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上的小鹿》慕瑾梦妍

36、遗患尚在 六月初

　　六月初的艳阳随着暑气渐渐攀升，偶尔的雨水裹挟着热风吹起来好似粘在案板上的面团，黏糊糊的。

　　陆也已经换上了清凉的浅色短袖，这两天的奔波着实是累，好在木也派的其他人也算有点本事，终于开始有了气色。

　　“小常，长业现在得空吗？”陆也收拾了一些资料要和长业商量。

　　“今天是长业师兄带队去培训，您忘了吗？”常流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木也派选出了十来位学习能力较强的学员负责带队去培训机构培训，长业把自己也安排进去了。按日子算，今天确实是轮到长业。

　　陆也有一瞬间愣神，“哦！我确实忘了，那…小莫呢，他现在在哪？”

　　“莫老师、现在应该在训练场，”常流年思索着回答道。

　　陆也倒是对这个答案不意外，“怎么又跑训练场了？”

　　常流年也心知肚明，这位莫老师每天方案不做的就在训练场待着，而陆师兄已经唠叨了好多次了。

　　烈日当空，在炎热的训练场上，那声音洪亮清晰地铺满了整片场地，最清晰有力是一道男高音，这么说不太准确，是厚重高昂的声音。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手臂软趴趴的想干嘛！你手是面粉做的吗？”莫教练显然很不满意，随手用棍棒敲打了一下。

　　不多时，他终于注意到树荫底下的一抹蔚蓝色，正一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一眼就认出了是日理万机的陆也。

　　“你来这干嘛啊陆师兄？有闲工夫来关心我们这些底层人员了？”莫景说话夹枪带棒的，很符合一位做教练的风格。

　　陆也悠然抬眸不解于这人直冲冲的语气，“莫教练，敢问陆某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为什么你的语气里都是对我的不满？”

　　“我只是觉得，陆师兄现在身份尊贵，在这呆着，我招待不了。”莫景眼底平淡，没有半分对陆也身份的畏惧。

　　陆也对莫景的看法其实一直不太稳定，从最初莫景跟着方喆一行人对他施暴，到后来他退出小群体消失在陆也的视野，陆也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造成的。

　　“莫景，你不用刻意刁难我，我来只是想要一份正式的人才培养方案，我记得我说过给你一周时间，不管是你自己做还是你借外力完成都可以，我要的只是一份可行的方案，你现在能给到吗？”陆也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莫景听到着终于有些心虚了，他早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因为早在一周前他就信誓旦旦地告诉过陆也，什么方案他做不了，他一个武术出身的能懂什么？

　　“看起来，事情好像并没有朝着我所想要的方向发展，莫教练你是想要被赶出木也派吗？”陆也质问道。

　　莫景倒是觉得这话可笑，“赶我走？木也派是以武术发家，而如今能传授木也派武术的人舍我其谁，你凭什么赶我走？”

　　“以什么发家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木也派根基不算深，现在也正是转型的好时候，而你的武术部门没有人手为你的宏大理想做规划，这样是不可能长久经营下去的，”陆也走近些，肃然的眼神盯得人发毛，“现在不是我想赶你走，而是当木也派其他人开始幡然醒悟的时候，武术真的还会有存在的意义吗？到那时，你是不是也失去价值了，莫景，你不算笨，这点醒悟还是有的吧？”

　　“什么人才培养方案，听都没听过，”莫景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但陆也知道他已经开始动摇了。

　　“既然不会，当初给你安排培训的时候为什么拒绝？是放不下面子还是不愿意接受新的思想？”陆也冷不伶仃地揭穿他。

　　莫景有些羞愧地低头，“我师父总是我是个武痴，在其他方面总是一窍不通，偏偏还生得死脑筋……”

　　陆也不想听这些自述，直接打断，“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武痴，但也必须有人为你的死脑筋买单。”

　　“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找个帮手吗？那该怎么找？”莫景连忙追问道。

　　陆也却没有打算回答问题，“那我不知道，莫教练自己想办法吧。”说完作势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莫景几乎脱口而出，但短暂地安静好似是他内心地纠结，“你……你能不能、帮我找人？”

　　陆也停顿了一下步伐，但很快又继续向前，莫景见没拦住人有些着急地往前走几步，“拜托你帮帮我吧？你也不会希望木也派的武术就这样断送吧？”

　　陆也不耐烦地转身，“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莫景咬咬牙，似乎即将说出口的是什么难以羞耻的事情，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他缓缓开口说道：“陆师兄，请你费神帮我请个帮手吧，拜托了。”

　　对于这结果陆也很满意，他一直在等莫景放下脸面来求自己帮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我一直觉得，当年离开方喆那伙人，你的选择很明智，”陆也话锋一转，杀了个措手不及，让莫景一愣。

　　“对不起……”莫景也清楚他所说的事，自觉愧疚地低头。

　　“我提起这事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被你们踩在脚底苦苦哀求的小孩，现在变成了可以对你指手画脚甚至左右木也派命运的人。”陆也说起这话其实是很自豪的，但并没有什么很高兴的表现。

　　“你确实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莫景不否认。

　　“对，我变了很多，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像他们一样，原地踏步，最后被自己的愚蠢带进沟里。”陆也不留给莫景说话的机会，离开的步伐变得飞快了些。

　　他不是想逃避什么，只是想压制住看到莫景还是会想打一顿他的冲动。

　　人不会彻底忘却过去的耻辱，只是真正该为这场仇恨负责的人已经疯了，如果再对其他人怀有恨意，那无非就是在折磨自己了。

　　陆也下山时正好碰见长业带着学员坐车回来，一见他周围就响起嗡嗡的“陆师兄”。

　　“这就要走了？”长业率先问道。

　　陆也自然地点头应答，“那个我刚才走得急没找到小常，你一会帮我叮嘱他，给莫景找点人帮忙做事。”

　　“你不打算继续逼他了？”长业似乎有些意外于陆也的妥协。

　　“他就是个学武的傻子，你跟他计较什么？”陆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双手插兜，“好不容易有个这么纯正的武学师父，你让我上哪找这么个人？反正木也派待就业的人还那么多，这岗位不就来了？”

　　长业顿时哑口，他对这些事情没有陆也看得明白，只是知道莫景曾经欺凌过陆也，总觉得不能这样作罢。

　　“好，我会处理，”长业只好点点头答应。

　　“明天开始我要出差，可能三两天回来，木也派的事情你和其他几位师兄弟处理一下，”陆也叮嘱道。

　　长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陆也许久的注视下才回答，“好，等你回来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不能现在说？”陆也心情不太美丽，全程蹙着眉头。

　　长业恢复正色地回答：“不适合在这里说，等你有时间再聊。”

　　大概是两人聊得不太愉快，长业转身就带着其他人回木也派去了。

　　陆也这次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去永谐村看了连奶奶。连奶奶身体还算健朗，每次聊天都笑呵呵的，听到陆也的声音就马上拉他进屋去吃饭，可是今天聊到的一件事让陆也起疑。

　　“有个人跟我问你的住处，我怎么会知道，你也没告诉过我啊，”连奶奶面露不解。

　　“您能听出他大概多大岁数吗？”陆也尝试追问道。

　　连奶奶思考了一会儿，“听声音，挺年轻的，大概十来岁小孩吧，那时候你隔壁刘叔也在，你可以问问他，他应该晓得是谁。”

　　“好，那我回头问问刘叔，”陆也没再追问。

　　“那人会是谁啊？不是找你麻烦的吧？”连奶奶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没事，奶奶，咱长本事了不怕麻烦，”陆也安慰道。

　　连奶奶还唠叨了一会儿，一边还要给陆也夹菜，可惜眼睛不好，直接被陆也拦住了。

　　饭过半，陆也听到外面落雨的声音。

　　“是下雨了小陆，哎呦，我椅子还在外头呢，”说罢，急咧咧地要起身出门。

　　“奶奶您坐，我去给您收进来，”陆也率先起身出门，收椅子是正好隔着雨幕看见了路过的刘叔，这可真是巧了，“刘叔！要不进屋歇会儿，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这么淋着木柴可就潮了！”

　　“哎，没事，走两步就到了，”刘叔被风雪剐过的面容，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苍老。

　　“别啊，快进来吧，这多走两步也是淋雨啊，”陆也直接拿着伞去迎，把人往奶奶家里带，“反正您也是一个人，正好奶奶的菜做多，您就省的动锅动灶了，直接在这吃吧。”

　　连奶奶这时也站到门槛边了，“是啊，老刘，进屋歇会吧，等雨停了再走，正好还有件事和你说说呢。”

　　刘叔被劝得不好意思了，也只好放下柴火进屋，连奶奶多拿了碗筷来。

　　“哎呀，这可真是麻烦了，”刘叔带着歉意说着。

　　“什么话啊，人多热闹，吃着才有味儿，”家里有热闹，连奶奶就笑得合不拢嘴。

　　陆也没急着问，而是和刘叔寒暄着吃了点饭，倒是没想到连奶奶比自己还惦记着这事。

　　“老刘啊，之前来我屋前的那个小孩你还有印象吗？你那会儿不是也在，瞧没瞧清楚他长什么样？”连奶奶不再笑呵呵，反而严肃了起来。

　　刘叔放在碗筷，望着屋顶想了半天，“呃…是那个问小陆住址的那个吗？”

　　“是啊，”连奶奶应和道。

　　“哦！那个啊，那是村头小萱家的孩子，叫、叫……哎这一时半会儿的，有点想不起来了，”刘叔苦着脸。

　　“杜寻阳，”陆也一早就猜到该是这个人。

　　“对对对，叫寻阳来着，”刘叔恍然大悟地连连附和。

　　“小萱家？没听说她家生小子啊，什么时候的事情？”连奶奶更疑惑了。

　　刘叔像是十里八乡的百事通，“十几年应该有了，毕竟这孩子都十几岁了，出生的时候应该没宣扬过，听说是因为那孩子来得不干净，小萱差点都疯了。不过就前段时间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疯子，说是寻阳的爸爸，姓杜来着，我估摸着这事儿是真的，就是可怜了寻阳这孩子。”

　　“就那个疯子的孩子？哎呦，来得不干净啊，”连奶奶小声嘀咕，“那找我们小陆啥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