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帝都哀歌啼喋血 国难当头, ...
-
庆和四年,相国黄成壁独霸京师,上危天子,下震诸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更有手下大将冶燧烽与谋士刘向庐为虎作伥,建万朝宫于京都,自拟天帝,藐视至尊。万朝宫内夜夜笙歌,靡音千里。
人人都恨黄成壁,人人都想杀黄成壁。
可是我知道,再怎么恨,也只能在心底。
今日下朝回来,连爹爹与戎伯父在内的一干人等个个脸上阴云密布。直到那同样气氛压抑的晚膳席上,我才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爹爹举杯欲敬戎伯父,却是酒杯举到一半,又重重地放下,杯中的酒如惊涛般溅出,打湿了爹爹的手。“韫升本是要盛宴款待瀚川兄远道而来的,可是今日朝堂之上的惨景,让我如何咽下这杯中残酒?”
我看了看四周,忙插嘴道:“爹,酒可不要随便喝,当心酒醉失态呢。“
爹苦笑一声,幽然道:“那等着看我醉态的人,已被我支开了。”
戎伯父神色凝重,手中本应举起的酒杯迟迟停留在桌面上,手指攥得那青铜酒杯几欲裂开。“原来,不仅我延州不清净,各路诸侯都被那老贼惦记着呢。”
“爹爹与伯父为何如此愁容满面?莫非那老贼又……”
爹一声长叹,起身举杯,“莫提,莫提了……这杯酒,理应由我这个没本事的兄弟来敬周兄的。”
戎伯父点头,亦正色起身,与爹爹一同将杯中的酒浇落在地上,褐墨石地板上那道被烛火映的闪亮的酒痕,亦如一道挥之不去的伤痕印在每个人心上。
听完随后戎伯父的叙述,我方得知,今日因御史周沪不肯“歌功颂德”,将黄成壁恶行记于史籍之上而激怒了黄成壁,那老贼便于朝堂之上,当着天子众臣的的面,将先帝钦封的御史周沪手刃,血溅圣殿,以儆效尤。
天子懦弱,不敢说一句话,当黄成壁问道自己这样做可否妥当之时,天子怯怯地点了点头。
伯父身旁的戎啸暮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嘲弄之情溢于言表,“这样的皇帝,被人夺去江山也是自作自受。”
“放肆!”戎伯父怒吼道:“身为人臣,怎可口出不敬之辞!”
戎啸暮嘴角仍是傲然的笑,浅饮了口酒,扬声道:“怕什么,如今的皇帝,是黄成壁。”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你……”戎伯父指着戎啸暮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时间席上的人都哑口了,有些话想说,不敢说,敢说的,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天子懦弱,可是群臣中又有谁能迈出诛杀国贼的第一步?不过都是关起门来垂泪叹息罢了。
拎着银箸的手如托着千斤大石,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敢问诸位大人,黄成壁何以叫人畏惧?”章煜璘突然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哥哥抢先答道:“他位高权重,那冶燧烽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谁有异心老贼便杀谁,怎能不叫人畏惧?”
“非也。”听得章煜璘这一问,我莫名的有些激动,她总是能轻易带动我的情绪。“权利再大,杀人再狠,就算还有那个贼眉鼠眼的刘向庐在一旁出主意,加起来也不过三个人嘛,天下英雄这么多,会畏惧三个人?哥哥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清楚?”
哥哥搔搔脑袋,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锦凝说的好,天下人怎会畏惧区区三人?畏惧的,是黄成壁手上的兵权。我私下查过,黄成壁手下最强悍的精兵便是随他一同入京的延州铁骑,另外加上冶燧烽手下的幽州铁骑,黄成壁足以有与各路诸侯正面对决的资本,这,才是天下人敢怒不敢言的根本所在。”章煜璘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虽然我平日足不出户,该知道的和我想知道的,我也一样有办法知道。
同时也心中窃喜,章煜璘也不是一味贪玩嘛,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也做了不少事。
“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可是明日你会不会入朝给黄老贼跪下而后领他的封赏?”戎啸暮手里把弄着青铜酒樽,斜眼看了章煜璘,冷嘲道。
凌远抢先一步道:“知己知彼,蓄势待发,在下以为,煜璘是这个意思。”
我颔首,凌远在用兵打仗方面,也绝不比那身经百战的老将们逊色。
谈话间,我问了一旁服侍的可意,我们这餐饭,吃的时间可不短了。看了众人也无再继续用餐的意思,取了餐巾拭拭嘴角道:“今晚这餐饭吃了很久,怕是那被支开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爹会意道:“看诸位已用好餐饭,请到客房歇息吧,明日啸暮与凌远等人要上朝受封,应早早休息。”
散了席,我徘徊在廊下,冰冷的风吹的头沉沉的,方才路过书房,听到两个侍女的私语声,说的是黄成壁强抢朝臣之女,那刚烈的小姐宁死不从,被黄成壁逼死这件事。
且不管这些从下人们口中传出的事是真是假,但说那黄成壁的好色是人尽皆知,被他糟蹋过的女子更是不可计数。
此时各方诸侯中,威望与兵力最强盛的,应该是出身于世家名门,四代位列三公九卿的徐乾赧才是。若由他来号召天下群雄共讨黄成壁,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只是不知现任持都尉长的他心中又是何打算。
身为女子,又是我这样入不了朝堂的女子,若想成就大事,真是太难了,而章煜璘则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我最好的契机。
夜已深,浓墨在笔下流淌出一丝忧虑。“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1)”
人自有情,看世事变迁山河换,徒有空嗟叹。若有朝一日山河易姓,却仍旧是江水滚滚,落花幽幽,从不会为有情人停留。
有谁能还这世间一个天下太平?
月徊曲廊,一地暗伤……
次日清晨起得很早,今日是章煜璘,凌远,戎啸暮三人第一次面圣,没有经过官场长久的打磨,心中忐忑,唯恐他们在黄成壁那里应对得不周全,特别是那章煜璘与戎啸暮,一个年轻气盛,一个目中无人,两个都不是会屈尊降贵的人,哪句话说的不妥,又是祸事。不过,想必朝堂上的礼节,父亲与戎伯父也定然提早教予他们了吧。
天色没有一点亮的迹象,泼墨的天空并不给人挥毫的流畅感。
一个人坐在暖香阁中喝着薏米粥,算着时辰,他们也该起来了。果然须臾,三个身着朝服的年轻人便探门进来,叫侍女一一奉上早膳,将他们三人细细打量着,三人自是朝气勃发,有世杰之风。心中仍有一堆强压着的嘱咐想说,明知道他们都明白这些道理的,都说出来,恐怕又要嫌我唠叨了。
四下静静的,只听见偶尔的汤匙与汤盅的瓷器碰撞声,在这阴郁的早上尤为清脆。
同样清脆的,还有门外传来的不中听的话语。
“哎哎,你闪着点,新来的吧?看你那狐媚样,是干活的料吗?碍手碍脚的,万一摔着了,这么贵重的碗碟你赔得起吗?”这声音一听便知是负责传膳的婢女掌事映雪的。
我丢了个眼色,可意挑了门帘出去,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小姐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可意目光飞速扫过戎啸暮,又道:“是苏采茉小姐……”
一听这个名字,我怎能坐得住?一出门,先看到那株三月春桃窘迫的立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今日她衣饰素净,朴实无华,再加上她脸上一直挂着的谦卑,也难怪会有映雪刚才的那番话了。
眼前的情景使我顿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映雪,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方才你对着苏小姐说了什么?”
映雪突遭此变,不由的傻了眼,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采茉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把脸转向苏采茉,同样是一脸余怒未消。“你是个小姐,怎能任由下人欺负呢!你是不把自己当主子,还是不把这里当自己家呢?”
苏采茉忙上前拉住我的手,殷切道:“姐姐不要这么说,是妹妹不好,妹妹本想亲自将粥端进去,没想到妨碍了这位映雪姑娘,姐姐不要生气,不要怪映雪姑娘啊。”
她的手冰冰的,又加上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竟叫人也不由生了许些恻隐之心,人大多都是同情弱者的,这个苏采茉,真是叫人又气她又怜她。难怪戎啸暮那样疼她。
此时屋内的三人也已经出来了,见众人在此,我就更不能放任自己手下的人了。对着可意冷冷道:“快月末了,你去叫管家清算一下映雪的月俸,打发她走人吧。”可意允声退下,唯剩吓傻了的映雪呆呆立着,一丝泪花在眼里打转。
目光只定在阴霾的穹隆上,看都不看映雪一眼,道:“以下犯上,薛家可留不得你。”说完,拉着苏采茉的手进了暖香阁。
草草用完早膳,送三人出门,色泽沉郁的朝服穿在他们身上未免有些老成,却盖不住一身的英气。
章煜璘一名女将夹在众臣中是如何显眼,更何况又是这样才色出众的女将。古来女子参政,便比男子难上百倍,又逢奸臣当道,但愿苍天有眼,保佑煜璘不被黄成壁注意才好。
三人随父亲及伯父入朝,我在家中也并未闲着。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想起在延州遇到的奇女子滕黛砂,她虽看似是闲云野鹤之辈,却又透着不俗,与那些真正的隐士不尽相同。时逢无上霍乱凉州延州,她的船便正好泊在澜潸河上,那首《关山月》,不知能否将她的心事透漏无遗呢?
邀功领赏时不见她,待我们寻找袁清风需要人手时,她又自动出现,而我们一行上京复命又不见了她,让人猜不透她是有心还是无意。
立刻吩咐了下去,差人到延州一带寻找滕黛砂下落,同时又叫人探听各方诸侯近况与兵力,更派了心腹潜入宫中扮成宫人做内应。皇帝钦封的舜南夫人是我母亲闺蜜的女儿,与我家也有着许些渊源,她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皇后,如今又添了个皇子,母凭子贵身份更是显赫。有她照应宫中之事不难打听。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招兵买马,扩张兵力。这方面我没有经验,自然是由哥哥去做,而我则按照爹的指示一旁辅佐。打着仁义之师,匡扶我朝的旗号,应该能招揽到不少仁人义士。
吩咐好这些,便听得下人来报,爹与伯父等人下朝回来了,亲自准备了点心茶水奉上,询问朝中情况。
圣殿上,父亲被黄成壁亲封为西靖侯,而戎伯父只是由延州太守升为西凉刺史,换汤不换药,其用意再明显不过,分明是有意拉拢父亲和压制同样拥有一批延州铁骑的戎伯父。凌远章煜璘分别被封为正四品越骑校尉与奉义中郎将,官升一级。相比之下,戎啸暮虽同样升官一级,升至正三品安西将军,可是却与他父亲的太守变刺史一般,有名无实。
但从戎啸暮不屑的态度上来看,他要的不仅仅是个将军的军衔而已。凌远自是宠辱不惊,功名利禄在他看来亦云淡风轻。而章煜璘向来不为名利羁绊,升了官自是高兴却并不张扬。从三人的态度上来看,我担心最多的是戎啸暮。
连自己也奇怪,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成了我所牵挂的人中的一个?
入夜,我与章煜璘正于曳岚轩小坐,却听可意来报,说后院缭境池边的红梅突然开了,是极大的喜事,非要拉着我和章煜璘去看梅。
随着可意,我与章煜璘来到了后院的缭境池,幽静的夜,只听见缭境池中伏波荡漾,老远就闻到了一阵暗香,这香气是我从不曾闻过的,有种破土而出的萌动,却又有不动声色的稳重,香味之奇,世间难遇。
这香味果然是从那株红梅上传来的。暗自称奇,那经枯了五年枝干竟梅开二度!
“真是奇事了!这梅花自移到咱们这晋阳新家后便枯了,爹请了再高明的花匠来医治,也都说再活不了了,爹养着这株梅有些年头了,实在舍不得,便让这残枝一直留在缭境池的花坛里,不想,今日怎的经开了!”喜出望外的我惊异道:“快,快去请爹爹来赏梅,还有,也要请戎伯父来,这是喜事,大喜事!”叫可意飞快去请了。
暗香疏影流露出的惊艳之色让我不由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吸引,目光久久不离。月光幽幽笼了遍地,那梅朵却如覆了层蜡,未被月色浸染分毫,红得朵朵分明,盛而不妖,一种傲然的威姿立于这过于清幽的缭境池边,艳压群芳。
“煜璘,你说这老梅新开是何征兆?”回头看一眼章煜璘,梅树下的她一身红衣融在花影里,只有一张白皙的脸看得分明。
她脸上的神色似是梅花的暗香浮动,几分庄重又带着热烈。“今日朝中黄成壁多看了我几眼……”她没有直接打我的话,却话中有话。
我点头道:“我已想到了这点。”
章煜璘抚弄着梅朵道:“今日突开的红梅倒是提醒了我。这红梅开得真好。敢在这浓浓夜色中一枝独秀,果然有赤色所承现的傲骨。”
“不过,今日在圣殿之上,你该体会到一枝独秀的处境了吧?”
“所以,”章煜璘若有所思,“这株梅便选择开在了人迹罕至的后院。”
章煜璘总能与我想到一处。“所谓‘灵犀一点’,我们便如是。你看,若不是可意偶然发现,谁也不知道严寒中有这样殊丽的颜色。”
与章煜璘相望会心一笑,已心意相通。
待爹爹与伯父赶来时,那梅花的香气已尽将我与煜璘二人缭绕。暗香,才是梅最可贵的地方吧。
仅仅这一点,已与那争艳的繁花判若云泥。
只是,凡事的发展都需契机,有的是上天给的,有的还需自己创造。
沐浴后,本想在睡前看看哥哥与凌远最近暗中招募来的兵马粮饷记录,却不想房门被人敲开了。
苏采茉抱着一只春燕穿柳绣枕站在我门前,发髻散着,梳得飘逸秀丽。见她一身寝衣,不解问道:“妹妹这么晚了,找姐姐有事吗?”
苏采茉乖巧一笑,发丝在夜风里飞扬。“妹妹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姐姐不会拒绝妹妹吧?”
人家大晚上特地卸了装饰,换了寝衣,抱上枕头来找我,叫我怎么拒绝?
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和一笑道:“妹妹快进来吧。”
我与她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她是绝对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她专门来找我说话,必然是真的有话要说。
有她这个外人在,该做的事也做不成了,倒不如认真去听听这小桃花有什么话要说。
两人分别拿了个软垫子斜卧在床上,一盏烛火映着苏采茉娇美的面容,幽暗的光线掩去了不少她常带着的谦卑。
“姐姐愿意听听采茉的故事吗?”她淡淡的说,语气里带着请求之意。
这使我想起了一个人,盛夏的热衬托着他的清凉,诺大的厅堂里,他淡淡的声音回响着。他问我可否听他讲一个故事。
可那竟然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人,不知在今晚这个夏去冬来的夜里做些什么,他身边,是否遂了我的心愿,永远跟着一个悄旖呢?
其实苏采茉并不用请求什么,明知道我会同意的,谦卑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叫人觉得烦琐。
“妹妹说吧,姐姐当然愿意听。”
“姐姐知道吗?啸暮哥的娘亲,是我娘的长姊,两个人从小形影不离,亲密的像是一个人,姨母出嫁的时候,娘哭成了泪人。直到后来娘也出嫁了,与姨母两人还是常常见面,感情一点也没有疏远。从懂事起,采茉就知道,自己的生命里最亲近的人除了娘,还有姨母和啸暮哥。那时候采茉好幸福。可是上天偏偏要夺去我的幸福,在一次出游中,采茉眼睁睁地看着娘为了救失足落水的姨母,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那时候周围没有人,爹和姨父都去林子里打猎了,采茉和啸暮哥眼睁睁的看着娘沉下去,采茉好害怕……”苏采茉眼中泛泪,目含流光。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来给我讲她不幸的身世,我知道她绝不是来找我诉苦这么简单,只得继续听她说下去。
“啸暮哥一直为当时自己年幼不能救起我娘而自责,更是在后来姨母病危的弥留之际,答应姨母一定会娶采茉进门,好好照顾采茉一辈子……”她说的十分自然,从悲伤过渡到幸福的那一瞬间,也十分自然。也许在她心里,成为戎啸暮的妻子,根本就是很自然的事。
终于明白她的用意了。
原来如此。心头不知为何,竟被苏采茉细柔的声音狠狠地刺了一下,不,不止一下。不知道脸上的笑容是否有了变化,仍旧硬着头皮对眼前这个戎啸暮答应要娶的人笑着,浅浅的说着:“是吗……这很好……”
“在采茉九岁的时候,爹爹因为被人诬陷下狱,最终不能翻案含冤而死。家里彻底乱了,下人们把东西分光就全散了。只剩下采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流泪,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啸暮哥及时赶来,对着绝望的采茉说一句‘走,跟我回家’,这世上就没有苏采茉这个人了。”苏采茉用衣袖拭拭泪痕继续道:“在啸暮哥家里的生活,让没怎么读过书的采茉知道了什么叫做寄人篱下。我知道,姨父不喜欢我,甚至不算这个家里人的戎啸漠也不喜欢我,只有啸暮哥一个人对我好。采茉知道,自己活得很窝囊,根本不像个小姐,做什么事甚至连下人的眼色都要看。可是锦姐姐你知道吗?五年来的小心翼翼,五年来的孤苦无依,让采茉变成了一个胆小的人,害怕被赶出这个家,害怕别人不喜欢自己。没有人教采茉怎么做,可以做到像锦姐姐这样招人喜欢。于是采茉忍气吞声,什么都是采茉的错,采茉什么气都能忍,采茉什么苦都能受。采茉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个能依靠的啸暮哥,再困苦也能坚持下来。在戎府,人人都知道采茉是个受气包,人人都可以不把采茉放在眼里,采茉不在乎。采茉知道自己卑微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啸暮哥了,如果,有一天,采茉失去了啸暮哥……”她幽深的眸子渐渐地凝结,如两块染了浓墨的寒冰。“采茉便不知该怎样活下去了。”
我拍拍她抽泣的肩,安慰道:“戎伯父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大家明明都很疼爱采茉的,别哭了,哭多了明天眼睛肿成桃子,可就真是株小桃花了。”
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睡下,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这是因为,我的心也乱了。
即使再讨厌苏采茉,我的心始终不是木头做的,我始终做不到完全对她狠下心来。听着她的遭遇,我知道我心中是怜悯她的。如果,如果那个人不是戎啸暮,我一定会全力帮她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终于在这一夜开始正视自己的心。我想我也许是有意中人了,也许我该为情所困了…… 心思再不如当初执意不愿嫁给江出岫那样坚定了,如果一切都只有可以或者不可以两种选择该有多好?
为什么让我薛锦凝十五年来第一次心动的人,竟已定下了终身?
身边却见苏采茉突然起身,定定地望着我道:“姐姐疼爱妹妹,以后帮妹妹好不好?有姐姐的帮助,啸暮哥一定会对采茉不离不弃的。”
她这分明是在逼着我表态!才察觉不知何时我已陷入了这场战争中了,似乎一开始,眼前的这个人便把我当作了敌人。那我的怜悯是不是多余了?
我为她盖好被子,自己也和她并排躺下,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姐姐一定会让采茉妹妹与啸暮将军白头偕老的。”
兵临城下,高挂免战牌可不是我的作风。
昨夜想了很久,在清晨醒来头脑更加清醒之后,我才做了决定。昨夜的积极应战似乎有些过于冲动了,在确定戎啸暮值得我应战之前,我还是先采取观望态度比较好。如果一切不值得,我至少还收的回来。
而在早膳之后,却听家丁来报,黄成壁的人来了。
心弦一绷,忙整装接待了黄成壁派来的小吏,一问才知,相国有请,对象是章煜璘。
手中端着的茶只想滚烫烫地泼在那小吏脸上!单独有请,不知黄成壁又打的什么主意。面子上恭敬着,叫人去叫了章煜璘,她一直在我家中住着,故很快便前来,当她得知自己被黄成壁单独邀请时,我想她的心情和我一样。
与她互对了眼色,两人都清楚不去不行。
待她这边刚上马车,那边我便吩咐人立即到离我家不远的凌远府上通知他速速去万朝宫,找个理由拜见黄成壁。有凌远这样智勇双全的人在章煜璘身边,我总是放心些的。
在家中等得心急如焚,屋中来回踱着步,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也不觉得累,唯觉一池心水时时要漾出心外。
我这般焦急着,看得同处一室研究兵书的戎啸暮极不耐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像个鬼魂一样晃来晃去?”
回头瞪了他一眼道:“是啊,反正与你无关。”
“你!”他指着我道:“我说不过你,随便你怎么想。”
我继续踱着步,没心思跟他争,还是方才那句话:“是啊,反正与你无关。”
这下他倒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堵在我前面道:“你这么急有什么用?那黄老儿有什么好怕的?惹急了一刀下去剜了他的心便是!”
“你小声点!”真是拿他没办法,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家和我家同样有外人,你再这样不注意,惹火上身不要紧,连累了你父亲便真的罪无可恕了。”
他瞟了我一眼,从喉咙中挤出四个字。“妇人之见。”
“你的大丈夫之见也未必好到哪里去!”我立刻回敬道。
“好了好了,”他自己也坐下,冲我摆摆手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坐下等,消停一会。我在看书,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书是静的,你的动的,你说我是看书还是看你?”
好,我不动,你就看你的书去吧。一只手臂支撑着头,直直的望着门外,只盼着趁我眨眼的功夫,章煜璘就回来了。这样做了一会,心焦得口干舌燥,取过水壶倒水,杯子还没送到嘴边,戎啸暮又开口了。
“你能不能不发出声音?”
我一下子就怒了!我倒杯水来喝也妨碍到他了!他根本就没有在用心看书嘛!本来就心烦,他这样没事找事惹得我更烦了!
“你没事找事,你就是故意想和我说话!”他不讲理,那我也耍赖好了。
“谁愿意和你说话?我又说不过你!”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看书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采茉就从不打扰我。”
此话一完,我手中的杯子已经摔到了桌子上,采茉,又是采茉。无名的怒火让我站起身子飞快的走出门去,不理会他在我身后说着什么“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左等右盼,终于把章煜璘盼回来了。
看她的样子,黄成壁应该没有为难她。
“怎么样?他叫你去有何事?”
“自然是看上我了。”章煜璘悠然道,脸上甚至还带了些笑意。
“什么?”这话把我吓得不轻,被那老贼看上的女子,此生也就算完了!
看着我脸色大变,章煜璘忙道:“别着急,我是说,他看上了我的才能,想要我归于他的帐下呢。”
“那也不好!”我仍旧没有好脸色,“那你怎么说的?这样的处境,同意与不同意都不好!”
“我当然是同意了。”
“什么?”我失声道,“你再说一遍?”我倒真没有想到她会同意,依她往日的性子,会与那老贼翻脸也说不定。
“我同意了,当场就同意了。而且表示要誓死效忠黄相国,并把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祖宗到子孙全夸得金光闪闪。”章煜璘得意道,她的眼神让我有些放心了。
看来章煜璘是另有打算的,可是,既然答应了,她又怎能全身而退呢?跟章煜璘讲话真是不省心,一环接一环,一浪打一浪,让人七上八下惊心动魄。
“夸完黄成壁,我就开始夸我自己了。什么斩蔡锟斩韩丰平无上,把凌远和戎啸暮的功劳也盖在了自己头上,将我的武力吹得神乎其神,直比冶燧烽。”章煜璘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冶燧烽当然不服气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干掉我,于是我乘势追击,三言两语地撩了冶燧烽几下,这个呆子,就真的跟他黄成壁请示要跟我斗一番。黄成壁正想试试我的武力,便允了。我就挥鞭和冶燧烽那个大块头恶斗了一场。”
“天啊,”我连连惊叹道:“那冶燧烽可不是好惹的,你跟他打?你真是为天下人之不敢为啊,有胆识,有魄力……”抚了抚胸口道:“结果呢?”
“结果是我轰轰烈烈的输了。”我是第一次见章煜璘输的这么高兴。“冶燧烽那傻大个,看起来傻,打起架来却十分可怕。我试探了他的武力,武艺之高使得我只能防御,没有丝毫进攻的机会。所以我害怕极了,连忙求饶,直到离开还惊魂未定匆匆忙忙,不敢正视冶燧烽呢。”
听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了章煜璘的用意。“哦,原来我们盛名在外的章煜璘将军不过就是个爱拍马屁爱吹牛皮武功又不怎么样的胆小鬼嘛。”
“对,就是这样,我这么一个庸才,黄相国当然不屑收为所用了。”
“可是,你到底是答应了,以后若有需要你的地方,你还是要为黄成壁办事啊。”
“所以我就梅开二度,让自己没用得更彻底。”章煜璘说罢将她想的法子与我细细说了,我一听,立刻称好。
“好,今晚就请个郎中,诊你一个惊吓过度的病出来,你就放心的做你的胆小鬼养病吧,等你差不多病好了,高高在上的黄相国,也差不多该把你忘了。你倒是想的周全啊,”说着抱拳躬身道:“在下佩服,佩服。”
章煜璘笑着推了我一把,道:“你倒是该佩服佩服咱们的越骑校尉凌远了。你叫他去照应着我,他就去了,就在我自吹自擂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出现,向黄成壁汇报了太守大人拟的方案,黄成壁一听乐了,一开口竟拨了一个营的士兵给我们调遣。当我看到凌远偷偷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真是赚大了!”
“一个营?五六百士兵,果真是赚大了!可是,凌远说了什么方案让黄成壁这么高兴?”刚才还想让凌远跟着去倒是多余了,没想到凌远本事这么大。
“其实也不是你爹拟的方案,根本就是凌远随口编的嘛。黄成壁不是要修建什么祭天台吗?咱们晋阳也负责了修建工程中的一部分。而凌远提出了几个建议,全被黄成壁采纳了。凌远还提出既然是祭天,修建速度要快才能体现出虔诚,晋阳这边人力稍有欠缺,若相国能拨出些兵力来投入修建,一是士兵本身比工匠体力强,做起工来效率更高,并且相国手下的士兵自然训练有素,更好指挥。二是这样一来,天下民众也会称赞相国体恤民意,让自己的手下与工匠一起分担繁务,也更得民心。黄成壁一听二话没说一笔挥过,一个营的步兵就归我们了。”
心中感慨万千,当初用计把凌远骗过来真是太明智了,一个营对黄成壁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对于正在扩张兵力的我们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况且,又是这样“白送”的。
“人才,全是人才!”我喜出望外道:“这样黄成壁也就更相信我们豫中忠于他了,由此也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我们便更好出手了。说吧,你和凌远要什么赏全都给你们!”
章煜璘道:“凌远虽不在场,但他的想法和我一样,我和他要求各自训练一队亲兵,精严训练,以求更好的征战沙场。”
敬了杯茶双手端给章煜璘道:“虽然我们之间不必讲什么客套礼数,但这个时候,还不是什么都依你嘛。不过,你在‘养病’这段时间也不要闲着,扮个男装多到军营里走走,帮着哥哥训练兵马,再暗中招募军队,将来办了黄成壁,一定叫御史在青史上记上你大大一笔!”
章煜璘喝着茶,故作老成道:“嗯,那可一定要写我是美貌智慧武力才能兼并的天下无双女将军。”
我学着内监拉长了声音道:“遵旨——”又转念一想,不由生叹:“跟你这位天下无双女将军相比,那个自以为是的戎某人可什么都没做啊……”
章煜璘看了我良久道:“关于那个戎某人,我一直在想,你做事面面俱到,而又是什么让你放松了对他的警惕?据我所知,我们身边的人,都被你派人盯得滴水不漏,为何独独戎啸暮身边没有你的人?要知道,戎啸暮招兵买马的速度可是拉了我们一大截,天下义士皆冲着他名门望族战无不胜代代忠良的名头去的,我们可是差了好多呢。”
我笑了笑道:“戎伯父是诚意与豫中交好的,他们强大了,对我们也有好处。”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戎伯父身上父亲一样的慈爱让我始终对他产生不了丝毫质疑。
“我足够相信戎太守的诚意,看得出来,他喜欢极了你这个侄女。可是你该明白,人老了,正如你爹薛大人,已经在渐渐把权力交付与你哥哥手中了,而戎太守又何尝不是呢?延州军迟早是戎啸暮的,你敢说戎啸暮绝对会跟我们保持结盟?戎啸暮的野心,不是你我能参透的。”
章煜璘深重的说辞让我又添新愁,我该怎样解释我的心绪?
见我不说话,章煜璘又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戎啸暮那个家伙,有几分是真的?”
“哪有……”我转过头去,能感到脸上的飞霞将我的心事表露无遗。
“锦凝,生于乱世,如想有作为,必当头脑清醒分得清孰轻孰重。我不想约束你,但我也必须说,戎啸暮不如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如果是逢场作戏到也无妨,如果你认真了,我倒宁愿你嫁给江出岫!”
我点点头,轻声道:“你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我都明白。”
站起来推开窗,让冷风吹一吹我的头脑,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煜璘说的对,大局方面,她是比我把握得好。
时逢乱世,民不聊生,有多少人还保持着对天子最初的信仰?其实惩了国贼黄成壁,还会有别人顶替这个位置,他们永远有做国贼的理由。叫着忠义的口号,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把忠义放在心中?不过是群雄逐鹿,问鼎轻重罢了。
就连我,不是也曾因为天子的懦弱不争而深深埋怨过,希望会有明主取而代之吗?
乱世,让自己活得更好,才是唯一的信仰。
想些别的吧,不要再想儿女情长了,既然不甘隐于闺中,就不能因为感情羁绊而英雄气短。
延州军打着武力的旗号,那我们就打着仁义的旗号,久旱逢甘霖,必定不输别人。
(1)杜甫《哀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