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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排球日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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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个不请自来的醉汉,硬从荒巻家违建的阁楼天窗挤进来,把榻榻米上金太郎偷藏的那堆鸡骨头照得锃亮,活像啥昭和年代的考古现场。
建人揉着昨天被早川茜一拳锤肿的肩膀,盯着矮桌上的"晨间特供"——一碗味噌汤,紫菜碎漂在上面,气味介于"能吃"和"我建议你别吃"之间;旁边一颗烤得半焦的鲭鱼头,鱼眼瞪得溜圆,仿佛在替昨晚被居酒屋加班到三点的自己控诉社会。
"臭小子,盯着鱼头干嘛?它又不会教你拦网!"
铁平叔的嗓门从厨房炸开,手里拎着瓶过期酱油,胡茬上还挂着昨晚麻将桌蹭来的辣椒油。宿醉归宿醉,那张嘴的输出功率倒是稳定得离谱。
"叔,你昨晚到底输了多少?"建人用筷子戳鱼头,"美咲姐账本上又厚了三页。"
"……三页?"
"五页。"
"五页?!"
"我刚才说三页是给你留面子。"
"啊?"
铁平愣了两秒,转头瞄向洗碗池前的美咲。她正剁大葱,那架势堪比居酒屋常客"独眼龙三郎"砍价时的气场,菜刀下去,葱花飞起,连带空气都跟着哆嗦。
马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看得铁平默默把酱油瓶藏到了背后。
"……我什么都没输。"
"嗯。"美咲淡淡应了一声。
"……我赢了。"
"嗯。"
"……我赢了一个鸡腿。"
"嗯,鸡腿现在在哪儿?"
"被金太郎吃了。"
"嗯。"
建人默默把脸埋进味噌汤的雾气里,决定不参与这场可能引发命案的讨论。
"少废话!吃完滚去学校,别让茜那丫头把你当人肉沙包!"铁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差点让那块鲭鱼骨抄近道直奔气管。
"咳——叔,你这力气省着点用,留给开出租车踩刹车——"
"你说什么?"
"我说叔威武。"
"嗯,识相。"
桌对面,健太机械地往嘴里送米饭,眼神冷漠得像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投硬币也不出货那种。校服袖口露出半截绷带,昨晚棒球社夜训显然又把这小子折腾得不轻。
建人瞥见弟弟手背上那一层密密的硬茧,心想这小子简直是甲子园的3D打印机,天赋高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从隔壁次元拐来的。
"健太,昨晚又三振了几个倒霉蛋?"建人主动找话茬,试图给桌上的低气压松松绑。
"七个。"
"七个?!"
"嗯。"
"七个倒霉蛋,你这是把对方板凳席都点完了吧?"
"嗯。"
"……你能不能别就一个‘嗯’,我跟你聊天像在跟机器人聊天。"
"嗯。"
"……"
建人吹了声口哨,下一秒美咲飞来的锅铲精准命中脑门,"哐"一声,回音里带着金属的余韵。
"别吵!"她马尾一甩,气场堪比战国末年举着长枪冲阵的女将,"健太的比赛门票钱还没着落,你先把县大赛八强的奖金给我搞到手!"
"姐,我连发球都接不住,你就让我搞奖学金,这跟让金太郎去考托福有啥区别——"
"金太郎托福能过240,你呢?"
"……你怎么知道金太郎能过?"
"它咬过我的英文菜单。"
"那叫物理消化不叫掌握。"
"反正比你强。"
建人捂着脑门,深刻意识到——这家人的生存模式是"全员地狱难度,且没存档点"。
前世他靠便利店过期便当苟着,好歹算是个有尊严的常客。这辈子要面对美咲的料理试炼、铁平的酒后哲学课,外加健太那张扑克脸下藏着的甲子园野心,难度系数直接拉满。
就在他酝酿哲学叹息的时候,金太郎从桌底"咻"地窜出来,叼走鲭鱼头,尾巴一甩,酱料瓶应声扑街。酱油在榻榻米上画了一幅充满张力的抽象派杰作。
"荒巻——建——人——!"
美咲的怒吼瞬间引爆全场。
"那是金太郎干的——"
"金太郎是你养的!"
"是铁平叔捡的!"
"铁平是我捡的!源头都是你!"
"这逻辑链有问题吧——"
"今晚居酒屋加班,你给我把这摊子收拾干净!"
"……是。"
铁平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爆笑,被美咲一记眼刀钉死,立刻假装研究天花板的水渍,仿佛那上面写着他人生的答案。
市立三中的体育馆里飘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诡异混合,像座被时代遗忘的昭和遗迹,连蜘蛛网都比别处显得正经。
建人蹲在网前,盯着早川茜手里的排球——那玩意在他眼里就是颗定时炸弹,倒计时归零时溅一脸。
昨天练习赛他靠"动态视力外挂"侥幸拦网得分,今早那股神秘力量却像收了房租就跑路的房东,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只给他留下酸痛的肩膀和满头冷汗。
"荒巻!别发呆!接发球姿势摆好!"
茜的嗓门震得体育馆嗡嗡响,角落里偷懒的二年级生被吓得水壶差点出手。
"茜姐,我昨天已经拦了三个球了,饶了我吧——"
"三个?港南中王牌昨天扣了你十七次,你才拦三个,你还好意思拿这事出来谈判?"
"……我以为这叫性价比高。"
"什么?"
"我说茜姐英明。"
"叫学姐。"
"我们才差半岁——"
"叫学姐!!"
"……学姐。"
建人试图用死鱼眼发动精神攻击,茜一个假动作晃过来,他直接给了体育馆地板一个大大的"狗啃式拥抱"。
"哈哈!荒巻,你是想给地板抛光吗?"队友田中从替补席上传来无情嘲笑。
"田中你昨天上厕所没带卷纸的事我可还没忘——"
"喂别说出来啊——!"
"今天特训接发球,"茜叉腰,双马尾甩得像两把军刀,"接不到五十个别想吃晚饭。"
"五十个?"
"嫌少?"
"……不嫌。"
"嫌就一百个。"
"我说不嫌——"
"已经一百个了。"
"……"
建人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膝盖,深刻意识到——这女人是美咲的青春加强型,待机功率更高,输出更狠,缺点是没有节能模式。
训练开始。茜的发球如机关枪扫射,每颗球都自带"砸死你"BGM。建人咬牙接了三十七个,手臂红得跟刚从居酒屋烤炉里捞出来的鱿鱼一个色。
"三十八!"
球又飞来。建人本能扑过去,膝盖在木地板上滑出半米远,指尖堪堪擦到球边。球倒像长了眼睛,拐个弯飞界外去了,临走还嘲讽似的转了两圈。
"哈哈!荒巻你这一摔,地板可以照镜子了!"田中又开火。
"田中你的卷纸——"
"我错了!!"
建人趴在地上,盯着木地板上自己的汗渍,心想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在转生时点个体能挂。
隔壁那些穿越主角,开局送神器送美女送王爵,到他这儿,神明大概打了个盹儿,随手发了一张"市立三中临时社员证"。
茜居高临下扔给他一瓶水:"休息五分钟,接着练。县大赛八强不是靠你那半吊子外挂能混进去的。"
建人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抬头瞥见茜的战术板——上面贴满他的训练数据,旁边还画了个Q版的他被排球砸得满头包,圆润可爱,惨绝人寰。
少女的字迹工整得像教科书,旁边却写着"目标:让荒巻学会接发球前别先摔倒"。
"茜姐——啊不学姐,你这战术板兼职我的黑历史档案吗?"
"嗯。"
"你居然还承认?"
"是教学辅助材料。"
"教啥?"
"教后辈千万别学你。"
"……"
茜转身去调发球机,建人盯着她那道认真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美咲塞过来的章鱼烧——焦香酥脆的外皮,里面藏着虾仁和奶酪,是从居酒屋高级食材里偷偷省出来的。
这女人嘴硬归嘴硬,每次拿料理"威胁"他的时候,总会偷偷塞点好东西。建人有时候真想问她——姐你这人设到底想立几个?
训练结束,他拖着像被卡车碾过的身体回到町屋。
居酒屋的招牌灯已经亮起,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本店谢绝霸王餐,违者塞鲭鱼箱寄北海",字是美咲亲笔,杀气从木纹里直接渗出来。
推门进去,烤秋刀鱼的香气混着啤酒泡沫的呛味劈头盖脸涌过来。
"哟,臭小子回来了!快去端盘子,今晚常客全到齐了!"美咲站在吧台后,围裙上沾满鱼鳞,挥锅铲的姿势像在指挥一支油烟交响乐团。
建人换上制服——一件印着"荒巻家特攻队"的黑色T恤,袖口被金太郎咬出一个洞,洞口还有零星狗毛,自带年代感。
他端着烤串穿梭在烟雾缭绕的桌子之间,耳边是常客的醉话和铁平的酒嗝笑声,混响效果直逼演唱会现场。
"建人!三号桌加两份毛豆!"美咲的喊声盖过收音机里的演歌。
他把盘子塞给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大叔满嘴酒气,拍着他肩膀:"小子,听说你要打县大赛?来来来,叔讲讲当年我跟山崎组单挑的传奇——"
"叔,那段传奇上周您讲了三遍。"
"那是因为你没认真听!"
"我听得太认真了——上周您说单挑了五个,前天说了八个,今天估计要十二个,照这个增长率过两周您就能单挑联合国了。"
"臭小子!叔我可是……唉等等我刚才说几个来着?"
"九个。"
"对,九个!记住了昂!"
"记住了记住了。"
建人无奈递上毛豆,转身又被另一个常客拽住,非要让他看刚钓的鲷鱼照片,照片角度奇特,鱼比人脸还大,不是钓鱼是钓鱼怪。
"叔,您这鱼能跟您拍合影,您俩谁是被钓上来的?"
"哎你这小子嘴怎么这么贱——"
"姐我这桌要加酒——"建人秒切话题,溜了。
忙到九点,他偷空靠在吧台喘气。美咲扔过来一个饭团:"吃完给健太送饭,那小子训练到十点,饿着可不行。"
建人咬了口饭团,里面混着她的"预算平衡术"——碎玉米粒和海苔屑,吃起来一股勤俭节约的史诗感。
他看着美咲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昨晚在账本上写下的那行赤字,还有健太说的那枚被典当的戒指。这女人嘴上从不提牺牲,可每次骂他"浪费食物"的时候,眼底总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看什么呢臭小子。"美咲头也不回。
"看姐你后脑勺有没有长眼睛。"
"嗯,长着呢,专门盯你。"
"……还真有啊。"
私立学校的棒球场灯火通明,空气里全是红土和汗水的味道,比居酒屋还带劲。
建人拎着便当盒站在场边,远远看见健太站在投手丘上,校服被汗水浸透,投球动作精密得跟数控机床似的。
"砰——"
球砸进捕手手套,计速器跳出"142km/h"。
"天哪,这小子是怪物吧!"替补队员小声嘀咕。
"是怪物。"另一个附和。
建人在场边假装听不见,心里却莫名地酸了一下。
健太的天赋像颗定时炸弹,注定要把甲子园的大门炸开一个洞。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此刻还在为"接发球别先摔倒"这种课题摔得满地打滚。
"健太!饭来了!"建人朝场内喊。
健太头也不回,挥了挥手——意思是放长椅上。
建人坐下来看弟弟训练。健太每投一球,教练都低声做记录,偶尔点头,那架势像在鉴定稀世珍宝。
相比之下,他的排球训练像在玩过家家——拦网靠外挂,接发球靠摔,唯一的亮点是茜那张毒舌带电的嘴。
"健太这小子,天生就是王牌的料。"建人自嘲一笑,打开便当盒——美咲特制的鸡肉饭团和半颗荷包蛋,蛋黄因为长时间运输已经凝固成一颗饱含母爱的小太阳。
他咬了一口饭团,心想弟弟将来站在甲子园的闪光灯下,自己估计还在居酒屋跟金太郎抢鸡骨头,比赛地点·厨房,奖品·一根没人要的腌萝卜。
训练结束,健太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张AI出厂设置脸。他接过便当,低声说:"谢了。"拆饭团的动作小心得像在拆雷。
"喂,你投球那么猛,就不能笑一个?"建人吐槽。
健太瞥他一眼。
嘴角上扬了大概0.3秒。
0.3秒。
"……"
建人差点被饭团噎住,心想这小子要是上甲子园,估计光靠这冷脸就能把对方打者吓出投手丘。
"哥,"健太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县大赛能进八强吗?"
建人愣了愣,挠头:"不好说,茜说我要是不学会接发球,就得用脸接扣杀。"
"用脸的话,挺像哥的风格。"
"……喂你这是夸还是损?"
"夸。"
"你这‘夸’怎么听着比‘损’还伤人?"
健太咬了口饭团,沉默几秒,像在认真组织语言:"你拦网很强。"
"哈?"
"很强。"
"那是因为我偶尔开挂!"
"挂也是哥的一部分。"
"……"
建人笑得有点尴尬,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不疼,但能听见回声。健太这小子从不说废话,这一句评价,搁他这儿堪比诺贝尔奖颁奖词。
回到町屋,居酒屋已经打烊。金太郎趴在榻榻米上啃鸡骨头,啃得津津有味,仿佛不知道明天自己会被美咲发现这堆"罪证"。
美咲在吧台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铁平醉倒在角落,嘴里嘀咕着"夜叉罗"那点陈年丰功伟绩。
"……老子当年单枪匹马……闯进山崎组……"
"叔,您闯进的是公共厕所,门牌看错了。"建人路过补刀。
"什么?"铁平迷瞪着抬头。
"威武。"
"嗯,识相。"
他帮着收拾桌子,脑子里全是健太投球的画面和茜的战术板。
"臭小子,发什么呆?明天还要训练!"美咲扔来一块抹布,精准命中他脸。
"姐你这准头当年没去打棒球可惜了。"
"我打的是你。"
"……"
建人接住抹布,咧嘴一笑:"姐,我要是真进了八强,能不能给你换条新围裙?这条都磨成抽象画了。"
美咲愣了一下。
锅铲停在半空,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冷哼一声:"少做梦,先把接发球练好,别给荒巻家丢脸。"
"——是。"
"不过……"
"嗯?"
"围裙要带口袋的,"美咲转身继续算账,背影没动,"装小费用。"
建人愣了愣,低头擦桌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想起前世站在便利店门口,攥着一颗鲔鱼饭团天人交战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以为人生是个单机游戏,按A通关、按B存档,结果转生过来开局直接是联机模式,队友还是这群"地狱难度"的怪人。
月光从违建天窗漏进来,照亮墙上的裂缝——没有遗照,只有美咲的还款日标记、健太的棒球凹痕,还有他昨天不小心用排球砸出的新坑,三道印记像三道家庭年轮。
"或许,"建人自言自语,"这破网也能拦住点什么吧。"
锅铲、账本、球鞋、饭团,每一样都在说这家活得艰难,却倔得像永不下班的加班族。前世他可以装傻混日子,反正没人指望他。这辈子不行了——这群人把他从居酒屋厕所的拖把桶旁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这间违建房屋的产权证上了,虽然那张产权证本身就是假的。
"金太郎!别舔那碗味噌汤!"
美咲的怒吼从厨房传来,尾音夹着锅铲撞碗的金属颤音,配乐感十足。
"汪——!"
"你还嘴硬!"
"汪汪——!"
"建人快来管你的狗——!"
"姐它不是我的——"
"今晚是你的!"
"这逻辑——"
"快来!"
"——是。"
建人一边叹气一边笑了。
他得赶去球场,给沉默寡言的弟弟送饭;得训练到手掌破皮,为了那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八强;得在这片满是油烟和电线杆的下町,靠汗水和意志,一点一点往上爬。
顺便。
管管那条不是他的、却莫名变成他的、正在偷喝味噌汤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