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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13-唯物主义 走廊里那些 ...

  •   走廊里那些一模一样的木门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成了沉默的旁观者。最里头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错觉。
      钟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板。
      门内的布置渐渐展开。
      这是一间临时布置的工程办公室,逼仄简陋。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桌上摊着图纸和账本,角落里胡乱堆着几箱矿泉水。
      头顶吊着一盏老式的高瓦数灯泡,就是它散发着诱人的暖光。

      三个人正围着桌子执着,谁也没去看被推开的门。
      一个胖子,就是照片里那个,穿一件浅色Polo衫,左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夹烟,手指粗短,指甲盖泛着油光。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戴白色安全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西装,颜色不错,只是皱了。他两手摊开,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第三个人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穿着工装,戴黄色安全帽,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水泥点子。他很壮,是个干体力活的,说话时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这地方不对劲!”工装男人的声音又粗又急,“工程出了多少麻烦,你们不是不知道!拇指粗的钢管,突然就断了。还有老李,无缘无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他干了二十年工地,闭着眼都不会踩空!我跟你们说,这种工程要祭神的!”
      金表胖子把烟往桌上一拍,声音比他还大:“不是祭过了吗?开工那天放了鞭炮,三牲摆了一桌子,红包也发了,每人两百块,你还想怎样?要不要我给你烧柱香把你供起来?”
      西装男赶紧抬起两手在空中往下按,想要息事宁人,“以前确实都没事,”他打着商量,“咱们合作了这么多个项目,一直顺顺当当。这次可能……可能是山里头风水特殊。要不咱们请人来做做法事?我认识一位先生,据说—— ”
      “做法事?”金表胖子轻蔑一笑,脖子上的肉堆在一起,“这都什么年月了,你上哪儿找真会做法的人?你别打量我没数,”他眯着眼睛,露出精明的光,“是不是材料用得不好?我是按品牌商的报价拨的款,一分没少。你别是中间换了东西,拿这些神神鬼鬼的来糊弄我。”
      “绝对没有那种事!”西装男人连连摆手,“老板,我在您这儿做事,钱都不过手的,您别误会。不信您问他。”他指向工装男人。
      工装男人闷声点头,“对,我保证。发过来的材料和从前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出寒意:“这地方邪。山后面是坟地,一大片,当地人都不火葬。土葬,多少年了,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金金表胖子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就是想多坑我的钱。能干就干,不能干换人。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工人满大街都是。工程安全你们自己负责,我一分钱都不会赔的。”
      工装男人急得满脸通红,“事故已经发生了!我兄弟断了腿!不赔够数,这事绝对过不去!”
      西装男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发怯:“他昨天拿着□□来,说不赔钱,就炸了这儿。老板,这个……”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摊在了桌面上。

      钟朔站在门口,听出了事情的轮廓。
      他不相信怪力乱神。面对这样的场景,他的第一反应是——全息投影?
      他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四处搜寻,试图找出投影仪或镜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耳边突然安静,钟朔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转回来——桌边三人都不说话了,僵硬地扭过脖子,齐刷刷地盯着他。
      它们的瞳孔在扩散,充满了眼眶。它们的脸和手臂肌肉如同融化的蜡般垮塌下来,三种全然不同的嗓音,却用一种极其怪异、机械的同一语调开了口:
      “你都听见了?那你一起留下来吧。”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蹿天灵盖,钟朔脑子里飘过一行字:世界上真的有鬼。

      他眼睁睁看着那三张脸在他面前失去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金表胖子的嘴咧到了耳根,西装男人的眼睛一上一下错开了位置,工装男人的脖子像一根被拧过的毛巾,转了一个活人绝对转不出来的角度。
      三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种凄厉的嘶鸣:“留下来——留下来——”

      事到如今再不信邪,那才是不唯物!
      这个念头闪过,钟朔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抄起身旁的塑料椅,手臂抡圆了,朝着那三个怪物狠狠砸去!
      鬼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如果鬼有实体,那好办,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火力不足;如果鬼没实体,只会制造幻觉,那更好办,只要心神不乱,它便无可奈何。

      塑料椅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中了工装男人的肩膀。触感是实的,钟朔清楚看见工装男人的肩膀向后凹了一块。
      有实体。
      钟朔心中稍定。有实体就该遵循物理规律,而此刻的物理规律是——他一对三估计打不过,还是先跑为上。
      他转身就去拉门。

      门刚拉开一半,灼热的气浪猛地涌进来,烫得他本能地往后一缩。
      不知何时,走廊已化作一片火海!
      烈焰从地板烧到天花板,橘红色的火舌如无数条毒蛇扭动翻滚,吞噬了两侧那些一模一样的木门。
      火焰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幼小的身影。
      这孩子四、五岁模样,穿着条浅色短裤和深色小褂,分明就是引他来的那个!
      火光彻照,钟朔终于把这孩子看真切了:
      那根本不是人,分明是一只纸扎的童男。
      竹篾的骨架从烧穿的纸皮下面露出来,焦黑扭曲。它的脸是画上去的,腮红太艳,嘴唇是一道向上弯的红线。
      那画出来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极了,那双死板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隔着火海,一动不动。

      纸人不怕火吗?
      没等钟朔想清楚,他已经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了一步。
      火是真的,热度是真的,他的额发被烤得卷了起来,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脸颊被烘得发紧刺痛。
      他赶紧用力甩上门,隔绝火焰。

      前有火海,后有怪物。他没路可走。比起被烧成灰,似乎三个怪物还好对付些。他握紧手中改锥,转身面对逼近的那三个怪物——
      不对!现在已经“一个东西”了!
      就在他面对火焰的这一会儿,那三个人形怪物竟然融合在了一起,凝结成一个多手多脚多脑袋的怪物,如同被烈火浇融后又胡乱粘合的烂肉,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它很笨拙,但它目标明确。它们的三张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一堆东西,肉山似的,向他冲了过来。
      钟朔本能地侧身想躲。
      可房间太小了。身后是滚烫的门,左右是倾倒的椅子和杂物。他的脚跟被椅腿一绊,重心歪了半拍。
      这一慢,那怪物正撞上他!
      钟朔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没等到这一声响完,他眼前先黑下去,意识如被剪断的细线,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山顶天池,林昶正等着顾北的回答。她眼见顾北的眉心缓慢地纠结。
      顾北斟酌道:“难道是天生痴傻?”
      “不是。认知正常,是一个挺聪明的年轻姑娘。”
      顾北心道,自己笨了,“那没见过。人类天生有灵识,哪怕是个刚出生的娃娃,灵识也是全的,只是蒙昧未开罢了。这是常识。”
      他又沉吟片刻,目光瞥向月亮,“要说屏蔽灵识视界的法术,倒是有几样——幻衣咒、遮眼诀、借形术……”
      他摇了摇头,“你何必问我?你阅历比我广。我知晓的这几样,定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林昶没有谦虚推让,也没觉得失望,“嗯。若是这些法术,我应当能堪破。最奇怪的是,我看不见,小晚却说看见了。我没听说哪种屏蔽术具有指定隐匿功能,这不合理。”
      “这个,”顾北回答,“我闻所未闻。”

      他俩刚聊到这里,林昶腾地站起来。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因为心口猛地传来一阵灼烫——她给钟朔的护身符,烧着了!
      “老乌龟!”她的声音又急又尖,散发出凌厉的气息,“你这山里有什么怪东西?阿朔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化作一道红光从,山顶直冲下去。

      红光从山顶一路劈下来,树梢被风压得向两边倒伏,山间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青光紧随其后,她知道是顾北跟来了,但她无暇理会。
      她全部的心神都系在胸口那块灼热如烙铁的感应上,滚烫的痛楚仿佛要将她也一并点燃。

      她落在了符纸燃烧的位置。
      这片空上却没有钟朔的人影。杂草在夜风中摇曳,月光照着断壁残垣,一切看起来不过是片普通的废墟。
      但在林昶眼中,空气里正荡漾着一层极淡的粼粼的波纹。
      鬼结界——鬼物以执念织就的平行空间。

      鬼与一切的人、妖、精、怪都不同,鬼是纯粹的灵识体。最常见的鬼都是残缺的灵识,它们反而比完整灵识更为偏执。
      它们凭借执念,编织出一个与现实重叠的空间,将活人拖拽进去,逼迫他们一遍遍经历自己死前最偏执的片段。
      林昶并指如剑,指尖凌空划出三道弧线。银红色的法诀化作漫天细密光点。光点沾染到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穿过了晃动的、凡人看不见的墙。现实世界里的风声、虫鸣、草木香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与浓烈的焦臭。

      眼前的景象让她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钟朔仰面躺在地上,脸色惨白,鼻尖上飘出一道七彩流转的光——这是灵识离体的征兆!
      半空中,那只纸扎童男正发出凄厉的尖啸,指挥着那团多首多肢的畸形怪物,去吞噬钟朔离体的灵识。
      怪物贪婪地想扑上去,却对钟朔胸口那朵符纸化出的微弱火苗忌惮万分,只能急躁地在外围打转。

      林昶眼睛瞪圆,眼底赤红,尖牙咬紧,厉喝一声:“我的人也敢动!活腻了!”
      狐妖的尖利指甲瞬间破出指尖,她一爪凌空劈下,凌厉的红光如刀斩乱麻,瞬间将那团烂肉般的怪物撕成碎片!
      紧接着第二爪,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纸童男的头颅。纸皮与竹篾在她爪下嗤啦一声粉碎,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余怒未消,泄愤一半,又是几爪挥出,将这间“别墅”的结界撕得七零八落。
      “别墅”露出了与那纸扎童男一样的纸扎材料,很快在火焰里焦黑、坍塌。
      火光熄灭了。失去支撑的鬼结界如碎裂的镜面般片片坍塌,露出了外界真实的夜空与荒草。

      摧毁的痛快消解了她的怒气,林昶粗重地喘息了一声,将利爪与尖牙尽数收回,恢复了冷静。
      她走到钟朔身边,盘坐下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你可别真飘出来啊……我该怎么解释嘛。”她低低叹了一声,透着后悔。她不该带他来。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随即,她右手捏诀,按住他的额头,唇齿微动,念起了安神咒。

      附录-【识海】
      据《万象异物考·天部·元炁卷》记载:
      灵牲体内必辟一境,名曰识海,可容启灵之用。其境空旷如太虚。
      启灵者,灵识散落于识海之茫茫暗夜,恍若星辰布野。愈近核心,灵识愈密,渐具形色,化为记忆碎片、声音残响、气味轮廓,如星球悬空,各居其位。
      识海何在?或言居上丹田,或言藏泥丸宫,或言在大脑深处,众说纷纭而莫衷一是。医家剖颅视之,不得其踪,正如经络丹田之属,虽存而不可见。此亦灵牲之妙,非解剖刀所能尽窥者也。
      常人识海松散,止于核心便无他物。唯修士以道法洗炼,灵识愈凝愈韧,乃至可入他人识海,或驱邪祟,或察隐秘。然此举极为凶险:识海乃灵牲根本,稍有差池,轻则记忆淆乱,重则魂魄伤残。非不得已,修士不轻入他人识海也。
      世有俗问:识海可有边界?答曰:常人识海,随灵识所及而有限;修士识海,随道行日深而渐广。然边界云者,终是凡夫之见。识海非物,岂可以长短尺寸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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