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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1-瀑布之上 那赑屃泥塑 ...

  •   那赑屃泥塑面前还有泥塑的三牲和供桌。桌上有几只空盘子。所有的这些,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偶尔有几丝细痕,似乎是小虫爬过的印迹。庙宇角落不少蜘蛛网,上面挂着虫子壳。
      林昶本想摸一摸羊耳朵,见脏得很,收手回来,直摇头,“这些村人没眼力,这庙灵的。”
      钟朔笑道:“人求神佛,无非求钱财、求前程、求佳偶。这些东西,要去外面求。留在村里拜塑像,磕头磕到明年也没用啊。如今什么年代了,平原的农村都留不住人,何况这种深山。我们走吧,去看瀑布。这小庙,一眼就看尽了。”
      林昶“嗯”了一声,往外走。跨过庙门时,她回眸又看了一赑屃。它脸颊上缺了一道油彩,像它默默流下一滴泪。
      她兴致低落了些,“其实前几年搞旅游开发时候,回来了不少人的。只可惜出了事故,工程烂尾,村人又走了。”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晃了几下,“再过些年,老人们走了,这村子只怕就真消失了。这种事,在漫长的历史上,不知重复过多少遍。”
      她停了一拍,加了一句:“所谓生命,最终抵不过消散在遗忘里。”
      钟朔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见林昶眼帘微垂、嘴角拉下去,更觉心疼。他握住她胳膊,往上山方向,拉她走,“时代要发展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地方手机信号都没有,呆久了,会无聊死。老乡们肯走出去,咱该替他们高兴。既然有山神庙还是出了事故,正说明神佛之事不真。人还是走进人群里,才有出路。”
      “你专会跟我抬杠!”林昶快步跟上,脚下带起风,“早晚我会向你证明,神仙之事不虚。”

      顺着山路绕过几个弯,眼前突然开阔了。
      像是谁用巨斧在群山中劈出一道伤口。脚下是断崖,对面也是一道断崖,铁灰色的岩面裸露着,偶有几株倔强的松树从石缝里斜伸出来,虬枝屈曲,悬在半空。
      两道断崖之间,是一道极深极窄的山涧,望不见底。
      斜对面,凌霄山的崖壁上,一道白练垂挂而下。那瀑布不算宽,却极高,从山顶的天池溢出来,往下坠。水声本该隆隆,隔着山谷荡过来,低沉了不少。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给瀑布镀了一层淡金色。飞溅的水雾里,一弯彩虹若隐若现。
      钟朔站在崖边,赞道:“好风景!这地方没开发,可惜了。”
      林昶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那道瀑布,“那是凌霄山。天池在上面,四面都是峭壁,没有路能上去。”
      她又指指旁边正对着瀑布的方向,“那边是赤霞峰公园的观景台,人挤人。咱们这边是侧面,没几个人知道,所以清净。”
      钟朔偏头看她,玩笑道:“你图清净?这可稀奇。”
      “我在你心里很闹腾吗?”林昶斜睨着他,语气里半是挑衅半是撒娇,“我其实可有内涵了。”
      “我知道的。”钟朔说。他语气认真起来,看着她的目光很安静,“你有很深的心事。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但你要信我,我知道的。”
      林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欣喜涌上心头,让她眼窝发热。她担心被他看出来,转过身去,拉他手腕,往旁边的小亭子走。
      她认识他许多许多年了,但这样说话他第一次说。她觉得一切都没白忙活。天地为证,她不是故意骗他。
      走到亭边,她突然回头,扑进他怀里去,轻轻地说:“人生太短了,阿朔,我舍不得。”
      什么学人、修仙、飞升,她都无所谓。她唯一的执念就是长长久久地留住懂她的钟朔。
      钟朔微怔,不大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感伤从何而来。人生苦短,但人人都这样,不至于为此哭一场吧。
      他认真思忖片刻,抚了抚她的头发,缓缓道:“我当演员,演过许许多多的角色。每一个角色,我都用心去活了一遍,便觉得此生被拉长了许多。你想不想上镜?昶昶,你骨相漂亮,性格鲜活。你适合当明星,会红的!”
      阿朔哪里都好,唯独这个人类的逻辑,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林昶搁下了这个话题,同他并肩看瀑布。
      夕阳从金一点点变成橙红,从天边一路烧到山顶。

      回到村里时候,天色已晚。山乡夜来得早,没有娱乐。他二人吃了晚饭,早早休息了。
      山里没有光污染,星河璀璨欲坠,月华皎洁如霜。
      林昶站在窗前,借着月亮,目光温柔地描摹钟朔熟睡的脸。
      他睡沉了,很松弛,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林昶一笑,忽然化作一道红光,飞出窗子。

      这道红光沿着险峻的山崖悄然掠上,来到凌霄山瀑布源头处的僻静幽深的天池旁边。
      水沉静流淌,一汪深潭映着皎洁的圆月。月光洒满潭面,波光粼粼。
      潭边一块光滑的巨岩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浆洗发白的直裰,持竿独坐,宛如一尊石雕。
      林昶化形落地,爽快的笑声划破寂静:“顾北!你这老乌龟,这么多年,钓上过鱼来吗?”
      顾北缓缓转头过去。他面容苍老,额头眼角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澄澈沉静。
      他安稳地看着大步而来的林昶,声音中气十足地缓缓笑道:“我是很老了。可你比我还老上几百岁,一把年纪装青年,好厚的脸皮。”
      “嘿,你这家伙,顺着我说句好听的,会死吗?”林昶在顾北身旁坐下来,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好一壶酒,递过去,“亏得你性子慢,能坐住。你的乌龟壳长草了没?要我说,算了吧。村里都快死绝了,香火都断了,你走了也不碍着什么。”
      顾北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仰头望着月亮缓缓摇头,动作沉稳如山:“誓言既立,天地为证,岂能轻弃。当初既然发誓镇守此地,就得守到底。”
      他想起旧事,声音动容,“就当守着南琼,日子便不难熬了。”
      “南琼……”林昶抬头望向月亮,叹了一声,“偏是妖精多深情,偏又长命。岂非自寻烦恼?”
      要么就是恰恰相反,因为长命,才有耐心执着于一段感情很久很久吧……

      钟朔忽然醒了。照常往身边摸了一把。
      凉。
      比在家更凉,一丝体温都没剩下,昶昶离开少说半小时了。
      这下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那根拉线开关,“咔哒”一声,昏黄的灯泡亮了。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林昶那边的被子掀开一角,拖鞋摆在床尾,白天穿的那双运动鞋不见了。
      钟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二十分。他们吃完晚饭上楼的时候大概七点半。
      担忧爬上心头。在家里的时候,林昶也喜欢夜里离开。但那是家。
      家里没什么可怕的;即便下楼,也熟悉的街道,不会有危险。但这里是深山老林,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半夜三更的,跑哪儿去了?
      他不再多想,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披上,拉链随便扯了两下,趿拉着鞋便推门冲了出去。

      楼下有些动静。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和粗糙的谈笑声。
      钟朔循声过去瞅了一眼,是四个中老年村民凑了一桌,每个人面前搁着零钱和茶杯。屋子里烟雾缭绕,充满了烟味和浓茶的苦香。店家大姐没在打牌,坐在旁边一把藤椅上嗑瓜子看热闹。
      她看见钟朔,抬头招呼了一声:“哟,小伙子,还没睡哪?”
      钟朔冲她点点头,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些:“大姐,你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没看见。你俩上楼之后,没人下来过。”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补了一句,“是不是起来上厕所了?厕所在楼后。”
      “好,谢谢大姐。我去找找。”

      钟朔推开店门。山里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露水的潮湿,灌进他还带着睡意的领口里,激得他一个激灵。
      外头月华如霜,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杂草拖着长长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钟朔去后院厕所看了一圈,果然没人。直觉告诉他,林昶不在店里。但他猜不透她去了何处。
      他在空地上站了半晌,朝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龙王庙的方位。她大半夜往那破庙跑做什么?不会吧,那里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去车里拿东西了?
      这是钟朔能想到的理由。他决定去看看,顺着村路往外走。
      山夜又冷又安静。偶尔有几声虫鸣,细细的,像是在说悄悄话,反而衬得这安静更深了。
      而林昶的影子,还是没踪迹。

      路走了一半,他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孩子。
      看身形不过四五岁,穿着条浅色短裤和深色小褂,不止从哪个阴影里跑到了月光照着的村路上,还往前跑。
      那孩子跑得不快,小短腿倒腾着,脚板拍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轻响。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跟着他一蹦一跳地往前窜。

      钟朔看了看四周——没有大人。路两边的老房子都大门紧闭,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哪一家亮着灯。
      这村里有这种小孩子吗?留守儿童?他白天可没见着。不过白天他也没在村里多转悠。
      他怕这孩子跑丢了,喊了一声:“嘿——小朋友,别跑!你家里大人呢?”
      那孩子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跑。
      钟朔脚下发力,大步跟上。
      他走路的步子大,按理说几步就能追上。可那孩子虽然跑得慢,却总是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钟朔追了十几步,发现不太对劲——那孩子没有奔向村口,而是脚下一拐,扎进了那条幽暗的进山小路!
      “别往那边跑!危险!”钟朔大声喊出去,把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那孩子脚下停了停,却没回头,又撒腿跑了起来。
      钟朔一时心急,拔脚便追。

      一脚迈进林子,光线便被吞了个干净。一股阴风迎面打过来。像冰水灌进骨缝里,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钟朔猛地站住,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对!
      他刚才跟上来时怎么没觉得不对?他根本就是被故意引来的!
      他匆忙翻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回身一看——
      路没了。

      他身后只有密匝匝的树,树干挨着树干,灌木丛缠着灌木丛。他原地转了一圈,东西南北都是黑压压的密林,手电筒光柱之外,都是黑暗。
      钟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口一路往上走,走到了喉咙口。
      他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对自己说:迷路而已,山里的路本来就不好认,又是夜里,走错几步路很正常。
      他将手机举高,试着将光投得更远些。随着动作,手机壳上挂着的一枚小星星挂坠轻轻晃荡起来。

      钟朔对小星星咧嘴笑了一下。这个小东西是林昶送的,说是护身符,用黄色的符纸叠出来的,外头封了一层透亮的树脂,不怕坑碰,也不怕水。
      他记起她给他的时候,郑重其事地重复好几遍“别弄丢了”。他只当是个小玩意儿,反正挺可爱,就一直挂着。
      虽然不信“护身符”能有什么用,此刻看见,一种将他拉扯回人间的羁绊感,让他安心。

      附录-【空间戒指】
      据《万象异物考·天部·器造卷》记载:
      虚空法戒者,储物之器也。其制必取灵材为基,辅以空间秘术,合炼乃成。成则戒中自辟方寸,可纳百物。启闭有咒,运用惟意。
      此法器之妙,在便携带而省灵元。纵非专修虚空之术者,但持戒诵咒,亦可运使自如。故修者多宝之,几成随身必备。
      然戒中天地亦有涯涘。所容多寡、所持久暂,视炼制时投入之灵元而定。贫者仅可藏数卷书,富者能移山岳——非戒有高下,实财力有差耳。
      世有豪贾,特制百宝囊戒,内藏法器数十,炫于人前。识者笑曰:持戒炫富,与腰间系金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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