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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14-小星星 一道金色光 ...

  •   一道金色光华由林昶的指尖流淌入钟朔眉心。伴随着她低沉空灵的咒音,钟朔鼻尖那道七彩的灵识光芒,像被什么牵引,缓缓地被拽回了躯壳之中。

      一旁青光敛去,顾北现出身形。见此情景,他便静静立在一旁护法。其实也无甚可护的了,这块山头上没有别的怪东西了。
      林昶趁念咒的间隙,狠狠剜了顾北一眼,“在你的地盘上,厉鬼异化成这样你都不管管。亏你还敢立庙。”
      顾北望着地上的灰烬,长叹一声:“地下那一脉混沌煞气极凶。我虽然镇着出口,但避免不了别的地方溢出一丝半缕。它侵染了不甘的亡灵,造成了鬼。这几只鬼此前从未作恶,我便由它们去了。谁知初次犯案,就撞上了你。”
      他看着钟朔鼻尖上的光彩,又叹:“他的灵识味道太香了,哪里有鬼能不动念。这么多年,你以符镇着,他又只在人多阳气盛的地方呆着,才没出事。”
      “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你要检讨!”林昶满心恼火,却也知他言之有理,便没再责备。
      她凝神念咒,直到钟朔的灵识完全回到体内,充盈识海。

      顾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林昶也没心思寻他,她打横抱起钟朔,施展身法,落在了山崖边的那座小亭里。
      东方已经泛白。林昶靠在亭柱上,将钟朔搂在怀中,放出了毛茸茸的大尾巴,缠住他,当被子用。
      晨曦清幽,可她心里不安宁。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钟朔,灵识很不稳。一般人的灵识不会被鬼怪撞一下就往出飘的。
      也许因为他的灵识太庞大,撑满了整个识海?犹如水满则溢,稍加外力便倾覆而出?
      她不确定,从没查到过这种记录,也没遇见过先例。

      东方又亮了两分,山尖染上了一线橙光。
      钟朔轻轻“嗯”了一声。
      林昶抚了抚他的眉,仔细寻到他昨晚撞鬼的记忆,模糊掉边缘,让记忆看起来像一场梦。她不敢改得太多,虽然她给很多人抹掉过短期记忆,可到了钟朔身上,她下手总是不够干脆。
      她有些气恼自己这份瞻前顾后,偏头“呸”了一声。

      她这一动,钟朔醒了。
      林昶赶紧收回尾巴,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的手抚摸过去。
      钟朔举起手反复看了看,又惊讶地看着林昶。他站起来,眺望东方橙红色的天空,“我们怎么在这里?几时来的?”
      “你忘了?”她的语气是活泼的,“你说要看日出,半夜就把我拉上山了。我好困的,但还是陪你来啦。结果到了山上,你说先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到现在。”
      钟朔皱着眉头想了想,脑子里隐约有些碎片——月色下的小孩,连续的门,被人追赶的紧迫感……但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努力捕捉了几秒,最终放弃了,“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但想不起来。”
      林昶一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亭子边上,搂住他的胳膊,面朝东方。
      天边的橙红正在变亮,山尖披上了层层叠叠的金粉。
      “忘了就忘了吧,”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清晨的风里,“太阳马上就出来了。”
      太阳正从山头跳出来,第一缕晨光越过群山,照进了亭子。

      林昶和钟朔又玩了几天。这次,她再没敢放钟朔一个人独处,钟朔也没再出现灵识飘出的情况。

      回宠物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沉沉地压下来。
      店里林晚和温珉都没在。没点大灯,只有一盏青铜古灯,微微摇晃着火苗,投下温柔的光。
      林昶刚走到门口,墨迹就摇着尾巴直往门上扑。
      门一开,他绕着两人的脚边打转,鼻子拱拱这个又蹭蹭那个,呜呜呜地撒娇。
      钟朔弯腰揉了揉墨迹的脑袋,又顺手挠他下巴,笑着说:“怎么?就你自己在店上?看家辛苦了。来,我给你开一盒罐头。”
      林昶侧头,看了看住院的羊驼。它卧在窗根下花池旁边,蜷成一团,睡得正沉。池里的藤,藤蔓垂下来,搭在羊驼身上,像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
      “招惹它干嘛?不怕它啃你?”林昶哼了一声,低声叨咕了一句,走过花池,没回头看藤蔓摆手似的摇摆叶子。
      她挽住逗狗的钟朔,打了个哈欠,“累死了,先上楼吧。”
      钟朔应了一声,跟着她回屋。

      林昶的房间收拾得舒服,床铺、沙发、地毯,都是软软的。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得像蜜糖一样。
      钟朔靠在床头,看林昶站在镜子前吹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开出一朵小花。
      他光着脚走过去,接过吹风机帮忙,撩起一片黑丝,露出她白嫩的颈子。他凑过去吻了吻。发丝上的红石榴洗发水味道,甜得他口舌生津,很想吃一口。
      林昶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突然,她睁开眼睛,眼底困意尽消。但她立刻又垂下眼帘,迷离地看了看钟朔,“小晚回来了,我去和他说句话。你先别睡,等我。”
      钟朔关上风筒,看了一眼门。他没听见声音,不知道她怎么听见门响的。“好。”钟朔笑了笑,“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林昶仰头踮脚在他下巴上轻吻。他生了胡茬,扎得她痒。“嗯。我很快回来。”她披了一件睡袍,下楼去了。

      林晚的房门关着。林昶敲了两下。
      门开了。
      屋里幽蓝。没开灯,只有窗子透进来的微光。
      林晚就站在光线之外,穿了一身黑,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那张清秀白皙的脸从暗处浮现出来。
      “装鬼呢?”林昶拍开墙上的开关。节能灯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照亮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寡淡。书架空荡荡的,放着几样谁与谁都不相关的东西。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很厚,是打游戏的型号。
      林昶径直走到书桌旁边,坐进林晚那把人体工学椅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脚尖一点地,椅子转了起来。
      她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挺舒服的,链接发我。”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冷着没表情的脸,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动,“有话直说。”
      林昶停下转椅,扬眉看他,眼中盛着温柔,“上次尹白送的春泽丹你放哪里了?给我吧。”
      林晚略转了转身,目光瞥向书柜,准确地说,第二层右边的那个木盒子。他没有去拿,而是走过了书桌、人体工学椅,以及林昶。他走到窗前,手插进裤袋里,望向窗外。
      桂花开在结果子的季节,而现在春天,树上满是新抽的嫩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细碎的沙沙声,像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温柔?那种东西,林昶没有一点儿。
      至少对他没有。
      他没有回头,但他都知道
      ——林昶从他的书柜里取出符纸、毛笔、朱砂、线香,还有那盒春泽丹。
      她研磨朱砂,研钵和杵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点燃了镇神香,香味悠远,能让人心神骤然安定下来。她捏碎春泽丹,那气味很特别,清苦中带着一丝甜,在镇神香之上铺陈开来。
      最后是一缕血腥气。她取心头血为引,将所有材料融为粘稠的暗红色颜料。
      她的心头血。林晚始终认为这很荒谬。他低头盯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取心头血会疼吗?
      他不知道。他感觉不到心疼。
      香气越发浓郁。她开始画了。笔锋稳健,一笔而就,不会有丝毫迟疑。
      画好之后,她会把符纸折成一颗小星星,再融一些树脂,把那颗小星星整个包裹起来,做成一个透明的、琥珀似的小挂件,防水,防磕碰。
      这一整套流程,林晚闭着眼睛都能描述出来。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前用荷包装,现在用树脂封。一千三百年,很多东西都变了。朝代更迭,沧海桑田。窗外从山林变成了农田,从柴屋变成了砖墙。门前的路挖了又铺,路边的树砍了又种。只有屋里的人,还守着和当初一样的心事。

      “画好了!”林昶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我上楼啦。”
      她手心里握着小星星,走时顺手关了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门锁轻轻地咔嗒一声,关好。
      林晚依然站在窗前。
      窗口那一点点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瘦长而模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关灯这个小小的细节,让他觉得,她是真的拿自己当亲弟弟看的。这个念头出现得很愚蠢,但他按不下去。
      他们同门师姐弟,相伴了一千三百年。他在她的手里启灵。他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会怎样。
      但他确定,林昶偶尔流露出的细腻和温暖,这些看似纯粹的姐弟情谊,统统不能碰上与钟朔相关的事。
      一旦牵扯到钟朔,林昶所有的理性和克制都会被千年不熄的执念取代。
      林晚慢慢收回了那个笑。
      他曾问过林昶一个问题:“你这样守着一个人,不累吗?”
      林昶当时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叮当响。她像没听见似的,指尖没有一丝停顿。
      他不打算再问一次,转身要走。
      她才低声回答:“我不能现在放弃。”
      他当时正在读一些西方人类写的经济学书籍。他突然领悟了里面的一个规则:“人类说,决策要看未来的成本和收益,不应该考虑已经投入的成本。”
      林昶狠狠瞪了他一眼,辩道:“这不是成本!是意义!别信人类的学说,人类还不相信有妖精呢。”
      香燃尽了,气息沉下去。窗外的声音模糊不清,霓虹灯光像散落的彩色糖果。夜色已经彻底淹没了巷子。
      这条巷子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变迁。
      林晚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如今的城市,很少能见到星星了。
      他学过许许多多的人类理论,但他还是没学会做人。林昶总是和人在一起,但她依旧放不下心里的执念。
      执念,比这世间的一切都更长久,长到永恒。

      林昶回到三楼的时候,钟朔靠坐在床头,捧着剧本,凑在台灯下看。
      她走过去,脚步轻快地绕过床尾,在床边坐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给我一下。”
      钟朔放下剧本,递给她手机,顺手把屏锁解开,“要检查吗?没响过。”
      “嘁,你太小看我了。”林昶接过手机,又锁了屏幕。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刚做好的小星星。树脂在台灯光下折射出琥珀光。
      她把小星星穿在手机挂绳上,绳结打得很紧,拽了又拽,确认不会松脱,然后才还给钟朔。“拴好了。”她满意地笑起来。

      钟朔看着这个新的小挂件,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什么时候把旧的弄丢了?我怎么没发现?”
      林昶又往上坐了一点,腰靠在他结实的肚皮上,嘴角带着撒娇的笑意,“爬山时候被树枝挂掉了。我说了回来再送你一个的。什么都能忘,你好糊涂。”
      钟朔抬头看着她,眼里有些缓慢的疑惑。林昶凑到他眼前,语气郑重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定!一定!要一直带着。你发誓。”
      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眉眼间凝结着对他的关心。钟朔觉得她实在很可爱,说不上是哪个具体的动作让人心软。
      他抚上她的后颈,挺腰抬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夜色沉静,窗外有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楼下墨迹在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垫子,又安静了。
      一切都凝固成了一幅画。人在画里。执念在画不出来的心里。

      附录-【春泽丹】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器造卷》记载:
      春泽丹者,尹白所炼固本培元之丹也。
      其丹龙眼大小,色如深潭之绿,表面有淡金纹路,似初春叶脉,细而分明。嗅之有清苦药香,入口津液,苦中带甘,回味悠长。此丹以“润”为法。取草木柔养之性,不燥不烈。尤宜于久病初愈、修为停滞、根基动摇者。
      其名“春泽”,取“春雨润物,泽及无声”之义。春不争夏之炎烈,不争秋之肃杀,不争冬之凝重,而万物自生。此丹亦然,不求速效,不炫奇功,但于不知不觉间补其所损、固其所本。故服者不觉其力,愈而后知。
      尹白每炼此丹,必于春分日开炉,取其气应天时。药材采摘各有辰候,入炉次序各有法度,火候九转而丹成。一炉不过十数丸,是以颇为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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