。嗒——
      节奏突然断了。她的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手臂还摆在半空中,身体却一动不动。
      一片阴影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缓缓转过身来,盯着林晚,咬着门牙恶狠狠地问:“等一下——温珉说那山羊胡子‘肯定不是妖精’,是什么意思?”
      林晚终于抬起头,平平地说:“字面意思。”
      林昶炸毛了。
      她两手弯成爪子模样,凭空狠狠抓了两下。“我是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林晚那张万年冰山脸,“为什么温珉会评价一个人是不是妖精?这是人话吗?正常人会说‘他不是坏人’、‘他不是骗子’,谁会说‘他不是妖精’啊?!”
      她的声音震得窗根下的羊驼停止了咀嚼,直打哆嗦。

      林晚听懂了,点了一下头,“温珉能看出妖精本相。我忘记告诉你了?”
      整整三秒。客厅寂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然后林昶尖叫着,一跃而起,跳到林晚背后,张嘴用犬齿咬住林晚的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
      林晚的肩膀肌肉在她咬下去瞬间绷紧,然后又放松了。他偏过头,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摸摸林昶的头顶,“很疼,别咬。你没问。我忘了。”
      林昶气得没力气,松开口,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从椅子后面垂下来,挂在他胸前。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我得好好掂量掂量那丫头的份量了。”

      附录-【游方相士】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异业卷》记载:
      游方相士者,以看相、算命、堪舆、卜卦为业,行走四方,混迹于江湖。
      然此辈之中,最常见于市井者,骗子耳。略通几手江湖口诀,专以言语套人隐私,故作高深,以骗取钱财为务。
      或有略通术数者,最危。半解半蒙,未精真诀,或妄改风水而招煞,或错念咒文而引邪。事起不能识,祸至不能解,终至妖祟缠身、家宅不宁,自身亦往往疯癫或暴亡。
      故遇游方相士,敬而远之即可,切勿轻信其术。世间大患,常起于似懂非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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