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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排球日记三
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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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的哨声一响,建人第一反应不是喘气,而是低头看鞋。
右脚那只排球鞋已经裂开了。
鞋底像鳄鱼嘴似的咧着,里面露出磨得快成透明纸的鞋垫。那双从二手店淘来的 Asics,陪他熬过早川茜三个月的魔鬼特训,今天终于向物理法则低头,宣布退役。
“茜姐,”建人拎起鞋带晃了晃,“这玩意儿能申请工伤补贴吗?”
鞋底“啪嗒”一声掉在体育馆地板上。
路过的田中被吓得一哆嗦,保温杯差点飞出去。
“你鞋成佛了?”
“闭嘴,它只是去见列祖列宗。”建人沉痛地说。
早川茜从战术板后探出头,双马尾上的美少女战士发夹在灯光下闪得很不合时宜。
“想换新鞋?”她眯起眼,“先连续接住我十个发球。”
“我这鞋都裂成这样了,你还让我接发球?”
“鞋裂了,又不是你裂了。”
“我也快了。”
“那就一起缝。”
话音刚落,茜抬手甩出一记跳飘球。
建人扑过去的瞬间,左脚袜子从鞋尖破洞里顶了出来,大拇指顽强探头,像个在废墟里举手求救的幸存者。
球没接住。
人倒是摔得很响。
田中在旁边鼓掌:“精彩!这招叫什么?脚趾侦察兵?”
建人趴在地上,抬起头:“田中,你昨天训练裤穿反的事,我还没跟大家说。”
田中立刻收声:“荒巻君,请务必保重身体。”
回家的电车上,建人缩在座位角落,盯着窗外飞驰的广告牌。
最新款 Mizuno 排球鞋的模特站在巨幅海报上,用一种“凡人也配看我鞋底”的眼神俯视众生。价格标签更离谱,足够买美咲姐三个月的新围裙,还是带口袋的那种。
建人蜷了蜷露在破鞋外面的脚趾。
前世他也有一双穿到开胶的匡威,雨天走路像踩着两只会吸水的海绵。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穷鬼的脚趾都得跟冷风保持社交关系。
晚归的町屋里弥漫着烤鱼焦香。
建人拎着那双破鞋,蹭到美咲身边:“姐,这鞋能申请工伤补贴吗?”
美咲正在账本上写赤字,写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听见这话,她抄起锅铲,像验尸官一样量了量鞋底裂口。
“三千円。”
“啊?”
“修鞋费三千円,从你零用钱里扣。”
“不是修,是换新鞋!它已经不是鞋了,是鞋形状的遗体!”
铁平醉醺醺地从角落插嘴:“老子当年穿木屐都能飙车,臭小子矫情。”
“叔,你当年穿木屐飙车,所以才会被抓吧?”
“那叫青春!”
“那叫交通事故预备役。”
“你小子——”
“都闭嘴。”美咲笔尖停在账本上。
建人看见她在“球鞋采购”那一栏停了三秒。
三秒后,那几个字被划掉,旁边改成了“健太护肘费”。
美咲划得很快,像是怕谁看见。
建人还是看见了。
心里像被章鱼烧的竹签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扎得人不太舒服。
“算了,”他把破鞋往身后一藏,“还能穿。”
美咲瞥他一眼:“都能张嘴吃饭了,还能穿?”
“通风。”
“冬天也通?”
“锻炼意志。”
“你那点意志还没金太郎憋尿时间长。”
“姐,这话伤人。”
“伤到就对了,说明还活着。”
给健太送饭的末班车上,建人抱着便当盒昏昏欲睡。
车窗外的霓虹灯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2011.5.20”。他盯了两秒,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大概正在备战高考,桌上堆满模拟卷,脑子里全是函数和英语作文模板。
而现在,他的人生烦恼变成了“接发球不要先用脸接”和“怎样让一双死透的二手鞋继续服务社会”。
公车猛地刹住。
便当盒差点飞出去。
司机用关西腔大骂乱闯马路的小学生:“找死啊,小混蛋!放学路上玩命是吧!”
建人一把按住便当盒,心想幸好保住了。不然美咲知道照烧鸡腿饭洒了,今晚这辆公车都得被她塞进鲭鱼箱寄走。
私立青空学园的站牌孤零零立在郊区。
建人下车时差点踩到一只青蛙。
他低头,青蛙抬头。
一人一蛙沉默对视三秒。
建人说:“你也来送饭?”
青蛙“呱”了一声,跳走了。
远处棒球场灯火通明,亮得像夜里开了个小型审判庭。建人突然理解健太为什么能练得像台永动机。
这鬼地方方圆三公里连便利店都没有,不训练就只能数蚊子。数到最后蚊子都嫌你烦。
“哥。”
建人回头,看见健太站在路灯下。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制服沾满红土,整个人像刚从甲子园纪录片里抠出来的。
健太接过便当,指尖的老茧刮过建人的手背。
“这学校选址绝对跟我有仇。”建人踢飞一颗石子,“连乌鸦飞来都得开导航。”
健太打开便当,美咲特制的照烧鸡腿饭香气一下冒出来。
“因为地价便宜。”他说。
建人一愣。
健太说得平淡,像在说天气。可这句话落下来,却比体育馆那颗发球还重。
他突然明白,这所棒球名校的奖学金对健太意味着什么。
健太不是单纯在追甲子园。他是在用自己的天赋,给这个到处漏风的家换一点喘息的机会。
就像美咲把青春换成了居酒屋的油烟味。
就像铁平把“夜叉罗”的破铜烂铁勋章,换成出租车方向盘上的老茧。
他们在球场边的长椅坐下。
健太吃饭的动作依旧精密,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像一台经过校准的饭团处理机器。
建人晃着手里的破球鞋:“当王牌爽吧?女生送情书,教练当宝贝,队友看你跟看人形胜利女神似的。”
“二十七次。”
“啊?”
“这学期收到二十七封情书。”健太用筷子尖轻轻划着便当盒边缘,“都塞进体育馆储物柜了。”
建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这张冰箱说明书一样的脸,居然这么受欢迎?”
健太看他一眼:“冰箱说明书是什么脸?”
“就是……冷静,节能,用户体验一般。”
“哦。”
“你别‘哦’啊!重点是二十七封!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收到过这么多,除了电费催缴单!”
“她们喜欢的是青空学园四号。”健太戳破半熟蛋,蛋黄流出来,像一小摊融化的夕阳,“不是我。”
风从球场外吹过来,带着红土味。
健太低声说:“如果打不进甲子园……”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末班车离站的轰鸣。
建人猛地跳起来:“等等,现在几点?”
健太亮出手机。
22:47。
最后一班回市区的公车,刚开走三分钟。
建人当场石化。
“完了。”他抱头原地转圈,“美咲姐会把我剁成章鱼烧馅料。还是加西兰花的那种。”
健太默默合上便当盒:“我背你。”
“哈?”
“三公里外有国道,可以拦货车。”
健太蹲下去,背影单薄,却很直,像一根球棒。
建人看了看自己的破鞋,又看了看那条没有路灯的乡间路,最终选择向现实低头。
他趴上健太的背,才发现这小子的肩膀比想象中宽。
夜风穿过稻田,远处不知哪家便利店的电子音隐约飘来:“欢迎光临。”
“你记不记得小学那次,”建人揪着健太衣领保持平衡,“我背你去看庙会?”
“记得。”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的英姿。”
“你把我摔进金鱼摊,赔了三个月零花钱。”
“那是意外!谁让美咲姐做的木屐带子会断!”
“你踩到香蕉皮。”
“香蕉皮为什么会出现在庙会路上?这才是重点!”
“因为你边走边吃香蕉。”
“……你记性太好了,影响兄弟感情。”
健太突然停下脚步。
建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满天星斗像撒落的棒球,银河横在夜空里,方向刚好像通往甲子园。
“哥。”健太的声音混在虫鸣里,“他们叫我机器人。”
建人没立刻接话。
“谁?”
“队友。”健太说,“因为我不笑,也不怎么说话。”
建人想起健太站在投手丘上的眼神。
那不是机器人的冷。那是一个人把所有害怕和紧张都压下去,压到脸上什么都不剩。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我国中时,因为姓荒巻,被人叫暴走族崽子。”
健太的脊背僵了一下。
“有一次,我在鞋柜里发现一颗鲭鱼头。”建人晃了晃破球鞋,“你猜我怎么做的?”
健太摇头,发丝蹭得建人下巴有点痒。
“我把鱼头塞进那家伙书包,贴了张字条。”
“写什么?”
“夜叉罗二代目参上。”
健太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他转学了。”
建人自己先笑得发抖。
过了几秒,他感觉健太胸腔微微震了一下。
他愣住,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在笑。
虽然笑得像系统后台偷偷运行,但确实是在笑。
走到国道边时,建人的鞋底彻底脱落。
它啪叽一声掉在路边,走得很安详。
健太看了看,脱下自己的运动鞋:“换着穿。”
“你脚比我小两码!”
“总比光脚好。”
建人踩进弟弟的鞋,整个人表情都扭曲了。
那感觉像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只不过水晶鞋小两码,脚趾正在内部开家庭会议,主题是“我们今天可能要没了”。
他们拦到的货车司机是个满脸胡渣的大叔。
听完两人的遭遇,大叔笑得方向盘都在抖:“上来!老子当年也是翻墙逃训的主!”
货车车厢里堆满水产箱,冰鲜鱿鱼的触须在月光下诡异地晃,看起来像随时要复活参加选秀。
建人蜷在角落给手机充电。
刚开机,Line 直接炸了。
美咲的消息 99+。
22:58:[图片] 居酒屋打烊,金太郎撕咬账本
23:30:接电话!!!
00:05:再装死就把你游戏机喂金太郎
00:06:金太郎说它不吃这种垃圾
00:07:你们到底在哪!!
建人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健太突然问:“为什么不去私立高中?”
建人愣住。
车厢随着路面颠簸,旁边一只鱿鱼触须拍在泡沫箱上,发出“啪”的一声,像替他催回答。
“市三中奖学金高啊。”建人故作轻松,“而且离居酒屋近,方便被美咲姐奴役。你也知道,她不奴役我浑身难受。”
健太没说话。
建人也没继续说。
他没说自己看见健太入学通知那天,美咲熬夜熬红了眼。
也没说铁平卖掉了那顶珍藏多年的暴走族头盔。
那玩意儿虽然又旧又丑,还贴着中二到让人想报警的“夜叉罗”贴纸,但铁平以前擦它比擦出租车还认真。
货车碾过减速带,鱿鱼触须拍在车窗上。
建人吓得手里的 Pocky 断成两截。他捡起半截,顺手塞进健太嘴里。
“你记不记得金太郎绝育那天?”
健太被饼干呛了一下,机械地点头。
“那蠢狗被抬上手术台,尿了兽医一身。美咲姐当场鞠躬道歉,铁平叔在旁边说‘不愧是荒巻家的狗,临死也要反抗’。”
“它没死。”
“它自己以为要死了。”建人比划着,“结果呢?现在不照样追着母猫跑,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健太沉默。
建人收起笑:“有些事,怕着怕着就过去了。”
健太低头看着自己破皮的指节。
“教练说我的投球太完美了。”
“哈?”建人瞪眼,“这算哪门子烦恼?你是在我这个接发球都能摔出花样的人面前炫耀吗?”
“不是。”健太喉结动了动,“他说我没有情绪起伏,像发球机。”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上次对海星学院,七局下半,满垒。”健太低声说,“我站在投手丘上,感受不到心跳。”
建人想起茜骂他“量子力学接球白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下次试试这个。”
健太抬眼。
“面对打者的时候,想象他穿着美咲姐那条草莓围裙。”
健太:“……”
“围裙上还印着‘夜叉罗御用厨娘’。”
健太嘴角抽了一下。
车厢角落忽然传来“噗嗤”一声。
两人同时看向鱿鱼箱。
建人沉默片刻:“刚才是你笑,还是鱿鱼放屁?”
“鱿鱼。”
“你绝对笑了!”
“没有。”
“面瘫王牌破功实录!我亲眼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刚才嘴角动了!幅度大概零点五毫米!”
“那是车颠。”
“车颠能颠嘴角?那田中早就帅成偶像了!”
建人抓起冰袋,按在健太手腕上。
“下次压力大,就想想储物柜里的二十七封情书。”他语气沉重,“那可是我两辈子都达不到的战绩。你要珍惜。”
健太垂着头,绷带上的血迹洇开,像一小片樱花。
“她们送的是进口巧克力。”
“啥?”
“白巧容易化,黑巧太苦。”
建人缓缓转头看他。
“重点是这个吗,混蛋!”
他扑过去掐健太脖子。货车正好转弯,两人滚作一团。建人的破鞋飞进鱿鱼箱,健太的校服扣子崩开两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笑得差点把烟头吞下去。
“年轻真好啊!”
“好个鬼!”建人从泡沫箱里爬出来,“我的鞋进鱿鱼坟场了!”
“甲子园算什么?”他躺在箱子上喘气,忽然又说,“大不了以后退役,去美咲姐店里端盘子。铁平叔副驾驶永远给你留座,虽然那座位有点烟味,还有三年前洒的咖啡印。”
健太攥紧冰袋。
“可是你们卖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建人怔住。
健太没有看他:“为了我。”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轰鸣。
建人坐起来,指了指周围那些水产箱。
“你知道这车鱿鱼值多少钱吗?”
健太抬头。
“够买好几双顶级棒球手套。”建人说,“可司机大叔还是愿意载两个臭小鬼回家。你说这是为什么?”
前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因为你们俩看起来太惨了!尤其那个穿小鞋的!”
建人:“……谢谢,大叔,气氛没了。”
健太低下头,肩膀又轻轻震了一下。
建人笑了。
“你看,人活着不都是这样吗?谁家没丢过几样东西。可丢了不代表亏了。美咲姐那枚戒指也好,铁平叔那个破头盔也好,说不定他们早就想找借口处理掉了。”
“头盔不是破的。”
“那玩意儿贴着‘夜叉罗天下无双’,还不破?”
“铁平叔很喜欢。”
“所以你更要打好。”建人把受潮的 Pocky 插在鱿鱼头上,“来,敬未来的甲子园巨星。”
健太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 Pocky。
“像墓碑。”
“你懂什么,这叫荒巻家式仪式感。”
司机猛按喇叭,惊飞路边夜枭。
月光、鱿鱼、少年们压不住的笑声,一起在国道上飞驰。荒诞得要命,却又热乎乎的,像一场没人提前通知的成人礼。
町屋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建人远远看见美咲站在路灯下。
她围裙兜着金太郎,手机屏幕映着她泛红的眼角。铁平的出租车歪歪斜斜停在一旁,引擎还没熄,像是刚绕着大阪城找了一圈人。
“两个混蛋!”
美咲的怒吼惊飞夜鸟。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建人举手:“司机大叔请我们吃关东煮……”
“吃你个鬼!”
折扇敲了过来。
建人本能缩头。
可那一下中途转了方向,最后狠狠揉乱了他的头发。
“滚去洗澡!”美咲骂道,“一身鱿鱼味,金太郎都嫌弃!”
金太郎从她围裙里探头:“汪。”
建人:“你少装,你刚才明明流口水了。”
“汪!”
“还顶嘴!”
浴室里,建人发现洗衣篮上放着新毛巾。
还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泡进热水时,他听见楼下美咲的训斥。
“下次再敢这么晚不接电话……”
声音停了一下。
后半句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汽吞掉了。
深夜,建人摸黑去厨房偷水喝。
他看见美咲坐在账本堆里,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缝他的破球鞋。月光从墙缝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细碎得像盐粒。
那双鞋底被她加固得像装甲板,内侧还缝了一块软垫。
建人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她旧围裙上裁下来的布。
“姐。”他嗓子有点哑,“我打进全国大赛的话……”
“闭嘴。”美咲头也不抬,“吵到金太郎了。”
金太郎在旁边睡得四脚朝天,呼噜打得像小型拖拉机。
建人低头看它:“它听得见?”
“它听不见,我听得见。”
美咲把缝好的鞋推过来。
“明天试试。不合脚就忍着。”
“姐,这鞋现在看起来能挡子弹。”
“挡不了子弹,挡得住茜的发球就行。”
“那可能比挡子弹难。”
“所以给你缝厚点。”
建人抱着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美咲挥挥手:“滚去睡。再煽情,我就把你嘴缝上。”
“.....是。”
次日清晨,铁平在出租车后座发现一双新球鞋。鞋盒里塞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臭小子敢弄脏就切腹。”
铁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胡茬抖了抖。
“这字也太丑了,谁冒充老子?”
三十公里外的居酒屋里,美咲正把账本上“铁平戒酒基金"的标签撕下来,默默改成了“金太郎绝育费”。
金太郎蹲在旁边,尾巴一僵。
美咲低头看它。
“看什么?你也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了。”
“汪?!"
荒卷家的早晨,在么在一只狗的惨叫声中,精神抖擞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