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排球日记一 ...
-
六叠的和室里飘着鲣鱼高汤的焦糊味，荒巻建人盘腿坐在矮桌前，死死盯着碗里那颗黑乎乎的章鱼烧。
这玩意儿是美咲姐的"昭和遗产再就业工程"——昨晚剩菜的二次创作，焦壳底下还能瞅见西兰花的尸首，章鱼倒像是被通缉了好几年。
他偷瞄厨房。美咲挥着菜刀剁腌萝卜，那架势不像做饭，像是和萝卜有血海深仇。晨光从违建阁楼的天窗斜插下来，照得她马尾梢发亮，活像随时能点着引信。
目光扫过墙上的裂缝。那地方原本挂的应该是生父遗照，现在贴着他的小学毕业证和健太人生第一次三振的剪报，构图离谱得像随手糊的。
美咲姐说"空墙容易积灰"。
鬼信。
他清楚得很——买相框的钱被她挪去给健太买金属球棒了。
（咔嗒。）
铁平叔的出租车钥匙砸在榻榻米上，宿醉的胡茬上还粘着泡沫啤酒的痕迹，鬓角不知道为啥糊了片便利店酱菜的塑料包装。
"臭小子，把你那死鱼眼收起来！吃饭要有吃饭的觉悟！"
"觉悟我是有，"建人面不改色，"大叔你脸上的觉悟先撕一下，柴渍黄瓜口味的。"
"嗯？"
铁平摸了一把，扯下那张包装纸，愣了两秒，毫无征兆地一记暴栗砸在建人脑门。
"凭什么打我！"
"凭老子是你监护人！"
"户口本是PS的吧！"
"嘘——"铁平做贼似的左右一瞄，"那玩意儿别在饭桌上拆穿，影响食欲。"
建人盯着铁平大口啃的鲔鱼饭团，胃里突然抽了一下。
前世被卡车撞飞前的最后一餐，也是鲔鱼饭团。便利店店员少找了五十円，他攥着饭团站在斑马线中央天人交战——是回去要，还是认栽。
结果车比他先做了决定。
转生睁眼那一刻，他躺在居酒屋厕所的拖把桶旁，美咲一脸嫌弃地说"哎呀捡到脏东西了"，然后用沾着鱼腥味的围裙把他卷成了一根人肉寿司。
暴走族大叔的假户口、夜班居酒屋女王的养子、棒球机器人弟弟、外加一条来路不明的杂种犬——这配置搁galgame里属于一周目玩到一半就想砸盘的废线。
"嗷！"
金太郎从桌底窜出来，叼走章鱼烧。建人条件反射伸手去拦，手背"哐"地撞翻了酱料瓶。
美咲的怒吼和铁平的爆笑同时炸开。
晨光透过违建塑料棚顶，在酱油渍上居然折射出一道彩虹，画面美好得像在嘲讽这个家。
"健太！别用左手拿筷子，甲子园裁判会判你投球犯规！"美咲喝道。
"姐……拿筷子和投球没关系。"健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闭嘴！我说有就有！"
味噌汤被她"哐"地一砸，碗底磕在桌面上——汤面纹丝不动。
建人默默看了一眼碗。这女人靠杀气就能压住流体力学，物理课白上了。
"姐，你这要是去甲子园当裁判，全国小学生都得改投球姿势。"建人嘟囔。
"什么？"
"我说姐你气场强大。"
"嗯。"
他瞥向弟弟。健太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刘海下面那张扑克脸僵得比AI还AI，建人怀疑他午夜会偷偷重启。
桌底下，金太郎的尾巴扫过他小腿，那触感分明在说："认命吧，人类。"
"臭小子，"铁平筷子一指，"今天该交班费了吧？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叔，上周你顺我游戏币去买酒的事，我们要不要先算？"
"那叫战略保管！"
"哪国战略？"
"昭和战略！"
"昭和都过去多少年了！"
"美咲——这小子诽谤我！"
"两个都闭嘴！"美咲一个白眼飞过来，"再吵把你俩一起塞进鲭鱼箱寄回出生地。"
"我出生地是这间居酒屋的厕所啊姐——"
"那就更近，省邮费。"
建人无言。
章鱼烧的焦苦在舌尖炸开，那一刻他终于参透了金太郎为啥老把这玩意儿埋进花盆——这哪是料理，这是美咲姐对家庭成员发出的生存试炼。
他偷偷把半颗丸子弹向桌底。
金太郎抬眼看了他一秒，然后用一种"你以为我没吃过苦头吗"的眼神撇过头去，尾巴啪嗒啪嗒拍榻榻米，充满了哲学意味的鄙视。
"……连狗都嫌弃。"建人小声说。
"嗯？"美咲的菜刀"唰"地架在他喉结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敢浪费食物，"她眯起眼，气场堪比居酒屋招牌上的恶鬼达摩，"我就把你塞进鲭鱼箱——"
"——寄回出生地，知道了知道了，姐你这台词今天用第二次了。"
"哦？"
刀刃微微一压。
"……我吃，我吃。"
铁平打着酒嗝爆笑："臭小子有种！"
"你别笑！"美咲菜刀一转，"你今晚那瓶清酒也没了。"
"啊？！"
"说‘啊’的还有一瓶。"
"美咲你不是人！"
"对，我是恶鬼达摩。"
建人盯着刀刃上沾着的萝卜屑，忽然意识到——转生十五年，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这家里没有母亲遗照，没有家庭合影，连户口本都是糊弄事。墙上裂缝里塞着美咲用口红写的还款日历，旁边是健太用棒球砸出来的凹痕，七零八落地拼成一幅歪掉的星座图。
不像样，但莫名地结实。
"棒球手套修补费三千円，从你零用钱里扣。"美咲冷不丁开口。
建人差点把味噌汤喷出来："为什么是我！"
"上个月排球砸碎校长室玻璃的是谁？"
"那是不可抗力——"
"你上次把我家煤气罐当杠铃举的时候也说不可抗力。"
"……"
"还想试试新开发的激辣味噌吗？"
"不想。"
"那就闭嘴吃饭。"
健太正以拆弹专家的谨慎剥着半熟蛋，听到这段对话，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是他表达"对不起哥"的最高形式。
建人低头猛扒饭。米粒里混着碎玉米——美咲的"预算平衡术"，玉米一加，米饭就能多扛三天。
前世母亲会精心做玉子烧和鲑鱼。今生连个荷包蛋都是限量版。
可他莫名觉得，碎玉米拌白饭这玩意儿，才像人话。
"咔。"
铁平闭着眼，精准夹走他碗里唯一的煎蛋。
"小鬼吃太多会变蠢。"
"你吃了几十年是不是把额度全用完了？"
"什么？"
"我说煎蛋大叔吃最香。"
"嗯，识相。"
"美咲姐，铁平叔抢小孩煎蛋。"
"啥？！"
锅铲飞过来。铁平抱头鼠窜，金太郎兴奋地在地板油渍上滑垒，差点撞翻味噌汤锅。和室瞬间变成大阪府某不知名居酒屋早高峰。
健太无声地推过来半颗梅干。
建人盯着弟弟那双因为天天握棒磨出硬茧的指尖。
这小子是被装在便利店纸箱里捡回来的，纸箱上还印着"特价饭团两个一百円"。如今他正为两年后的甲子园门票透支童年，每天清晨四点起来挥棒一千下。
就像美咲卖掉早稻田的录取通知，换来居酒屋的油烟。
就像铁平把暴走族那枚"夜叉罗"的勋章典了，换成出租车方向盘上的老茧。
而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来的bug，只觉醒了"拦网特化"这种听起来就很挑食的技能。
"这算什么转生福利……"他半夜溜去便利店翻穿越漫画，发现别人不是开金手指就是身世惊天，唯有他平凡得像超市传单上印错的促销品——被遗弃的婴儿，被一群非血缘的怪人收养。
结局栏写着："NORMAL END：你成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气死了。
洗碗池前，他被美咲一脚踹去倒垃圾。
町屋后巷的公共垃圾桶旁，墙上还残留着1998年台风季的涂鸦——"大阪万岁"四个字被雨水冲得七扭八歪，倒像在哭。
他仰头看二楼违建的铁皮屋檐。
当年铁平就是在那儿，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婴儿钉了第一个摇篮。木板还是从隔壁拆迁工地顺的，钉子是从弹珠机拆下来的。
神明大概早写好了荒巻家的底层代码：被遗弃者收留被遗弃者，像一组停不下来的俄罗斯套娃。
美咲捡到他，铁平捡到美咲，健太像颗界外球滚进这家，连金太郎都是少管所少年扔在门口的"犯罪证据"，脖子上还系着没拆的失物招领条。
去学校的路上，铁平破天荒开出租车送他。
那辆昭和年代的老皇冠简直是移动废铁博物馆，后视镜上挂的不是平安符，而是美咲国中手工课缝的诅咒人偶——眼睛用红线缝的，每次刹车都瞪你一下。
"听好了，"铁平单手抓方向盘，另一只手往窗外弹烟灰，"三中那帮小崽子要是敢笑你姓荒巻——"
"——就报你‘夜叉罗’的名号？"
"……你怎么知道？"
"上周说过一次，前天说过一次，昨晚喝醉又说过一次。"
"……"
"而且大叔，那张暴走族时代的合影被健太贴在冰箱当驱鼠符了，老鼠一看就跑。"
"混账！那是老子和山崎组干部单挑的纪念照！"
"驱鼠效果挺好的。"
"臭——小——子！"
"红灯。"
"啊？"
"红灯，大叔，红灯。"
刹车踩得整辆车的废铁都在抗议。诅咒人偶在后视镜上疯狂晃动，红线眼睛上下翻飞，像在念咒。
建人把脸埋进围巾。车窗缝里灌进大阪湾的咸腥风。
他忽然想起户口謄本上那个诡异的日期——1996年3月3日，正是铁平因非法赛车被关进去的第二天。
这个被酒精和岁月泡发的暴走族，干嘛要顶着"亲子关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玩意儿，给一个陌生的婴儿做户籍？
他没问。
问了估计也只会被一句"昭和战略"糊弄过去。
市立三中的体育馆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汗水和擦剂，建人蹲在器材室阴影里打PSP，存档刚好停在一个绝对打不过的BOSS前。
"荒巻——建——人——！"
早川茜的怒吼穿透薄墙，连地板都跟着颤。
"再敢逃训练，就让你用脸接发球！"
接发球。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腕。上周被时速八十公里的扣球砸中的痛感还在，那滋味让他真切地以为自己要被卡车二次碾压——重生属于退货失败。
"啪。"
垫子被掀开。逆光中早川茜的双马尾如审判之剑垂下来。
"找到你了。"她手里旋着一个排球，光线诡异，"今天跟港南中打练习赛，缺一个副攻。"
"……排球会死人的吧。"
"那就死给我看。"
"喂！"
"少废话。"她揪着他后领把人拽起来，那力道堪比美咲拖煤气罐，"你以为美咲姐是怎么把你‘介绍’进社团的？"
"……什么？"
"上周她拎着菜刀来体育馆。"早川茜面无表情，"刀上还有萝卜。"
建人沉默了。
站到网前的瞬间，对方王牌起跳扣杀。世界突然进入慢镜头。
肌肉记忆比意识快了零点三秒，他指尖擦过球面——那轨迹像前世错过的那班电车，带着牙酸的破空声砸向对方场地。
"拦网得分！"
裁判的哨声把他炸回现实。
早川茜的拳头重重砸在他背上："这不是能行吗你这家伙！"
"轻点啊大姐——"
"叫学姐！"
"你才大我半岁——"
"叫学姐！！"
"……学姐。"
建人扶着广告牌，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个"动态视力外挂"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神明随手借了一下又随手扔回来，连个收据都不给。
果然，只有对上强者才会触发。这设定坑爹得跟手游限定卡池一样。
记分牌上"港南中 21:3"的数字明晃晃地闪。对方教练的嗤笑更刺耳："市立三中沦落到靠幽灵社员救场了？"
早川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学姐，深呼吸。"建人小声说。
"我在深呼吸。"
"你那是在憋大招吧。"
"闭嘴。"
放学后，他被堵在更衣室。
战术板"啪"地拍在长椅上，上面贴满了他刚才拦网瞬间的偷拍照——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为什么连鼻孔角度都拍到了？
"明天起特训接发球，"早川茜笑得像发现猎物的狐狸，"否则我就把你在天台摔成人鱼那段视频发给美咲姐。"
"人鱼是什么鬼！我那是被水桶绊倒！"
"视频里你扭得很有节奏。"
"那是挣扎！"
"配上BGM就是人鱼。"
"你居然还配了BGM？！"
建人企图用死鱼眼发动精神攻击，少女从便当盒里掏出一颗章鱼烧——焦香酥脆，内馅是虾仁和奶酪的完美融合，香气直冲天灵盖。
建人的死鱼眼瞬间瓦解。
"美咲姐今早送的慰问品。"早川茜笑得越发欠揍，"她说原话是——‘这笨蛋敢拖后腿，随时通知我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是什么用法！我们都不是一个门！"
"她说反正你死了她省一双筷子。"
"……"
咬破章鱼烧的瞬间，他仿佛看见美咲在凌晨的厨房和铁平对峙。那些本该买新围裙的钱，被她换成了高级食材，此刻化作热量正灼烧他的胃。
可恶。这女人发起飙来比刀还利，疼起人来又比章鱼烧还烫。
当晚，町屋难得热闹。
美咲歇了居酒屋的生意，把铁平和几个常客喊来开"紧急家庭会议"——只要建人能打进县大赛八强，就能拿到企业赞助的体育奖学金。
"胡了！"铁平推倒麻将牌，"混老头，每家三千点！"
"这是会议不是赌局啊混蛋！"美咲折扇"啪"地劈在桌面上，惊飞了金太郎藏在桌底的鸡骨头。
"美咲你刚才那把不也胡了？"
"我那是讨论间隙的放松活动。"
"我也是放松活动。"
"你是连续放松了两个小时！"
"会议主题是什么来着？"常客大叔甲举手。
"建人打排球。"常客大叔乙说。
"哦，加油啊小子。"
"会议结束。"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喂！"美咲一吼，所有人重新坐好。
建人缩在角落给健太抛接棒球。
弟弟突然开口："姐典当了妈妈的戒指。"
球"啪"地落地，闷响被麻将声淹没了。
建人抬头看美咲空荡荡的无名指。那枚从铁平钱包里翻出来的古董婚戒，上周她还嘴硬地说是"防吃霸王餐的护身符"。
"……听见了？"健太低声问。
"听见了。"
"会还回来吗？"
"……会的。"
建人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笃定。
深夜，他摸上天台。
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像极了前世事故现场——白得发冷，照得地面像停尸间。金太郎的体温隔着裤管传上来，毛烘烘的，像在替谁说"别胡思乱想"。
明明发誓这辈子要当条咸鱼……他摊开掌心，拦网那一下的触感还在。
美咲的怒吼、铁平的醉话、健太的沉默、早川茜的章鱼烧——在月光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这个"二周目玩家"网得动弹不得。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他抓起脚边的排球，狠狠抛向凌晨三点的夜空。
球砸在町屋违建的铁皮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惊得隔壁老太太开窗骂了一句"哪家小鬼半夜不睡"。
"对不起——"建人探头道歉。
"是建人？"老太太语气立刻软了，"早点睡啊小心着凉，给你留的腌梅子明早来拿——"
"谢谢婆婆——"
金太郎在脚边翻了个白眼。
楼下，美咲在账本上写下新的赤字，笔尖戳破了一页纸。铁平往出租车的杂物箱里偷偷塞了一盒戒酒药，包装上的过期日期是去年。健太的棒球"咣"地划过仓库铁门，留下又一道凹痕，旁边那道凹痕是上周的，再旁边那道是上上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排球日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