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17、0117-截胡 林昶已经出

　　林昶已经出现在暗室门口。她手里托着一团狐火，银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晚跟着进来，目光扫过那些笼子，随即抬手握住林昶的肩膀，“抽血，炼妖丹。”他右手指向那只兔子的臂弯。那里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青紫淤血连成一片。
　　林昶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撕了他！”
　　她登时就要冲出去，却被肩膀上的手拉住。她猛地扭头瞪向林晚，“做什么！”
　　林晚微微颌首，“总要先弄清楚找谁。”
　　“至少商场老板跑不了！”
　　温珉抹着眼泪过来，拽住林昶的胳膊，“我问了，正是那个留山羊胡子的马半仙。”
　　“好！”林昶道：“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小珉，跟我去抓人对峙！”说话间，她的指甲变长，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光。她气极了。
　　肩头一轻，林昶拔腿往外冲。刚冲出暗室，陌生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在地厅门口。
　　林昶心头怒火正旺，一听见动静，以为是马半仙或者商场老板来了。她咬牙冷笑，手上灵元暴涨，红光在指间流转翻涌，“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捏着诀就冲了过去。红色身影掠过青铜鼎，直扑地厅入口。手上红光更快，五道爪痕刀子般飞射而出。
　　一道金光破开红光，击在石壁上，炸裂了一片。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翻跃而出，落地无声，口中清亮地喝了一声：“放肆！”
　　林昶心中一惊——能拦下她盛怒之下的爪刃，不是泛泛之辈。
　　她脚下一顿，后跃半步，张开手臂把林晚和温珉都挡在身后，手上重新掐诀，怒道：“你做了多少孽！说！”
　　林晚又把温珉往后拽了半步，自己上前并立在林昶身旁，长剑已在手中。
　　那个矮个子稳稳落地，竟做了一个与林昶相似的姿势——张开双臂，两手指尖凝聚着金色光芒。他扬起头，傲慢地“哼”了一声：“还有同伙？”
　　他的样子不过十五六岁。温珉第一眼看过去，没分清男女——假如不开口的话。他声音虽然清亮，还能辨出是个男孩子。这副人形精致得锋利，五官清晰如画，下颌线收得很紧，薄唇微抿，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戴着墨镜，镜架细窄，显得脸更小了。墨镜滑下来些，边缘之上露出了一双凌厉的金色竖瞳。
　　温珉很惊讶，低声提醒：“他是螭龙！”
　　少年身后，从地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沉稳地说：“池澄，冷静。”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了一件单皮夹克，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她的面相普通，但气质利落，一双眼睛极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女人与林昶对视一眼，轻轻拍了拍池澄的后颈，示意他收起架势让开些。
　　林昶手里的红光越发明亮，流动着。她冷冷地盯着对面的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干的？”
　　“你是林昶，我知道你。”女人说着上前一步，“我叫何文简，九十九局行动一队队长。他是池澄，我的队员。我们抓了马得来，他供出了地厅。我们是来取证的。”
　　池澄没动，何文简没有打消他的戒备，那双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林昶，随时准备扑上去。
　　林昶摁下指尖红光，上下打量着何文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语气不善，“官方的人？真的假的？太巧了吧。”
　　“自然是真。倒是你，”池澄抢白道，“看你也有些修为，竟然跟马半仙那种人鬼混。”
　　林昶指着池澄，瞪起眼睛骂过去：“没角的泥鳅！毛长齐了吗就乱说话！来过过招！”
　　池澄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何文简拦住他，严肃道：“池澄。冷静。他们不是一伙人。林昶，别误会，我们有工作证，我过去给你看。”
　　她举起证件，向林昶三人走过去，端庄地浅笑着，“我上过尹白尹老师的课，听他说起过你。几年前，你去云川大学上了两年学，我帮你办的身份档案。”
　　林昶见对方盘道，态度也算客气，总算肯放下爪子，消了些气，“所以你们是来截胡的？早干嘛了。”
　　“办案要时间，我们刚找到线索。”何文简已经走到了林昶面前，伸出右手，“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吧？”
　　林昶浅握回去，快速放开，“你抓的马半仙长什么样？我看看是不是。”
　　何文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被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山羊胡子耷拉着，眼神躲闪，全然没有“半仙”派头。
　　温珉凑过来看，立刻点头：“就是他！”
　　林昶把手机还给何文简，眯着眼睛，“那个商场老板呢？”
　　“王富贵。我们调查过了。”何文简把手机收回去，语速不快不慢，“他是普通人类，对抽血炼丹的事并不知情。他只是把地厅借给马得来使用，马得来帮他聚拢商场人气……”
　　这个理由，何文简自知不够说服力，又道：“这种情况，我们没有管辖权限。他就算知情，也只能移交凡人警方，而凡人警方无法定罪‘非法拘禁妖精’。法律的界限，有时候也是我们的枷锁。”
　　“凡人。”林昶哼了一声，“马得来该交给我处置。在我眼皮底下搞这套，我咽不下这口气。”
　　何文简的笑意深了几分，林昶肯定知道自己不会把马得来给她，她偏要问，是在开价，“按理说，你是镇守这方的大妖，你若认真想管，不会拖到这个时候。林昶，人我给不了你，这个地厅里的东西，我需要封存做证据，还请你理解一下。”
　　林昶被说到了理亏的地方，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罢了，人且给你。但是东西……”
　　“那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属于文物，而且被马得来用来布阵，上面附着的气息需要做鉴定。还有被囚禁的动物……”
　　“那该叫证人。”温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大，但很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在暗室门口，“这些小朋友我们要带走。我从没听说过谁家办案扣押证人。”
　　何文简看着她，嘴角微弯，“你说得对。”她点点头，“证人可以让你们带走。但鼎和阵法我们必须取证，这是程序。”
　　“就这样吧。”林昶和林晚转身向温珉走去。
　　他们一共救出了十一个小东西。有两个笼子是空的，铁条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里面的住户大约没撑住。
　　回到宠物店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昶把车停在门口，温珉和林晚一起把小东西们抱进诊疗室，来回跑了好几趟。
　　茶茶被吵醒了，在栖木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半睁着眼睛“茶茶”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墨迹从柜台底下钻出来，鼻子凑到笼子上嗅了嗅，呜了一声，耳朵压下来。他感受到了那些小东西的痛苦，替它们难过。
　　林晚打开诊疗室的灯，冷白色的光照亮整个房间。他逐一检查过去：
　　“这只脱水严重，需要补液。”
　　“这只伤口感染了，得清创。”
　　“这只……营养不良，骨骼发育畸形，应该是长期关在过小的笼子里造成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自己是个医疗机器。温珉红着眼睛在旁边帮忙，递器械、拿纱布、记录状况。
　　林昶没有进诊疗室。她给尹白发了一只传音纸鹤，之后一直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只铜铃铛，拇指反复摩挲着铃铛表面的暗纹。
　　何文简有一句话说得对——她没有认真调查友谊商场事件，这是她的失误。也许她活得太久了，对太多事情失去了兴趣。也许她是托大了，觉得眼皮底下不会出事，犯了灯下黑的错。
　　如果这些话能对阿朔说说该多好，她此刻很想他。她该怎么告诉钟朔这个世界的真相呢？林昶想到这里，侧头看了看忙着的温珉——如果阿朔能长一双看见妖精本相的眼睛会怎样？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林昶收回心思，解锁屏幕。
　　是尹白发来的消息，回复她之前问的问题：
　　“善用铃铛的门派，现存还兴旺的，有两家：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擅长雷法和符箓，铃铛多用于召将；湖南梅山派，法脉庞杂，铃铛用于请师和驱邪。这两家都是名门正派，管理严格，不至于出那种败类。再有就是一些散修，流传不清晰。
　　“关于何文简，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但无深交。当初我去给九十九局做新人培训，她是我的学员，后来偶有联络。她是纯人类，没有修道的天分，擅长带队和沟通，为人公正。联系方式附后。”
　　林昶看了一眼那串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文简。”对面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我是林昶。”
　　“我知道。”
　　“马得来手上是不是有一枚铃铛？”
　　何文简略顿，回答：“是。马得来已经交代了，他把子铃放进了你们店里的羊驼项圈上。母铃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
　　林昶哼了一声：“这玩意儿算是证物吧？你想要？”
　　“如果能作为证物提交，对我们的案件定性会有帮助。”何文简没有客气。
　　“行。但你得补偿我。”林昶的语气不容商量，“那些小东西的治疗费、药品费、宠物粮，还有我这个铃铛——虽然是赃物，但在我店里就是我的，你得给我折现。”
　　何文简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好。你把账单发给我，我走专项经费报销。”
　　“痛快。你等我，就到。”
　　林昶挂了电话，把铃铛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诊疗室的方向。
　　林晚正在给那只黄鼠狼缝合伤口，温珉在给一只小鸟包爪子。小妖精们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来，懂事得令人叹息。
　　她收回目光，转身出门。红色跑车再次发动，在凌晨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红光。
　　何文简住在友谊商场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标准间，两张床，一张堆着文件和设备，另一张她自己睡。
　　池澄睡另一间，她没有叫他。
　　林昶到了。何文简去开门。
　　林昶把铃铛递给她，语气随意：“给你。别忘了报销。”
　　何文简接过铃铛，没急着看，先请她进来，“谢谢。我会尽快把手续走完。请进，我给你泡杯茶。”
　　“茶就不用了，深更半夜的。”林昶说着进了房间，快速扫了一眼，哼笑道：“你们九十九局这么简朴？上次和官方打交道，还在民国。他们出手可阔绰了，动辄几条黄鱼。是一脉相承的吧？内务部阴阳特勤局。”
　　何文简烧上开水，从包里拿出一袋干玫瑰花，冲泡出浓郁的花香，“这个可以吧。我们改组过几次，虽说传承，其实已经没多少关系了。我们人手一直不足。云川市安稳，所以我们一直没设常驻机构。这都仰仗林姑娘的镇守。这次来，我们打算找一位合作者。林姑娘，即使今天没遇见，我也要登门拜访的。云川是你的地盘，我们只需要一个好沟通的朋友，定期交流信息。”她将花茶递了过去。
　　林昶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盯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我对维护里世界和平没兴趣。我只是不喜欢自己家门口闹妖怪。你们要在这儿待着，我不管，但别给我立规矩。”
　　何文简放下茶杯，唇角仍挂着笑，“至少我们立场一致。我和池澄会滞留一段时间，此事从长计议也可。”
　　林昶没再回答，起身离开。
　　她走到房间门口，握着门把手，忽然回头，补了一句：“那个池澄，管好他。冲动的小屁孩，早晚惹事。”
　　何文简微微一笑：“我会的。慢走。”
　　林昶摆了摆手，消失在门后。
　　何文简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
　　她键盘敲得很快，指尖在黑色的键帽上跳动，打出一串标准的上报格式：时间、地点、涉事人员、证据清单、处置措施，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想了想，在“关于与本地修士建立合作关系的建议”一栏里，加了几个字：
　　“林昶，赤狐，道行深厚，态度不合作但不敌对。可保持联系，不宜强求。
　　林晚，赤狐，道行深厚，沉默寡言，性格不明。
　　温珉，人类，值得观察。”
　　收件人抄送里有一栏是九十九局档案系统。系统里有一个专门的数据库，名字很朴素——《万象异物考·官方版》。

　　附录-【内务部阴阳特勤局】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异业卷》记载：
　　内务部阴阳特勤局者，前朝钦天监之遗脉，官方司理方外之士与里世界秩序之所也。民国初年，鼎革之际，世道崩乱，妖异频出。当局承继旧制，设此局以安阴阳。
　　彼时纲纪废弛，局内鱼龙混杂，多有三教九流、旁门左道混迹其中。其行事少有章法，多赖私人交情，或以黄鱼重金为饵，委托雇佣，与江湖黑市无异。修士趋利，妖邪作祟，致使局风败坏，坊间口碑极劣，常为方外之士所不齿。
　　然乱世之中，亦不乏心存大义、秉道而行者。赖此零星责任感未泯之员，于兵荒马乱间勉力斡旋，苦撑危局，方使非常事件之管理未致断绝，留存一线脉络至后世。
　　后该局几经改组，更名“九十九局”。虽同属一脉相承，然行事风格已大相径庭：立规章、建制档、明律例，去江湖之积弊，求庙堂之正统。昔日特勤局之草莽乱象，今已荡然无存，二者名虽同源，实已相去甚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