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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12-撞鬼 山巅之上, ...

  •   山巅之上,明月之下。
      潭水沉静如镜,倒映着一轮圆月,也倒映着岩上对坐的两个身影——一个白发垂肩,一个青丝如瀑。
      顾北握着酒壶,并不急着喝,只慢慢说道:“这些年,我倒悟出一个道理来。”
      “哦?”林昶挑眉,“说来听听。”
      “当年道祖李耳留下五千言,是水之德。”顾北望着潭面,语气不疾不徐,“你看这潭水,石头砸进去,它让开;风刮过来,它起皱。可石头沉了,风停了,它还是它。水润万物,而自近道。其实道说不说,它还是它。老子以五千言点明,非为道,乃为近道。”
      林昶哼了一声,望月而笑,“你这老乌龟,躲在松风山月里,成天想这个。要我看,凭你这慢性子,在集市里,也会悟出‘客流如水流,来去势使之’的傻话。”
      顾北微微颔首,“你说的很对!受教了。”
      “扯淡。”林昶白了他一眼,灌了一口辛辣的酒,话锋一转,开始抱怨:“你是不知道,外头这些年变得有多快。我刚弄明白什么叫二维码,人家又开始搞扫脸了。进城要扫脸,付钱要扫脸,住店要扫脸,到处都在认人脸。”
      她越说越来劲,索性侧过身来,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你说,照这么发展下去,再过些年,会不会像那些科幻电影里演的——人人胳膊底下埋个芯片,机器一扫,祖宗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那倒省事。”
      林昶瞪他一眼,继续道:“到时候,万一人类发现——咦,怎么这么多人DNA更接近动物的?那还得了?”
      顾北忍俊不禁,笑声低沉醇厚,在山谷里荡开,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那你不如学我。”他拿鱼竿轻轻一点水面,“寻个山灵水秀之地隐居,管他外面翻天覆地,你自岿然不动。什么二维码、扫脸、皮下芯片,一概与你无关。烦恼不就没了?”
      “那也太无聊了。”林昶立刻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你天天坐在这里假装钓鱼。怎么就不怕闷呢?”
      顾北没有解释。
      妖与妖不同,性子不同,活法自然也不同。有的妖爱热闹,要在红尘里打滚;有的妖喜清净,一壶酒、一根竿、一汪潭水,便能安度百年。这话不必说明,林昶也不会真不懂。
      他反倒好奇另一件事。“话说回来,”他将鱼竿搁在膝上,转头看她,“你怎么忽然跑来了?莫不是来讨那套镜子的?”
      他面露难色,语气里罕见地带上几分赧然:“只怕还得借我多用几个大周天。这副乌龟壳恢复得比预料更慢,那煞气当真是难缠。”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些。
      林昶随意一摆手,语气轻淡地打断他:“那个不着急。不过是物。物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再搭上人?不值当。你慢慢养着就是,养好了再说。”
      顾北微微颔首,“那你这次来是……”
      林昶把酒壶搁在石上。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少有的严肃。
      “有一件事要请教你。”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见过没有灵识的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法术——能屏蔽掉灵识视界的探查?”

      钟朔将电筒的光往脚下照。他想,既然是山坡,顺着地势往下走,总能回到村子里。
      周围太暗,树木茂密,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磕磕绊绊。
      摸索了约莫七八分钟,眼前树木忽然稀疏了。他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枝桠,竟看见前方一片空地上立着一栋别墅。
      钟朔手里还折着那根树枝,心里琢磨:这太突兀了!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崭新的一栋别墅?
      二层小楼,米黄色的外墙,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暖融融的灯光。门前铺着平整的水泥地,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花坛里还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红花。
      这画面像是从某个售楼广告里直接抠出来,硬生生贴在了这片黑压压的林子里。

      他脑子里飞快地给眼前的违和感找了好几个理由:也许这是之前旅游开发的项目?也许是哪个有钱人建的度假屋?那孩子难道跑进去了?
      那孩子既然能把他引进来,林昶呢?她半夜不见了人,是不是也一样被什么东西引到了这里?
      这念头一冒出来,钟朔的心揪了起来。万一如此,她会不会有危险?他必须得进去看看!
      他走到门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他伸手推开门,迈了进去,“你好?我迷路了,想问个路。”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钟朔立刻转身,伸手去拉门把手。拉不动。他用力拽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这太古怪了。
      但唯物主义者的逻辑里,古怪不等同于可怕——古怪有古怪的道理,他只是暂时不明白道理是什么而已。
      他短促地哼笑了一声。自动关上的门?这简直是每一个国产可怕片的保留节目。
      他忽地想起林昶每次说“国产可怕片”这个词的时候,那不以为然的嗤笑——她应该不会害怕吧?即使被困在这里。
      事已至此,他更得进去了,无论是找她,找路,还是把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

      客厅宽敞,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灯光亮得晃眼。米白色的皮沙发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果盘,颜色饱满。餐桌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摆满了杯盘碟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等人入席。
      钟朔走近餐桌,伸手去拿一只杯子。杯子纹丝不动——粘住了。盘子、碗,全都粘在桌上。仔细看,盘里的水果全是塑料的。
      花瓶里插着塑料花,墙上的装饰画是打印出来装进廉价框里的,壁炉是假的,里头摆着几根假木柴,连灰都是画上去的。
      他懂了。这是一个售楼处样板间。
      开发商先盖样板间,这个逻辑很合理。钟朔顺着过道走到柜子前,开始翻抽屉。
      样板间,就应该有样板间该有的东西——那些工作人员随手放的办公用品。
      拉开几个抽屉,他果然翻出了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某家建筑公司的图形标识。他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着各种材料的出入库情况:
      “某月某日,入库水泥多少吨……”
      “某月某日,收到电线多少卷……”
      本子写得挺满,但都是枯燥的流水账。钟朔快速翻到后面去。拇指快速捻动纸页时,他注意到纸张的边角有轻微的焦痕,像是被火燎到了。
      但这也没什么深意。他把本子搁在一边,继续往抽屉深处摸。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相框。
      照片是彩色的,被裁成标准尺寸嵌在相框里。
      画面上一群人,戴着安全帽,站在一片刚平整过的空地上,身后是一块奠基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因为角度和光线,字迹模糊。
      人们面朝镜头,笑得灿烂。安全帽锃亮,衣服整洁,显然是开工第一天拍的奠基合影。

      钟朔把照片凑近了些,想看清碑上的字。
      客厅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灯光开始快速闪烁。整个房间跟着一明一暗,墙上的影子疯狂地拉长又缩短,那些塑料花的轮廓在黑暗中扭曲变形,仿佛活物。
      钟朔发现手里的照片正在发生变化。
      照片上那些人的脸,笑容在拉宽,嘴角在往耳朵的方向延伸,像是有人用手指把画面上的颜料往外抹。
      中间那个戴安全帽的胖子,眼白在迅速消失,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那张裂开的诡异笑脸越来越大,渐渐占据了整张照片。
      灯光灭下去的瞬间,钟朔似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客厅的角落里爬行。灯光亮起的瞬间,声音又消失了,连照片上的笑脸都卡顿住。

      钟朔捧着相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害怕。
      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古怪,血液会变冷,手脚会发麻,脑子里会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甚至可能手脚不听使唤地跑不掉。
      他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心跳在撞击胸腔,呼吸变得急促浅薄,大量的肾上腺素正泵入血管,让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这是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专门等他来踩。
      而他从头到尾都在被牵着鼻子走,从看见那孩子开始,到跑进林子,到走进这栋别墅——每一步都被算好了。
      甚至更早,林昶的失踪说不定也是这局里的一步。
      他绝不原谅有人对林昶动手脚!这是底线!

      他气得从胃里翻涌起一股灼热的怒火。
      他左手拿着那张面目全非的照片,右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了什么冷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把改锥,不知道是哪个工人留在抽屉里的,手柄上还裹着一圈发黄的胶布。
      很好。
      钟朔猛地将照片拍在桌面上,举起改锥,对准那张扭曲的笑脸,狠狠地扎了下去。

      镜框玻璃“咔吧”一声,碎了。连下面的照片,都被他扎出了一个窟窿。
      再看那照片,它变回了最初那张正常的奠基合影,笑容灿烂,仿佛岁月静好。
      屋子里的灯不再闪烁,但是暗了不少。只有楼梯上的灯依旧亮堂。
      这是邀请他上楼的意思?
      呵,那他就去看看,到底搞什么鬼。钟朔握紧了改锥,三两步冲上楼梯。

      二楼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光线惨白,照得墙壁像白纸一样。
      走廊两侧有门,一扇挨着一扇,全是同样的深棕色木门,同样的铜制门牌,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同样的“经理办公室”,连磨损程度都一模一样,像是被复制粘贴了无数次。

      钟朔盯着那一排门,气得笑了出来。
      他现在确定了,这地方压根没打算藏什么高深的谜题,它就是故意要吓他。现在故意摆出这排门——躲猫猫很好玩吗?
      他大步走到最近的那扇门前,退后半步,拧身发力,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砰!”
      门没有开。
      但门板里传出尖叫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婴儿啼哭,凄厉得刺耳。
      门板随着声音扭曲,似乎是这块木头在痛苦哭泣。
      钟朔只觉心里极不耐烦,烦躁得想破口大骂。他横移一步,对准旁边那扇门,抬脚又重重地踹了上去。
      同样的声音,更响了。这一回,走廊里所有的门都跟着开始扭曲,哭声从每一扇门板里涌出来,此起彼伏。
      钟朔站在走廊中间,四周全是哭声。他的呼吸粗重,手握改锥,指节发白。
      他只想把这些都砸烂,撕碎了,看看这烂木头还会不会哭!
      他咬紧牙关,举起改锥,就要往最近的门板上扎。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从那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很柔和的,很像夜灯,安安静静地等着主人入眠。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那恼人的电流声。
      钟朔看着那道光,心下明了:这是邀请。不管是谁,不管是魔术还是什么鬼东西,他都走到这里了,没有不进去的理由。更何况,如果林昶真的被困在这儿,那扇门后面多半就是答案。
      他把改锥在手里掂了掂,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去。

      附录-【鬼打墙】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俗异卷》记载:
      鬼打墙者,民间所谓迷路之异象也。行人夜行,忽觉四周景物循环往复,或一树而三过,或一桥而屡渡,或本在村口而绕至坟场。
      虽路径素熟,亦不能辨其东西。天明则异象自消,回顾所困之处,不过方寸之地,竟盘旋半夜而不出。民间谓之“鬼打墙”。
      俗说云:夜行冲撞邪祟,鬼物以阴气迷人眼目,欲摄其魂。此说最广,故民间有“夜路吹口哨招鬼”“闻人唤名勿回头”之忌。
      其破法有三。
      一曰待天明,卯辰之交阳气渐盛,阴术自消。二曰以火破阴,焚香、点烟、掌灯皆可,火为阳精,能退阴邪。据传,佩戴阳刚之物亦可镇之。三曰以俗法唾手搓面、或以秽语骂之,云可破其法。
      最忌惊恐奔窜,愈急愈迷,以至堕崖坠水,则真危矣。
      今人城市夜行,灯火如昼,罕见此异。然深夜独行于陌生小巷,绕之再三而不得出者,亦偶有之。或曰此非鬼打墙,导航失灵耳。然导航何以偏偏失灵于此?则又不可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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