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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独唱惊鸿岂化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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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的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却是不能控制地梦见一个人,一直都是他,一会清楚,一会模糊。
我在醒来时看到窗外微亮的天,感觉到清晨干冷的气息。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臂冻得麻麻的,一边勉强活动着,一边回忆着昨夜的梦,那个断断续续的梦,迷离而混乱。
毕竟是在延州太守家,虽然昨夜的事让我丢足了丑,但也不能全由着自己任性,躲着不见人不是办法。戎伯父昨夜已叫人喂我喝了醒酒汤,还叫了郎中瞧过,身上的酒疹子两个时辰后便消了。只是镜中的自己仍是一脸倦容。
叫可意进来为我沐浴梳洗过后,坐在妆台前,打量自己许久,取了雪白的香粉在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怎么看都觉得遮不住宿醉的疲倦。在双颊上扫了两抹胭脂,却又觉得面上颜色太多俗不可耐,索性叫可意又打了盆水将妆容全洗了。
可意看我做这一切,不解道:“刚才的妆容美艳又俏丽,很适合小姐,为什么小姐不满意?”
我在脸上涂了淡雅的茉莉菱花水,清和的味道让我觉得舒畅了许多。方才淡淡道:“妆容浓重了会不会显得‘庸脂俗粉’?还是清丽的素颜好一些吧?”
可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帘想了又想,才看向我道:“奴婢却觉得小姐适合艳丽的妆容,这样才像个主子。”
这话听得我笑了起来,问她道:“那不化妆看起来像谁?”
可意眼角一扬,脱口而出:“像妹妹。”
我惊异于她的答复,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假装瞪了她一眼道:“说什么胡话呢?”
可意知道我不是真的生气,脸一红,低声道:“奴婢是靖端六年生的,比小姐大上一岁呢。”
“哦?我竟不知道这个,只以为你与我一样的年纪。”我倒真是疏忽了,没仔细身边这个伶俐人居然比我长上一岁。
“那你倒说说,我怎么像个妹妹。”
可意的表情轻快极了。“奴婢的嘴拙,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只能说小姐不化妆的时候,奴婢最喜欢盯着小姐的脸看,没来由地叫人入迷。这种感觉,竟然让奴婢感觉亲近的像是姐妹一样。但化了妆的小姐,就又是小姐了,贵气又华丽。想来想去,要是出去见人,小姐还是化了妆的好。”
我一击掌,欣然道:“说得好,和我单独在一起,自然不必把我当主子。但是我还是要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你,不准把我当妹妹,我是姐姐。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么决定了,既然不是要以主人的身份去见他,自然就不化妆了。
今日天气不好,风很大,伴着滚滚风沙,暗自疑道,无上已除,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风沙?难道延州的天气本是如此?
出门前对可意道:“如果章煜璘来看我,叫她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看着沉沉的天光,我突然有些紧张。风这样大,路边的窗户像是冷了,轻轻发着抖。
茫然没有头绪地走,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我要找的人,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他住的那处别院。
站在院子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衫,身上的衣裙是我平时很少穿的嫩黄色,迎春花一般明丽的裙摆为这阴沉的秋色添了些春意,外面罩着的一层太液芙蓉纱更是软玉温香抱满怀般的风致。直到感觉万般挑不出一点差错,才缓缓走进了别院。
正厅的门敞开着,戎啸暮独坐在厅内的椅子上,出神地看一本兵书。
他的高扬的眉毛,他挺立地鼻尖,他周身硬冷的戎装战甲,每一样都不招人喜欢,可天知道我为什么看他这么久不移开目光,明明,他身上的每一寸散发出的气势都在拒绝着我。
可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又对他的表妹那么温柔呢?我和她的表妹差多少?
他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而有力,目光随着文字一行行地移动着,看了几行,目光又凝在一处。他认真起来样子倒是不算坏。
但是突然,正在凝神地他直直抬起头来,眼睛冲冲看向我,目光如炬烈烈地烧着,“我本来不打算理你的,可是你要鬼鬼祟祟站在我门口多久?”
一开口,便如炸雷般震了我一下。
一瞬间,什么温柔如水落落大方全抛在了脑后。“谁鬼鬼祟祟的站在你门口了?我有事找你!”
戎啸暮把书往桌上一抛,不耐烦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气势汹汹回复道,简直要被他气懵了,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说错话了,我来找他当然是要做些什么了。又连忙接了上句道:“我有话问你!”
“问。”戎啸暮丢出了简明扼要的一个字,代表他有多么懒的搭理他眼前这个人。
这种情形下的我怒火中烧,指着他所坐的宽敞的厅堂怒道:“你难道就不会请我进去吗?”
戎啸暮看着我的眼睛,双瞳中还有昨夜未消散的怒气,紧促的眉头结着冰霜。“有什么话你说,说完我再决定有没有必要让你进来。”
吃了个闭门羹,却让我有些放松下来了,既然他如此无礼,我也不必跟他多费什么口舌,开门见山好了。
扬起素颜的脸蔑视着他,不就是打几场胜仗吗?只有这一点资格吗?无妆的脸上没有粉脂的修饰,表情真实自然。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不进就不进了,进去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事。我直接说,请问戎将军,我薛锦凝做了什么卑鄙无耻的事让你这么恨之入骨?”
说完最后一个字,心竟突然狂烈地跳了起来,不可抑制的,跳得那么快,连我自己都有些慌了。他会说出什么答案来呢?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有些过长了。随后他一抬下颌,冷笑了一声,语气有着在冷峻中浸泡过的诧异。“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胆量,主动找上门来问我,贼喊捉贼吗?”
他这么说,那便果然是有什么了!是误会吗?可是除了我骑过他的爱马之外,还能有什么误会?
“堂堂将军,我还以为多了不起,说句话都说不清楚。回答我的问题只须一句话,你却所问非所答。”我毫不客气地还击着,反正他对我的印象已经这样坏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啸暮哥,”房中的侧门内闪出一身桃红。“锦姐姐也来了啊,妹妹可真是粗心,小米粥只煮了一碗。姐姐等等,妹妹再去做。”
端着一只小青花瓷碗走出来的苏采茉,她的娇若桃李顿时让整个屋子春意盎然。一双绣鞋穿得很巧,莲花白的缎面上绣着几朵菱花,虽显得小气了些,可配上周身的桃红,竟平添了几分柔弱。看来,她倒是个会利用自己的特点来掩盖自己短处的人。
立刻浮出笑意在嘴角,“何必劳烦妹妹呢?姐姐来时就用过早膳了。”我顿了顿,轻声道:“有妹妹的照顾,戎将军还真是有福气。”
苏采茉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大的夸奖,一张小脸笑得润美可人,她将粥放在桌上,出门来拉我。“啸暮哥说妹妹煮的小米粥最好喝了,姐姐就来尝一尝嘛。”
看着无动于衷的戎啸暮,我收回了笑容。门都不让我进,还喝什么粥!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却被苏采茉殷切的目光半路截住了。“风这么大,姐姐怎么站在外面呢?姐姐随妹妹到我的住处去,让妹妹为姐姐取件披风挡挡寒吧?”
身子已经向后转了一半,回头半扬了声调,自己都觉得说话声怪怪的。“照顾好你的啸暮哥就行了,可仔细着别让他着凉了,受了风寒,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不好,万一烧坏了脑子,谁来疼妹妹你呢?”
飞快走出了院子,我这碍眼的人就不打扰他们大清早的青梅竹马了。
至于我为什么问了一半就不问了,我只能说,桃红色这样暧昧的颜色,代表的本来就是拉拉扯扯的不清白。或许我再问下去,这小桃花还会说是她自己的错呢。
那碗粥应该早凉了吧。
风越来越大,刚走没几步,便被沙子迷了眼睛,躲到墙角好不容易揉出了沙子,用丝帕半遮着脸艰难地向前走着。这风大得不正常是吗?如谁的哭嚎声,凄厉低靡,我才一个不留神,手中的丝帕便被风扯着卷向了天空。
可惜了那方杭州丝绸蜀地刺绣的帕子。是爹送我的,帕子的一角还绣着一个娟秀的“锦”字。
风声吹的紧,隐隐约约伴着一丝哀鸣,无助极了。一只手搭在额前眺望着四处,不远处应该是马厩,听着声音,似乎就是战马痛苦的嘶吼声。
记得紫舋马被韩丰打瞎双眼时,发出的哀鸣声和这种声音好像。马儿是通人性的,听这声音,我亦于心不忍。
一地萧黄的枯叶被风吹得聚拢了又疏散开,踩着满地狰狞的叶子破碎的声音,我终于来到了一片狼藉的马厩。
这马厩已经被吹的垮散了下来,顶棚铺着的干草垫全被风掀翻在地上,顶梁柱似乎也倒了,整个马厩塌了一大半。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知道还有几匹马被困在里面,只能听到断断续续惨烈的哀鸣声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
“有没有人在这里?”扯了嗓子大声寻求帮助,却被大风立刻吹的四散无声。看来只能去叫些人来救这可怜的马儿了。
一转身,身后只听钝钝的咔嚓一声,整个马厩轰然倒塌。
又回到了马厩边,是因为随之的惨叫声实在撕心裂肺。战马随战士们出生入死,行军打仗安定天下它们功不可没,明知道危险,可是我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办法,我不敢担保我离开去叫人的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我应该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草垫子搬开来看到被压倒的马,然后再根据它的伤势来定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那草垫子竟比我想象中沉那么多,一个还没搬开,粗涩的干草杆就划了我满手的细长伤口,忍着从小到大从没经受过的艰难将那垫子移开,终于没白费力气,我看到了断柱残栏中侧身倒着的白马的一只马蹄。
一见是匹白马,心中猛的紧张起来。马厩离戎啸暮的别院这么近,又是匹白马,不会是霜天魄吧?
戎啸暮这样爱惜他的马,连别人骑一下都在意这么久,如果他看到霜天魄被压在顶棚下面,岂不是要心痛死!
用了所有力气去搬那正压在白马肚子上的草垫,连腿脚都用上了,在搬开那块该死的草垫子之后,我又气又累差点要瘫坐在地上。
如此健硕的战马,被几块连我都能搬得动的草垫子砸一下根本不是问题。根本问题是一根看似像顶梁柱的几乎有我的腰这么粗的大柱子压得白马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只是不停地从鼻子里喷着粗气,偶尔几声越来越弱的呻吟,让我看得出它有多么痛苦。
我敢保证我一定用上了自己最大的力气,至少,那突起的青筋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我手背上的。可是,那根柱子根本就是纹丝不动,连一丝希望都不让我看到。
我不能因为不确定它是不是霜天魄便放弃了它,万一它是呢?就算它不是霜天魄,这样的好马,救下来又可以重上战场,载着一员大将为国效力。
彭岷说霜天魄是通人性的,若我唤它,也许它是能听懂的。
“霜天魄……”我抚着它裸露在外面的鬃毛,轻声叫它,它的眼睛在痛苦中依然明亮着,不愧是匹灵性的好马,居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昔日那样狂野的眼神如今也不见了,温顺的眼神让我不去想曾经在它背上的提心吊胆,我一定要救它。
想到这里,手上又用力去推那柱子,直推到筋疲力尽,仍没有任何进展,粗大的柱子不知是哪种木头,沉得像根石柱,这样沉,压在下面的霜天魄一定痛苦万分!总觉得这马身上有哪里异样,将手勉强伸到马身体的里侧一摸,温热粘稠的液体沾了我一手。手上的猩红触目惊心,即使这些颜色来自于一匹曾让我万分惊吓丢丑的马。
可是这匹马是他的,他又是那样爱马的人。正是这匹马,载着我遇见了他。
在确定我是无论如何都搬不动这根柱子后,我只能对着四处放声大喊,希望有人听到我的喊声前来相助,戎府这么多人,总该有人在附近吧。
可是灌了一嘴风沙,也没叫来谁,霜天魄的喘息声再度沉得掷地有声,一声声地被风卷走,又不知被哪股风送进我的耳中。
风大的越来越诡异,这根本不正常,马厩都被吹散了架,戎府的人又都去了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想到这里焦急万分,一个不小心踩到一根断裂木棒的一端,翘起的另一端立刻火上浇油地打在我的脚踝上,虽然不怎么疼,却着实让我发了火,难道我在延州戎家就不会遇到一点好事吗?
此时风沙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疾步向我走来,我一看到有人,立刻站起来向他拼命地招手,终于有人来了,这匹马有救了!
那人在风中走得十分稳健,似乎围着他放肆呼啸的风沙都与他无关。那一身冰冷的战甲在平日看来如此生硬,可是在这种环境下却是多么的稳固可靠。
不等戎啸暮开口,我便急道:“你怎么才来啊,不管你的马了?”
他一把抓住我因着急而挥动的手腕,看着我手上□□草杆划出的大大小小的浅红口子,声音终于较以前有了变化。“你怎么会在这?”
我推开他,不禁有些生气,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介意我!“你到底关不关心你的马?它被柱子砸到了!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可不可以回头再说!”
他听闻我的话顿了一下,甩开了我的手,大步向白马身旁走去。我正要跟上,他却头也不转地丢下一句话:“你到墙下面给我站好,风这么大,被吹跑了我可不管。”
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还是踉跄地跟了上去。这句在大风中却异常清晰的话让我很不服气。
但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再讨厌我,我能袖手旁观吗?看着他将压在霜天魄腿上的柱子搬开,那样子好像待救的就是他自己。明明眼里全是痛惜,明明着急的不得了,还摆什么架子?
看霜天魄获救终于松了口气,再往戎啸暮脸上看去,心情却又起伏起来了。霜天魄在流血。虽然伤口不大不深,血流的也并不急,可是戎啸暮一定很心疼吧。
他皱着眉,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可怕。我转过头去,不明白为什么不敢看他的表情。
“来人,来人!”戎啸暮如同受伤的兽,嘶吼声在震着我的胸口。我不敢再回味这吼声在心房中的余震,用力撕下一大块衣裙的内襟,我不知道该怎么止血才是最好,但是我听说战场上的兵将们在受伤时大多会随手撕下一条布带来绷住伤口。
“这衣料很柔软,快扎住伤口让它不要在流血了,你应该比我懂。我马上去叫人。”将衣料递给他,手心有些滑,要攥得紧紧的,才不会让这块轻盈地布料被风吹走。
他很熟练的为霜天魄包扎着,动作却轻到不像是出自他手。
“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动,”他在我要离开时叫住了我。“如果等下发生什么,你记住看好我的马。”
我四处望望,周围能被吹倒的全吹倒了,还能发生什么意外的事?
戎啸暮白了我一眼,捡起地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扔到了我的脚下。那木桩的是从中间断成两截的,可是那断裂处却十分平整,根本不是被风吹折的!
“看不出来是被人锯过的吗?”戎啸暮一脸轻蔑,“退后,蹲在霜天魄身后不要动。”见我迟疑着,他有些恼怒了,“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不快去!”
如果是以往,我绝不会任他这样吼我。但情况特殊,戎啸暮从军这几年来积累的经验和对周遭突变的灵敏度一定很强。即使他判断错误,在马旁边蹲一下有没有什么害处。
刚找到一个可以下脚较为平稳的地方蹲下,就看到戎啸暮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站定,顿时一身戾气毕现。他双手抱怀,头高高昂着,看来他对应付眼前将出现的一切胸有成竹。
“都给我滚出来吧,怎么,畏惧本将军的武力了吗?”没有长枪在手的戎啸暮威武依旧。
戎啸暮果然警觉过人,至少,我根本没有发现那从对面墙头上跳下的十几个人是什么时候隐藏在那里的。
我用掩耳盗铃的心情尽量将身体缩成一团,虽然他们肯定也一早发现了我。
可是接下来的发现让我惊诧不已。那几个粗陋男人,不就是前不久被攻克的无上吗?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的风大成这样!无上不是已除吗?不是被戎啸暮带兵打的全军覆没吗?唯剩的几个首脑级人物不是被关在延州大牢等待入京发落吗?如今怎么会……
定睛看去,其中一个正是当日被俘的首脑之一!这些人每一个都仇恨地看着戎啸暮,这个一举歼灭他们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此刻就近在咫尺。
我知道论武力戎啸暮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但是他们会妖术,戎啸暮没有帮手,会不会被他们偷袭到呢?想到这里,全身又是一阵冷汗。
“姓戎的,咱们又见面了。”无上不怀好意的眼睛中泛着凶光,“昨晚兄弟们做了一夜的准备,终于把你引来了。”
戎啸暮一抬嘴角,竟抛出一丝嘲笑,他太骄傲了,以至于根本不会把这几个逃犯放在眼里,以至于他在手上没持兵器的情况下依旧信心满怀。对于最先扑上来的无上,他仅仅用单腿横扫这样简单一招便撂倒了对方。
真正的认真战斗,在戎啸暮身上我只看到一次,就是在挑战凌远的时候。就连带兵将无上驱逐到澜潸河边居高临下不可一世之时,戎啸暮的战斗中亦有一丝懈怠。
方才周围没人必定也是无上做了手脚,旁门左道可是他们拿手的。心中担心着戎啸暮,生怕他因轻敌而遭暗算,头上竟是一层大风怎么也吹不干的细汗。
很快,戎啸暮便在打斗中占了上风,只是这样容易得到的胜利让我有些不安,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无上们部署了一夜,会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让戎啸暮漂漂亮亮地再次把他们打倒?
才刚这样想,便看到一个无上双臂一抬,一道风障卷着沙流对着戎啸暮横冲了过去,戎啸暮闻声一回头,手臂粗的沙柱直中面部,身子一趔,看样子是被沙子迷了双目。而他身后一个无上看势丢来一根细木棒在戎啸暮脚下,戎啸暮踉跄着向后一闪身,那根一看便知是事先削好的光滑的细木棒正好被他踩在脚下,眼看他重心不稳几欲倒地,我的头脑中竟是从来没出现过的空白。
“戎啸暮小心!”口中竟急急地呼出这样一句话,来不及吃惊自己的失态,顺手抓起身下一根木棒,冲到那将要挥刀砍向戎啸暮腰间的无上面前,狠狠向那缠着肮脏布巾的脑袋击去,却不料被身旁的另一无上偷袭,拦腰挨了一下,只觉得腰酸痛得整个身子再也抬不起来,重重跌了下去,目光斜看见戎啸暮的眼睛看着我,心中冷笑,我竟这样不堪一击,真是在他面前丢尽了脸!
看着他的眼中沙已除尽,能看清了四外情形,心中也放心了,戎啸暮,我算是尽力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戎啸暮从喉中哼出一声浅笑,单手撑着地面,以一个低斜的姿态环视着敌人,“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说话间,身子已从地上飞跃起来,一只手指轻而有力的抹过脸颊上浮着的一层沙尘,眼中又涌动出了不屑之意。
当然,这蔑视的目光是投向我的。
“我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现在自己送上门给这些杂碎们,我可没时间管你。”
此话一出气得我晕头转向!我好心救他,至少在他将要被袭击那一刻我分散了敌人的注意,他现在却这么说,他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双眉一扬,已隔过几个无上闪到我身边,高高地向我伸出一只手,语调轻佻道:“若是这样,就不会很麻烦了吧。”单手一挽,我的脑袋已经开始发热了,闭上眼再睁开眼,却在他的瞳仁里看到了我惊异的面孔,宽阔胸膛的冰冷的温度让我意识到我离他有多么近,从骨子里透出的不安让我想拼命地掩饰,隔着沉重的护心镜,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到这样一颗狂跳的心。
头被他的大手按着,深埋在那一面生硬的战甲里,耳边悄无声息,唯听见他说:“不要抬头看,我保证你的叫声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太多太多,都是我始料未及的。
脸贴在冰冷的护心镜上,时间久了,竟也感到一丝温暖。是我的温度暖化了这战甲的凉,还是那厚重的战甲下的躯体透出了自身的温度?
血雨腥风,厮杀惨叫,我的所有感受都沉溺在了这个宽大的怀里,看不见的却发生在眼前的打斗似乎在一点点的减弱。看不见战况就看不见吧,我只看得到一片黑暗中戎啸暮那被我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光辉。
直到脑中什么都无法思考,才有个声音拉我从这片恼人的情绪中脱离。
“这次你倒是听话。好在,你不是很重。”戎啸暮的语气半是戏谑,但是他的手一直按着我的头,不让我离开他胸膛投下的阴影。
回过神来,狠狠地用手推他,却无济于事。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却又大不相同。“你放开我!”心里那么急,为什么听不到无上的声音?这短短一段时间,在我莫名地头脑发昏这短短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我又走了几步,方才站住道:“我送你回去,别回头看,我不喜欢听女人叫。”
“可是,无上呢?还有,霜天魄呢?”挣扎着要回头看,却又被他的手狠狠扳着脖颈无法回头。余光却瞥见了他那一身白银战甲上溅上的大片大片的血红。
方才定是一场血战。可是我是怎么了,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也定是那句对霜天魄关怀的一问,才让他的声音变得柔软吧。“先回去,我会处理的。”
不做声,只是与他并排走着,虽然很想回头,却知道回头看到的情形绝不会让我好受,终于还是忍住,静静地听着风声掠过耳边,喧嚣的,撩动的。
送我到住处的门口,他没有进去,更是没有回头,直直的走掉了。
不敢回味方才的种种,匆匆走进了卧房。
坐在床上,深吸了口气,心中轻松又紧绷着,眼睛终是直直的,明明盯着窗前一株秋海棠,那素色的花影却化成了谁身上一道亮眼的白。
故而,突然发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喂,你这是怎么了?”
循声望去,才看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又是一惊,“煜璘?你,何时进的我房里?”
章煜璘诧异极了,“我一直坐在这里等你,你居然无视我!”
“不不,”我摇着手道:“我遇到了一些事……”
章煜璘白了我一眼,道:“看出来了!背上全是血污,没遇到什么才怪。不过,看你走的这样快,可见是有惊无险。”
“怎么会……”我喃喃道,这时才突觉腰间疼得惊天动地,哎哟一声,顺势趔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章煜璘听着我唉声叹气的叙述,不由又惊又叹。
“如此说来,无上仍有余孽未除。”在屋中踱着步,章煜璘神色凝重,看她的表情我已知她的想法,素来英勇的她,又想要大显身手了。“只是不知凌远有没有得知消息。”
“那我们就速速通知戎家上下,现在时辰尚早,戎伯父应该还在家中,我们这就去,顺便叫上凌远。”我揉着腰勉强站立起来,那无上贼真是狠透了,对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下这么重的手!
“你给我待着别动!”章煜璘指着我道:“你都成这样了,还要去添乱吗?无上可不是会怜香惜玉的。”
看着章煜璘出门时的一身英气,我白了她一眼大声道:“怎么都是这句话!”
我就那么没用吗?就算不能打,通风报信我不行吗?你们都出去应战了,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成何体统?
会听你的话才怪呢!
当戎伯父亲持长矛带着家将及几个儿子在家中巡视并捕获几十个匿藏着的无上余孽时,延州大牢里的监军看守匆忙来报,延州大牢狱卒死伤惨重,无上余孽用旁门左道越狱而逃,特来上报。
“那袁清风呢?关键就是他!几个余孽兴不起什么风浪。”几乎与监军看守同时进门的我看着满屋子人严阵以待,也就放心了。
“喂!你怎么出来了,我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你觉得我们搞不定几个小贼?”章煜璘满脸嗔怪。
最喜欢看她的一身戎装,手握长鞭的样子让我时常惊叹世间竟有女子如斯,这女子又是我身边最可靠的朋友,想到这里,相由心生,笑出声来。
“我是来看看大家缴获贼人的成果啊。沿路听几个侍从说,有无上从牢里逃了出来,却被戎伯伯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理得干干净净呢。”让步子走得稳健,不至于另章煜璘担心我的伤势,才对她眨了眨眼睛,她应该能从我的眼中读到我的心思。
“锦儿啊,不是伯伯说你,我听啸暮说了,你受那无上一击可是不轻,如此你该好好休养才是啊,这里有伯伯在,万不会让几个贼人打扰到侄女你的。”戎伯父上前来细心打量着我,又摇头叹气道:“我那啸暮行事鲁莽,没将锦儿照顾周全,伯伯只觉心下愧对我那韫升兄弟啊。”
看着戎伯父慈爱的目光,心中感动,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来。
“伯伯勿急,锦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有伯伯每天的悉心照顾,锦儿怎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呢?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除尽一切余孽,至于上京复命,只余袁清风一人足矣。”
“爹也太心软了!”戎啸暮一脸恼怒道:“孩儿早请爹快快解决了这些余孽,可爹就是不听,非要留着,说什么要教化感悟他们弃暗投明,现在好了,都打到咱们家里来了!”
“那么袁清风现在可在牢中?”复问向监军看守道,看见监军汗如雨下的脸,我心下已觉不妙,若袁清风逃了出去,万一再在暗处招募兵马蛊惑人心,则又是个大麻烦,这次袁清风可不会再被我们骗到水边上了!
“大,大人恕罪啊!卑职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那无上太狠毒,卑职拼了命也保不住兄弟们,自己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报信的,大人恕罪啊……”那看守已是泣不成声。
戎伯父挥手叫那看守先退下,双眉拧成一团,看来,他和我有同样的担忧。
“那么无上复仇应是蓄谋已久了,当初被我们击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诈降,利用太守大人的仁慈,找准时机逃出来复仇,这群村野莽夫竟也有这样的心思。”章煜璘沉思道。
我叹了口气,自责道:“到底是我经验不足,低估了这群人。”
一直沉静着的凌远站出来道:“小姐不必一味自责,此事也不必追究是谁的责任。当务之急,是要尽量快找出袁清风,断绝后患。”
啸暮走上前来,一掌拍在凌远肩头,赞许道:“大男人做事自当果决立断,凌远不负英明。”又即刻传令:“我这就与啸漠带兵全城搜查,彭岷留守家中以防再生变故,李径驰在城中张贴悬赏令,严守各城门关口,三日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远主动请命道:“全城搜查不是轻松之事,凌远愿与将军同往。”
戎啸暮斟酌片刻道:“凌远在我延州本是客,不过既然你如此说了,戎啸暮岂有拒绝之理?”
“那我呢?”看着众人都有事可做,我和章煜璘几乎是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戎啸暮一皱眉头,继而大笑道:“女流之辈,就去后花园跟采茉一起绣花吧。”
看着戎啸暮等人离去的背影,我忿忿道:“真想搬起苏采茉砸到戎啸暮脸上!”
章煜璘在我身后低声道:“我早就想了!”
命令下达,全城戒严。只因那缉获袁清风的消息已经上报至京,天子和黄成壁已获悉无上彻平,如今突发此事,若不尽早重拿袁清风,该叫延州军如何向圣上交代?其实,众人心中清楚,真正不好交代的,是一手遮天的黄成壁。
如戎啸暮所说,严查了三日,延州军大动干戈的搜查,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戎啸暮和凌远,更是连续三夜没有休息好。而那苏采茉也跟着端茶送水,全然一副贤惠小娘子之相,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她的啸暮哥,任劳任怨。连凌远也跟着占了不少光,受到小桃花温柔的照料。只是不知我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总感觉苏采茉对戎啸漠的态度怪怪的,明明无微不至,却总觉得她和戎啸漠之间疏远得很。
十几天下来,几乎可以肯定延州城内再无无上余孽,可袁清风却如蒸发一般消失无踪。延州军自是愁坏了,目标也已由城中转向山林野地。
我和这样自然不甘心只是闲着,与滕黛砂一同暗地查询,也同样是一无所获。
延州这么大,当地的蛮夷之族居多,山高地广,要藏一个人也并非难事,可是,按照延州军的进程,袁清风几乎没可能有机会藏起来。
随着时日一天天推进,父亲的询问的书信也从晋阳寄发到延州,我们待在延州的日子确实长了点。更重要的是,天子的一道诏书,急坏了戎伯父。
无上叛逃之事已被延州军封锁消息,上面并不知道此事。而黄成壁更是拟天子诏书,令延州军近日进京受赏。
“黄成壁已经在催我们了,眼下再找不到袁清风,真不知黄成壁又会做何态度。我想,黄成壁虽统领延州军,却并不希望戎伯伯强盛起来,此次受封领赏,也不过是个虚头罢了。”灯下,我与章煜璘,凌远三人共商对策。
“黄成壁那国贼,人神共怒,天下群雄何不群起而铲之?”章煜璘日渐将心思放驻国事之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何况是她?
“一则延州精兵的威力你我都已见识到,而黄成壁手下的铁骑,又是延州军精兵中的精兵。二则天下群雄虽多,若要群起,却是无人号召。三则天下群雄人心不齐,即使有人号召,一时间也难以同心协力。四则黄成壁手下的猛将冶燧烽,号称天下无敌,至今无人能破。故而国贼才能权倾天下践踏天威。”凌远一番解释,虽道出了缘由,也更道出了无奈。
我点点头,补充道:“黄成壁手里握得是天子的安危,也至使天下忠义之士不敢轻举妄动啊。”
“可是那袁清风孤身一人,若无人窝藏,能躲到哪里去呢?”章煜璘自问道。
我望着摇曳不定的烛花道:“无上应该已全歼灭了,就算独留袁清风一人,短期内在延州军的严查之下应该也生不出什么事来。而上京的时日是万万不能延误,后天便是启程之日,明天如仍无所获,那也只有用那个下下策了。”
寒气在这样一个风沙散去不久后的清晨与延州不期而遇,细心的戎伯父在万分忧愁的情况下仍为我准备好了过冬的衣物,也更是体恤将才,给章凌二人送了不少冬衣,生怕进京路上我们受凉。
启程的车队和军队已经在延州城外待命而发,延州太守戎瀚川携长子戎啸暮与晋阳军共赴京城,而戎啸暮舍不得堂弟,特意带上了戎啸漠同行,足见手足情深。
出发之前,戎伯父将那囚车之中黑瘦的身影看了又看道:“乍一看上去,那体态确与袁清风相似,眼下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我低声笑道:“当然只能如此了,无上仅在延州作乱,朝中大臣应该没有见过他的,高高在上的黄相国就更不会了。伯父已命人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继续秘密搜查,若是找到了,暗中处理掉便是了,我们都不说,谁又知道那人不是袁清风呢?那死囚原本也是作恶多端,就等着处决,给个机会让史册上添他一笔,也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戎伯父捋须沉思片刻道:“锦儿聪慧,啸暮身边缺的便是锦儿这样的人啊。”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扶了伯父的小臂向马车走去,那天晚上戎啸暮一脸的不情愿历历在目。“晋阳守着京城,伯父此次入京尽可在我家长住,爹爹得伯伯您这样的知己,说不定梦里都笑出声来呢。现在戎薛两家亲如一家,延州是锦儿的家,晋阳也是伯伯的家,那啸暮将军也就是锦儿的亲哥哥,以后两人相互协助,正好也让锦儿学学啸暮将军身上的霸气,好做个巾帼不让须眉呢。”
一番话又让伯父脸上笑容骤绽。伯父的意思是清清楚楚了,我又怎会不明白呢?戎啸暮的意思也是清清楚楚,我也明白。
只是我自己的意思,却反而连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伯父有意让我们年青人多聚聚,故而自己与彭岷等人坐了一辆马车,我和章煜璘则被硬塞进凌远与戎啸暮,戎啸漠三人同坐的那辆车里。
因为有戎啸暮一个人在,车里的五个人都沉默着。
没办法,总不能这样一路沉默下去吧。我最先开口了,是对戎啸漠说的。
“啸漠这是第一次去晋阳吧,晋阳很繁华,到时候姐姐带你吃遍晋阳名吃,逛遍晋阳美景,好不好?”戎啸漠是让人见了便喜欢的少年,谦恭而拘谨的态度让他更显得可爱,也更显得他身旁的高大身影如冰山般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雪上加霜。
与戎啸漠讲了一些晋阳的趣事,戎啸暮终于开口了。“晋阳是繁华不错,可始终不如延州沙漠浅山的壮阔与大气连绵,不过是人多房屋多,不值得夸耀。”
我素知戎啸暮的性格,不多于他计较,淡淡一笑,“延州景致的确是大气雄浑,与晋阳各有不同之处。在此,也谢谢将军那日的救命之恩。原以为将军会对锦凝不管不顾呢。”
戎啸暮头一偏,没有看我,倒是目光投向凌远道:“若不是看你犯险救我的霜天魄,我便任那群杂碎们怎么对你。”
我点点头,仍保持微笑,“是,我倒是该好好谢谢霜天魄了。只是事到如今,延州与豫中的交好将军也看到了,难道我们该继续争执斗嘴下去吗?这里没有外人,我薛锦凝只想问将军一句话,为何这样讨厌我?若是我的错,锦凝立即赔礼改过。”
戎啸暮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怪怪的,然后用胳膊捅捅戎啸漠的腰道:“你跟她讲。”
戎啸漠的表情倒是很轻松,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总算是说开了。我早就说过,锦凝姐姐不会做那种事的,哥哥早相信啸漠的话就好了。”
“那种事?什么事?”一听此话我惊诧不已。
“就是霜天魄受伤的事。那次在湖边……”说到湖边,戎啸漠的声音突然放低了许多,头也不自觉的微垂着,“那次湖边跟姐姐相遇之后的没几天,霜天魄便受伤了,哥哥仔细看过,是被什么尖利的器物划破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看来是力气不大。而在马厩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支簪子,就是,就是锦凝姐姐那天在湖边戴过的簪子,上面还有霜天魄的血渍。所以……”
“所以我的嫌疑最大是吗?啸漠,那天在湖边看到我的不是只有你一人吗,怎么,是啸漠认为这就是姐姐的簪子吗?”原来是这样。明知是有人嫁祸,却哑然失笑。
戎啸漠一听立刻慌了,刹时涨红了脸。“我怎会认为是姐姐做的?是因为那天……”戎啸漠看看戎啸暮,不再说下去。
戎啸暮接口道:“整个宅子里,只有你会戴这样镶金裹玉的贵重簪子,又曾骑着霜天魄丢了大丑,不是你又会是谁?”
我点点头,笑道:“果然我的嫌疑最大啊。那将军今天可真不该救我这个罪大恶极的人。”
戎啸暮白了我一眼,顿顿地说:“现在不是又觉得你不像了吗……”
章煜璘早已按奈不住了,她最见不得朋友受气。“取那簪子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锦凝的。”
戎啸漠见状忙道:“事情已经说开了,章将军就不要生气了,那根簪子怎会随身带着呢?留在家里了。”
我回忆起那天在湖边时的妆扮,那天的发饰很随心,是随手取了我平时最喜爱的簪子戴上的,那应该就是我荷包里的那支金玉良缘簪没错了。
“你的簪子没带来,我的簪子可是带着呢。这根簪子如此贵重,我可不会刺了你的马之后随手给丢了。”说着,伸手在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了那根金玉良缘簪,赤金闪耀着辉泽,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请戎将军看看,我那天用来刺你爱马的是不是这根簪子。”
戎啸暮只是瞥了那簪子一眼,又把头转向一边,含糊道:“我都说你不是了……救霜天魄那天,这簪子你是戴着的……”
收回了簪子,前后我已大致明白了。若不是我今日救霜天魄,这误会不知要延续到何时。至于嫁祸的人,如我没猜错,除了苏采茉,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于是我屏息凝视车内的四人,慎重道:“如今是乱世,上面是个怎样的情形我们心知肚明。各方诸侯面和心不合,难得的是戎伯伯和我爹患难真情。现今的境况,先要周全自己,才能施展抱负。如果延州与豫中联合,中原边境都有接应,延州骑兵,豫中步兵,两者互补。况且晋阳粮草丰裕,整个豫中平原,数不尽的农田可供两边开支。我们的父辈为两方交好重情重义,做儿女的,又怎能为一点小事闹不合呢?锦凝先代之前骑了将军爱马赔礼,愿携煜璘凌远三人与啸暮啸漠二位将军结为挚交,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戎啸暮没做什么回应,只是望向凌远道:“我和凌远,算是朋友吧。”
凌远没料到戎啸暮会第一个提到他,会心一笑,点了头,“凌远是这么认为。”
章煜璘叹了口气,把头扭向窗外,高声道:“怎么就是没人理我呢?”
车内几人一起被这话逗乐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戎啸暮笑。他一扬脸,再不是之前那个眼里充满戾气的人了。 “喂,章煜璘,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是我见过的最能打的女子。找个机会,敢不敢跟我过两招?”
章煜璘看看我又看看凌远,学着之前接受戎啸暮挑战时凌远的模样,虔敬有礼地抱拳一笑道:“随时奉陪。”
“你看看,要戎啸暮说句话有多难,在延州住了这么久,要走了才跟我说第一句话。”随后章煜璘嘟着嘴,目光虽含笑意,却让我觉得她就是不怀好意, “明明是可以好好相处的,非要板着一张脸。以前就不与你计较了,今日锦凝给你抱也抱过了,日后你再对她不好,可过不了我这关。”
“你在说什么啊!”闻此话直觉脸上火辣辣的烫,伸手大力推了章煜璘一把,不敢抬头看戎啸暮的反应,实则想想这话也没什么,竟叫我不由产生如此反应,实在匪夷所思!
不料我这一推力气实在有些大了,又加上车程颠簸,章煜璘身子一斜,直撞到了身旁的凌远身上。抬头看章煜璘时,却正看到某人脸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色泽,前后一想,不由笑了。
章煜璘却不明就里的坐正身子看着我继续道:“还不承认,脸红成这样,一看便知有问题!”
抓了把柄,我倒是不怕她说什么了,立即还击道:“是啊,某些人脸红成这样,一看便知有问题!”随后头一转,对着凌远阴森一笑道:“对吧凌大将军?”
凌远先是一脸迷惑,但是立即,他就明白了什么,不看我和章煜璘,只是把目光定格在戎啸暮身上,可是看着戎啸暮透出不解神色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自己,又随之把目光停放在根本不清楚我们再说什么的戎啸漠身上,才总算是尘埃落定般的松了口气,道:“远山无端欲成林,锦凝小姐何以问在下?”
我默念了凌远口中的诗句,浅笑:“随口一问罢了。”凌远这句诗,意思可就多了,到底是哪种意向,虽然自认为心中有数,却也须看日后了。
而这句诗也引了戎啸暮的兴致,他的脸上透出一丝更上一层楼的钦佩。“原以为凌远一身是胆,不曾想竟是文武全才。我戎啸暮对诗词也是兴趣颇深。”
凌远谦逊道:“啸暮将军过奖,凌远略知一二罢了。”
我侧眼看了戎啸漠道:“那啸漠跟着哥哥一起,也定是喜爱文辞吧?”
戎啸漠摇头道:“我自小最害怕的,就是哥哥突然考我那些诗句,啸漠真是笨到一句也记不住。”
我点头道:“你把这一身武艺练好,便是你哥哥最想看到的了。”
看着起行不远的车队,心中感慨。终于回家了。可是天下不平,何以为家?
心绪又不平起来,终于相信了什么叫阴魂不散!
从车窗外隐约传来的几声断断续续的“啸暮哥”让戎啸暮立刻按耐不住,撩开车帘便向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本来好不容易在我们面前展颜的戎啸暮眉头又皱在了一起。
“停车!给我停车!”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的戎啸暮急切的大吼道。
这一句吼,惊动了另外一辆车中的戎伯父,整个车队应声停下。
一阵冷风卷动着车帘,让我清晰地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柔弱的身影。
走下车,手里拿的是一件贵重的披风,除戎啸暮之外,我是第一个走到苏采茉身边的。冷风呼啸,苏采茉却穿得极为单薄,瘦小的身子瑟瑟地抖着,脸上泪痕犹存,被风干的痕迹未干,新的眼泪又娑娑而下。
“采茉,你这是……不是说过要你在家等我回来么?”戎啸暮有些生气,更多的却是怜惜,看着他那种不忍的疼爱目光交织在苏采茉脸上,一缕轻笑悄悄溢在嘴角,一瞬间,我手上的披风已搭在苏采茉肩头。
“妹妹怎么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即使要来,怎么不多添件衣服,真是叫人心疼!”我自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绝不比戎啸暮差。
她怎么来了!
“采茉啊,”戎伯父从车上下来,神情里已有不悦。“都走这么远了,你怎么还追上来啊,我和你哥是上京面圣,是大事!”伯父手一挥,压抑住自己的不快,吩咐道:“彭岷,你先送小姐回去,随后快马赶上队伍。”
不料苏采茉一听脸色大变,满眼泪珠再次倾下,只见她俏丽的脸上泛着一片青紫之色,肩膀缩成一团,不说话,只是抽泣发抖着,泪眼迷蒙地望着戎啸暮,终于,她身上一层单衣再也抵不住冬至的寒冷,纤手一扶额头,眼看就要倒下。
眼疾手快的我自然不会让她顺势倒在她的戎啸暮怀里,抢先一步扶住了她。
抬眼看着戎伯父,已是泪光点点。“采茉妹妹定是受了风寒,可怜了她这样娇弱的身子。伯伯,眼下是这荒郊野外,又无处医治,若是带上妹妹,妹妹定又受不起路上的颠簸,这可怎么是好……”抱着缩成一团的苏采茉,疼惜如自己的亲妹妹。
苏采茉在我怀中低泣了几声,喘息道:“采茉只是,只是舍不得啸暮哥,却拖累的大家,采茉这就回去,是采茉不好,采茉不是故意的,仅仅是,是想到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啸暮哥……”
“你都成这样了还在责怪自己!自己骑马来追我们,若是摔到了,你让我……”戎啸暮又急又恼,顿足吼道:“是谁负责照顾的小姐,我回去定要他后悔!”
我为苏采茉将披风的领口掖好,又摸了她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热,只消尽快好好睡上一觉,妹妹也就不会这样难受了,现在离家不远,若要彭将军速速送你回去便好。啸暮将军进京面圣,领了赏很快就会回来的,咱们延州可是一刻都离不了将军呢。”
苏采茉定定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戎啸暮,哭诉道:“采茉给各位添了麻烦,延误了行程,采茉这就回去。还能再看啸暮哥一眼,采茉就知足了……”说完便挣扎着站定,独自向先前那匹瘦马颤巍巍地走去,没走几步,头往后一栽,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
“采茉!”戎啸暮大叫着她的名字扑了上去。我转过头不去看,突然想起那日突遇无上时他有力的手臂,那样熟练地将我一挽,我自己先昏了,一直到现在,就是方才,我才醒过来。现在,他的臂弯里是苏采茉。
我这是怎么了……
马车内十分宽敞,多了一个人,再怎么瘦小,都觉得挤。
戎啸暮执意带上苏采茉,他终归放心不下。
我和章煜璘最后上的马车。章煜璘冷笑一声,并不刻意放低声音:“她很快就会好了。”
我点头,不自觉地握了她的手,感觉她的手这样温热,我的手,却好像冰冷得不由自己控制了。
马车里,我又取了件衣服盖在她身上,见苏采茉微闭着双眼,我知道她没有睡着。
“啸漠,姐姐发现你小小年纪便如此自谦,真是另姐姐钦佩不已。”我有意无意地看着戎啸暮,他脸上担忧的神色减缓了很多。
“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事?”戎啸漠问道。
我刻意高扬了声音,“啸漠方才是说自己不懂文辞,但是那一日在湖边,你送姐姐的诗竟写得惟妙惟肖,姐姐读着诗,便好似真的看到了自己起舞的影子。”
戎啸漠地下了头,“姐姐不要这样说,我很惭愧……”
“裙幔流离旋秋水,湖影惊鸿含烟眉。白马踏平一川茵,恐惊西子不敢随。那天的白马少年,真是另姐姐印象深刻啊,只可惜,没有亲眼见你骑着霜天魄的样子。”从荷包里取出了随身带着的素绸,展开示向众人,让他们一一看清那素绸上劲挺的字迹。又道:“啸漠竟耍得好枪法,又写得好书法,连姐姐都要自愧不如了呢。”
再看戎啸漠,低垂的面庞竟如熟透的桃子一般,脸上笑意更浓。“如果是啸漠写的,姐姐就真是再开心不过了。姐姐开心的是瑾之心思单纯,看舞就只是看舞,不会去注意别处的景致,专注的很呢。”
说完这些便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车栏上,低声道:“昨夜没睡好,现在可是乏的很呢。可是要养足了精神。路还长着呢。”
诗是谁写的,我已经知道了。这样的发现,怎能不与人分享呢?尤其是苏采茉,她应该是最欣赏戎啸暮文采的人吧?
如果没打算认真,何必要来招惹我?
晋阳会比延州温暖一些吧,爹和哥一定想我了。眼下黄成壁越来越猖獗,回去应是忙着跟父兄商议怎么应对黄成壁,应该也没有心思想别的事了吧,这样的关头,我是不能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