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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沙漠漠连天阙 那个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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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澜潸河烟波浩渺,潆洄绵延。河道狭而长,水却并不深。河东岸是草场,密密丛丛。
可意驾了马车,载我至澜潸河边,女人大抵都是爱水的,吹着河边的风,头脑也清醒很多。
澜潸河与无上军驻地只有一山之隔。接连几日苦思没有结果,我只能悄悄来察看无上驻地周围的地形。
水怎么流进来,就怎么让它流出去。无上利用自然地理条件作乱,我便要用同样方法对付的他们。
绣了牡丹的丝织披风在河风里摇逸,一劲秋风从轻柔的衣料里穿过,带着延州冬天提前而至的征兆。
站在这里的我面临着很多危险,这些我知道。可意知道我的性格,没有阻拦,只是出门前在荷包里放了把匕首,那是延州一个士兵送她的。
山那边便是无上驻地,山下的林子高大繁茂,密匝匝地环绕了整个山脚。地上厚厚一层草皮,长不了很高,深秋已至,草叶已有衰败的迹象。前后寻思过,在密林中作战仍是不妥的,虽有树可遮蔽,有草可护沙,却仍有沙石可以从草叶间被吹起。
越是没有头绪,越是冷静。这次的战争与晋阳之战不同,我清楚自己的脾性,关心则乱。如今的延州之战,虽与马家走得亲切,却仍能静下来想办法。
没有看过兵书,更不懂什么战术,我只懂得不能对敌人客气。虽然奉行兵不厌诈,但我更希望兵不刃血,没有人牺牲才是最好的。
心中想着,眼耳也留意着四周,密林中的每一阵风声都让人紧张。彭岷的驻营在这不远处的十里外,若真出了事,便可投奔他那里去。
一阵风过,带动起一串响动,浓荫苍翠得要流淌下来,从这厚重色泽里飞奔出来的人着实吓了我一跳。
此人周身着了套普通士兵的铠甲,却十分残破,看得出不是延州军的战甲。年龄将近三十,个头不高,双臂却比一般人要长些。生得又白又软,满脸灰土,两只象征着福禄的大耳却并不另他看起来养尊处优,如揉好的面团般一团和气的他此刻一脸惊慌。
在看到他手上一对长剑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明显隐藏不了的马车,便听了可意在身后的声音。
“小姐,快上来。”可意机灵如松鼠般攀上了旁边一棵树冠浓密却并不十分高的树,俯了身,一手勾了粗壮的树干,一手垂下来对着我道:“拉奴婢的手,小姐快上来。”
无奈我却不争气,舞蹈学的略有小成,在这棵树下却做不到身轻如燕,等自己费了好大力气爬上树,往下一看,那人已站在了树下。
那人的头盔不见了,一头发髻几欲零散,脸上又是汗又是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此人树下站着,奔波让他显得又疲又累,软软地举着一只长臂,一脸失措地乞求道:“姑娘快拉我上去,大恩大德感激不尽呐!”
我叹了口气,把脸一回埋在了枝叶里,假装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回去定要跟章煜璘学些功夫,若我再利索些,怎至于被他发现!
慌忙间,可意扶稳了树干,脆生生道:“再加你一个,树就断了!”
我在一旁听了着急,他身上的官家士兵战甲以及他在这种地方没命地逃,难保不是被无上追杀,再耽搁下去引来了无上,岂不是要被他连累?但是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忙指了不远处的马车道:“你将马从车上卸下,快骑了马逃命去吧。”
他一听有救,忙转回了头,甩着一双长臂提剑飞跑向马车。挥剑斩着缰绳,却可惜那一对剑早已砍得剑刃都翻卷了,要砍断粗韧的缰绳谈何容易。看他费力如拉锯般一下下用钝了的剑刃磨着绳子,急得我直想跳下去告诉他那缰绳的结是活的,只用解下来便妥了。在磨第三根绳子时,从他奔来的方向一下子涌出了十几个人,从服饰看来,定是无上教徒。
看来我猜对了。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不自觉地发出什么声音来。
为首的无上教徒拿一把铁斧,指了正在磨绳子的那人道:“看你这老小子还往哪里跑!”领着身后那数十个怪模怪样的无上便将此人团团围住。
那人一惊,双剑几乎从手上掉落,周身更是汗如雨下。他强止着打颤的双腿,极力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仰天长叹道:“今日落在尔等手上,王得碉认命。得碉为天下苍生,虽死犹荣!今我不灭尔等,日后自有上天代我诛之!”
一席话引得这群无上哈哈大笑,为首的无上指着王得碉道:“鸭子死了嘴硬,你这些话留着给阎王爷说去吧!”话音未落,一斧向王得碉劲上砍去。
这也亏得王得碉身形软,一缩头,躲了这一斧,无上再挥斧时,王得碉像条鱼一样从无上抡圆了的胳膊下钻了出去,奋力撞开几个无上,突破了围截向外跑去。
可意抓着我手腕的手越来越紧,透过密实的树缝,我看到的一切让我和可意有同样的紧张。
王得碉居然向着我这棵树下跑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向树上挥手道:“侠女——为天下苍生,救我!”王得碉腿脚确实够快,很快疏远了无上一段距离,可是无上立刻追了上来,顺着王得碉的目光,他们那一双双丑恶的目看到了被王得碉垂死挣扎时拖下水的我和可意。
手心的汗水让我抓不住了可意的手,汗涔涔地向树下望去,一个个乡野粗浮的无上全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眼里有不可名状的悸动。
此刻的恐惧与韩丰带来的恐惧不同。一种是死亡,一种是屈辱。
“怎么有两个女的?”为首的无上将我看了又看,乐了,一束短胡须簌簌地抖动起来:“藏的怪隐蔽的,差一点就错过了好事。”目光像树胶一般黏在我脸上,笑容让我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美人儿,我这就抱你下来。”
我咬咬下唇,贴着树干纵身下树。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群人,还是先顺着他们好。
为首的无上一见我下来,退后两步,将我看得更仔细了。贫民出身的无上们大概有生之年从没有如此近地接触过我这样的官家小姐,全都目泛精光,看得津津有味。
“美人儿,还,还真主动。”无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一句带着戏谑味道的话让周围无上们一哄而笑。笑便让他们笑去了,好过让他们碰我。不看他们,只用眼睛狠狠瞪着王得碉。我借马救他,他却临死也要拖我下水,这忘恩负义的人!
王得碉一看我和可意也自身难保了,便闷了声不说话,一脸的倒霉像,灰白的面色被汗水泡着,眼睛只是望着地面。
他的“为了天下苍生”的豪情壮志到哪里去了?
余光瞥见可意袖子一晃,一只硬硬的东西已经抵住了我的手,我知道可以要把匕首给我,可是我本能地把她的手推开了。她让我想起悄旖,她们对比太鲜明了,让我没有办法自私地接过匕首选择自保。
可意没有再推让,动作太大会让无上看到的。
那为首无上已站在我面前,伸着脖子在我身边左嗅嗅右嗅嗅,一脸阴阳怪气。“美人儿,要不要跟我相个好呀?”
无上并不苍老的脸上却有岁月流过的痕迹,看着他粗陋的脸,厌恶的同时也想起延州之行的一路上那些难民们,他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当我们一行骑着马锦衣华服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叫手下救济他们时,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去接士兵们递来的沉甸甸的银子。苦难到绝望,绝望到麻木,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亡,迟早的事。
可是,再救济,再怜悯,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他们被苦难压得抬不起头时,我们会给他们银子和粮食,但当他们要因为苦难而反抗时,我们还是会镇压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对着无上温柔地笑了,这种笑是我在人前最常有的。它可以让我看起来柔和温婉。扫视了围成一圈的无上,声音里透着羞怯,媚色顿生。“这里……好多人呢。”
凡夫俗子果然如是,为首无上怎么也没料到我如此“顺从”,一脸惊讶过后,声音里有掩饰不了的激动和冲动。“都给我退到那棵树后面去,快点,没有我命令,都别过来,给我快点!”
见其余无上押着王得碉走远了,方才跟可意对望换了眼色,两人笑着跳着引了无上向林子更深处走去,我们要把他引得更远些。可意自是聪明,用指尖轻轻挑摩着无上的小臂,勾着头轻轻一笑:“快来呀,追上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话真说到了无上心里,他也许想都没想,只一味地认为我们是弱女子,做不了什么,顶多是任他摆布,便眉开眼笑地叫着“心肝宝贝”与我和可意戏逐着,不知不觉间已被我们带了好远。
见距离已经够了,再远恐怕他就会怀疑了,于是扶住了一棵大树,一手搭在腰间,对他摆了手笑。
“美人儿,怎么不跑了?是不是,等不及啦?”无上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向我走来,一只手已扯掉了腰间束着的布带。
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见他一步步逼来,我靠定了树干,取出了一方帕子,绣了朵石蒜花的香帕顺着风飘落在无上脚下,笑意淡薄得也如同石蒜迷离的花瓣,“捡起来,给我。”
在无上弯腰的一刹,可意的匕首在猝不及防间斜插在了无上的脖子上。无上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地一声惨叫起来,低吼一声,将匕首拔了出来狠狠甩在了地上。
一瞬间一盆雪水混着冰凌从头浇下——可意这个外行,刀插得不是要害啊!
无上口中骂出一串难以入耳的脏话向可意扑去,在被无上双手扼住喉咙那一刻,可意眼神似是诀别:“小姐,快跑。”
可意被按在地上,脖子被无上死死卡住,脸涨得发紫,眼泪顺着面庞横流下来。
脑海里依稀是年幼时河边奔跑的两个黄毛丫头,开了漫天漫地的野花说着时光的烂漫,我拿着和悄旖花了一个下午做好的纸风车奔跑在初夏的风里,悄旖在我身后追着跑,笑得像风吹的铃铛一样清脆,阳光照在她身上,发出青草一样鲜亮稚嫩的光。那时候的她对我说:“小姐,快跑,让风把风车吹起来。”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有这么烫,双手的灼热让我不知所措,不能让可意有事,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执念。石块被我搬在手里没有了重量,它一下下地墩在无上的头上,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搬动它。无上伏在可意身上一动不动,生命的痕迹正在一丝丝地抽离。
可意被无上压在身下,哽咽着,满脸的血花被泪水冲出一条长痕,等我扔下石块,可意才恍惚地推开身上沉重的尸体,站起身子,沉默了一阵,突然像打碎的瓷瓶一样哇的一声,哭声迸溅了出来。
“快,我们把尸体藏起来,不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出事了。”满手的血让我意识到现在不是害怕哭泣的时候。
两人将尸体在地上一路推着滚着到了林下的一条地沟边,又折了不少树枝掩盖住,这才松了口气,一起朝林外跑去。
朝廷昏庸无能,才生出这些徒劳反抗的无上教徒,平了无上教,也还会再有别的乱党。
“秦中驿使无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1)
心中一直重复着杜甫的诗句——蜀道兵戈有是非。
是是非非何日了?国恨家仇归人少……
如果那个死去的无上上有老下有小,那么对于家里人来说,他也算个被亲人日日期盼的归人吧?
这个归人,再也不会归来了。
但愿他下辈子能投生个好人家,一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
眼前横亘的澜潸河拦住了去路,河面上孤零零地泊着一只青蓬船,蒹葭苍苍,雪一样飘摇着,漾得小船若隐若现。
在河水里涤清了双手,望着河中自己的倒影,一再告诉自己,我杀的这个人是乱党,薛家世代忠良,这是在为国效力。“踩苍天在脚下”代表的就是大逆不道。我这么做是对的。
清清嗓子,遥遥唤了那船中的人。“船家,可否渡我们过河?”
那隐在船篷投下阴影里的身影一抬手,半挑竹帘道:“我的船不渡人。”
是个女子,看不到容貌,却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和睦得宜,不是一般的渔家女子所有的落落大方。然而这样柔和的拒绝依然让人听了不可抗拒。
这只船样式简朴,做工与用料却很讲究,根本不是渡船,倒像是哪个闲富贵人低调出游是的私家船。难怪她不渡人。
算了算我们引为首的无上离开到现在已有些时候了,若哪个无上多事些,觉得时间有些久了一路看来,发现些蛛丝马迹也不是没可能的。
时间不能耽搁!没了马车,也没了退路,只有眼前一条路,不渡河,怎么回去?迟早要被无上找到的。
并不靠近船只,只是站在岸上不远处,用诚恳的语气对船上女子道:“我与侍女遭无上追劫,历尽艰险才逃脱,望姑娘渡我二人一程,大恩没齿难忘。”
那女子一只纤秀的手拨开帘子,探出半张白皙的脸。“那便等无上教徒真的追来。我要眼见为实。”手一放,船帘落下,女子又隐回了船中。
一个利落且沉稳的女子。我在心中这样定义她。
可意先急了,央求道:“眼见为实就来不及了!无上教徒那么残忍,又会妖术,他们追来连姑娘你也跑不了,姑娘,你做个好人带我们过去吧。”
船中并不曾答可意的话,却听得箫声响起,低沉沉地铺了整个河面。这箫声幽而不空,大气沉着。
想起伯牙子期,迷醉于声乐的人都渴望高山流水,能不能自救,就看我能不能将船中人的箫声听得透彻了。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2)
和着箫声,吟唱出一首《关山月》。寥廓的疆野,无休的征战,离家的愁绪,忧国的愁思,尽在这箫声中表露无遗。
月照关山,春风不度玉门关……
箫声骤然停了,船中再无了声息。
正寻思她因何不吹了,四处一看,顿时急火攻心。“可意,你看我是不是印堂发黑?”可意不解,待她看到林子里跑出来的人时,气得直跺脚。“这叫什么事呀!”可意急道。
远处,王得碉,这个倒霉的人,正向河边跑来,我真怀疑他怎会有这样好的精力,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头上有片乌云随时要降下大雨。这下完了。他为什么跑?自然是身后有无上在追了!
王得碉不仅腿脚灵活。眼力更是尖,多远便看到了站在光秃秃毫无遮拦的河岸上的我和可意。
他边跑边挥手道:“姑娘——姑娘——快带我上船——”声音被风声拉得好长,在我听来却像催命一样可怕。
先不管他是否对自己的价值有着过高的估计以及他对形势的错误判断,忙跑至船边对船中道:“姑娘可看见了,我说的句句属实。”
船中女子口气淡然如茶。“我看到了。”只是四个字,却没了下文。
四个字,能代表什么?她又不是瞎子,当然能看到。难道她打算袖手旁观吗?
王得碉倒是腿脚利落,已奔至我的身边。喘着粗气道:“多谢姑娘,快上船吧。”
白了他一眼,眉心聚了大团的怒气。“若能让我上船,换我谢谢你!”
“什么?”王得碉惊慌的目光前后乱转,看看船又看看我,“此船竟不是姑娘派来的援助?”
看着越来越近的无上,我真的不想也没空理他。
那船上的女子真的要看着无上怎么将我们逼上绝路吗?
王得碉失望至极,脸色更苍白了,他本来就肤白,如此一来,脸上的色泽便是白到极致,透出了青灰色,叫人看了很不舒服。一张脸上汗泪交加,浑身簌簌地抖着,不知是激愤还是害怕,形同虚设的一对长剑也跟着抖,将阳光折射的波光粼粼。
他喃喃道:“王得碉未成大业身先死,怎对得起王室江山与天下苍生?大河挡路,难道天要亡我?”
听着他在一旁罗嗦些没用的话,真想替无上先解决了他!他怎么样我管不了,重要的是我和可意,该如何是好?
踌躇间,却听女子身后开口。“两位姑娘且上船吧。”
在突然得救这一瞬间的惊愕中,我有种被这女子耍弄的感觉。
她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和可意惊恐万分的样子才满意?
挑帘进船,忽闻一阵辛香。这种香透出一股甜而辣的味道,不比我平时所用香料发出的甜美气息,更有番说不出的干练与泼辣。
船上还未坐稳,王得碉半个身子已经进船。“多谢侠女相助,得碉感激涕零!”
“站住。”女子声音干脆,手中一杆修长的紫玉洞箫顶住了王得碉的腹部。“我的船从不让男人进来,你另谋出路吧。”
“侠女……”王得碉神色苦恼,可怜兮兮。
“出去。”女子孔雀绿嵌暗花的袖子一挥,一阵轻风带起一只尖如莺喙的长镖擦着王得碉不同于常人的大耳刷过,钉在了他脑后的船板上。
王得碉看了长镖一眼,一脸晦气,默默地走出船去。
船外无上已至,怒骂王得碉的话语听的字字清晰。其中一个无上声音尖细,扯着嗓子叫道:“这大耳,追得老子累死了!”
坐在船中,心里还是不踏实。“姑娘既救了我,又为何不行船呢?”
女子细细端详着我,她自己也有着大家闺秀的气派。没有答我的话,而是复问我道:“姑娘怎么称呼?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在如此沉敛的女子面前,心里再多的不平静也只好尽量掩饰着,不然倒显得我太上不了台面了。“我是中原人,姓薛名锦凝。姑娘你似乎也不是延州人。”
“诚然,我乃江东人士。”女子精炼的脸上果然有江东人的果毅。“我姓滕,名黛砂。”
点头笑着,余光却锁定了船帘,生怕随风轻摆的船帘突然被人挑开。
滕黛砂看穿了我的担忧,袖中忽出一卷锦帛,摊开,帛面上竟别着几十根泛着寒光的细长银针。
滕黛砂面上风平浪静。“几个反贼而已,进不来的。”
虽保住了自己,却想起了船外生死未卜的王得碉。
撇开小窗上的帘子,岸上只围了些无上,骂骂咧咧地“望洋兴叹”,独不见了王得碉。
“你瞧,”一个无上指了探出头的我道:“咱们的头领不知哪去了,却叫这小娘们跑了。”
另一个无上道:“我瞧着船上还有个女的,把她也揪下来,看爷爷今晚整死她们!”说着便去挽裤脚。
一个稍年长的无上伸开双臂拦住他们道:“胡闹!不长记性的东西,忘了教主交待的吗?明天还要打仗,到时候破了道气可有你们受的!”
几个无上听了立刻退后了几步。
一个年轻的无上虽不敢向前,却仍不服气地指着船道:“可惜让那老小子给跑了,就这么便宜了他我还真出不来这口气!”
年长无上盯着船道:“你看那船上的人也不救他,他这样少不了是淹死,就让他这么耗着,能撑多久?”
“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年轻无上捡起一块碎石砸向船来。
啪地一声,石块重重砸在了船帮上。
他们口中说的“老小子”可不就是在说王得碉?但王得碉又不在船上,他们砸船作甚!
数十个无上纷纷丢了石块过来,一时间有石块击船的噼啪之声,也有石块投水的噗通之声,更有一个凄惨的声音在船外呻吟道:“哎呦,我的头……”
低头往船下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为了天下苍生的王得碉,正漂在水中,双手扒着船沿躲无上呢。
滕黛砂凑过来看,也忍不住笑了。
王得碉的狼狈是他再装得大义凛然也盖不住的。
“你们认识吗?”滕黛砂问道。
“素昧平生。”我道。
滕黛砂取过一只精致的茶壶在桌上,叫我们品尝,悠闲道:“那就不理会他,专心对付无上了。”喝茶喝得缓慢,举动中却蕴集了力量。
待石块敲击船帮的声音完全停止,滕黛砂将船帘卷起,正对着岸上的无上。
摊开的锦帛,像是漫不经心,不见银针发,但见银针少,绵细而有力的银针根根直中无上眉心,看着站得有疏有密有远有进的无上一个个倒下,没有一根虚发的针像长了眼睛一样,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无上尸体让我再次感受到了除凌远以外,武功带给我的震撼。
又是个奇女子。
合上帘子,船中的光线柔和了下来。
“这船上燃的是良姜香可对?”嗅着船上的气息,应能如江出岫说的一般——闻香识人。
女子中使用且适合良姜香的人不多。
“薛姑娘会品香?”用香的人果然对香料的话题有浓厚兴趣,滕黛砂也不例外。
“不仅会品香,也会品萧。”目光流过那杆紫玉洞箫。“家父是习萧的,从小耳濡目染,虽不会吹奏,却能听懂曲调里的情和韵。比如那首《关山月》,滕姑娘觉得锦凝是否吟唱出了曲中情?”
滕黛砂眼中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倒是很久没有吹奏那首《大江东去》了。”
我托着腮,想起那样的澎湃,沧浪激腾。“那是首奔流的曲子。”
回到太守府,日已西沉。
第二日要与无上黄巾开战,我应当做好准备。
夜晚,我找到了戎啸漠,他正要去参议戎伯父在家中与众心腹的商讨。
“啸漠,”我柔煦地看他,月光下的少年,朦胧得像是日出前叶子上布的一层露气,皎皎的月光让他愈发显得稚嫩而圣洁。
对于我的主动前来,戎啸漠有些失措。
披着月光,从袖中取出一只暗金飞麟玄蔓香囊,小巧地托在手上,下坠的流苏荡漾着,一晃一晃的。“这是姐姐绣给你的,里面是晋阳的名贵香料——芳叠,很适合年轻的公子佩戴。外面是湘绮,我特意挑了稳重的颜色。喜欢吗?”
戎啸漠顿时红了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紧抿的嘴唇温润的像新剥开外壳的荔枝,惹人怜爱。“喜欢……”他喃喃道。双手接过,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触着湘绮上密集的花纹,抚了又抚。
“啸漠可不可以帮姐姐一个忙?”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
看他表面局促实则欢喜离开的身影,我有些愧疚。那个香囊只是我从随身带的里面挑出来的一个,只因这想法是今日才有的,故而只能拿以前的来充数。
改日,要亲手为他绣一个才好。
夜深沉,太守府上的上下都入睡了,只剩太守书房的灯还亮着。戎啸漠扣了门入内,身后跟着一个人。
书房内几个家将谋士坐了一屋,戎瀚川于上座,戎啸暮次座。
戎啸漠见过戎瀚川,引荐了身后的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此男子身形瘦弱,一身浅灰色晕墨含素长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却遮不住这副躯体的风骨,一把平湖秋月折扇拿在手中更显得儒雅,明朗面庞上自信的神情另男子拜见戎瀚川时的姿态看起来更加落落大方。
众人纷纷疑惑,戎啸漠自何处识得这位翩翩少年?
男子报了姓名,此人姓宁名羡策,是为协助延州军破无上而来。
宁羡策方一表献计之意,便遭来了在座两个资深谋士的质疑。两位谋士皆老成,身经百战,百般谋划尚不能退敌,更何况一个看来比马岱大不了多少的文弱书生。
一谋士起身道:“莫把大话说在前头了,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有何本事能退了无上?”
宁羡策恭敬地弓腰施了礼道:“羡策年少,所想之计难免有不足之处,羡策的计谋还望各位长辈多多提点改进。”
另一谋士正欲发言,被戎啸暮止住了。
戎啸暮斜仰在座椅靠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宁羡策许久,眼神犀利凌烈。他略微抬起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眼前这个清和的男子。“将你的计策仔细讲给我听。”
宁羡策扫视了四周,深夜密谋,在座必当全是戎瀚川心腹,故将计策和盘托出。末了,又补充道:“可再派一小队轻骑前去试探,若羡策的推测为真,那么此计只需半月,便可大获全胜。”
适时,又见将军彭岷入内,将所探得的实情向戎瀚川报了,戎瀚川稍稍沉思了一会,道:“宁羡策之计可行,另辟蹊径也不失为良策。明日传令下去,即时组队精兵开始操练。”
见计策被延州军所纳,宁羡策自是欣喜,又道:“羡策还有一请,明日尽可打虚晃之战,兵分四路将无上军引向随意四处,半月之内若再战,仍用此法将无上引到别处再回营,以便计策真正实施之日,不引起无上怀疑。”
戎啸暮站起身子,垂了眼帘对戎瀚川道:“半月时间太久,请父帅将此战全权交予啸暮,十日之内,八百精兵必操练完成。”
戎瀚川兀自笑了,看向立着的宁羡策,道:“羡策认为啸暮可有这个能力?”
宁羡策笑意殷殷,“羡策虽无资格评论啸暮将军,但是却从心底钦佩将军的胆识与能力。”
戎瀚川捋了胡须,笑如春风拂面。“这便好。”又对戎啸暮到:“也好,你做事果断,带了精兵打歼灭战正适合你的作风。但要记得克制自己的激燥与自满,沉着应对方是制敌之道。”
收下令牌,戎啸暮正色道:“啸暮谨记。”
退下时,宁羡策又向戎瀚川推举一人,可负责操练精兵,戎瀚川得知此人本事,连连点头。
果然,次日之战,延州军采用宁羡策之计,出城迎战时,带兵的将军只战了几个回合,无上大风一起,戎啸暮立即下令,城下四位将军各带了一队人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撤离,引着无上追兵绕了一大圈,才抄小路返回城中。
十日之内,无上又屡次来犯,延州军象每每征性地摆开阵势,一旦起风,便又向各处散去。
起初,无上军见延州四将军撤退并不敢贸然追上前,然而后来的几次令无上军放松了警惕,虽不明白延州军为什么兜圈子,但是他们却越来越放心地追赶着延州军,势头愈发盛极,大肆传扬着延州军没有本事,怕了无上的狂风,一起风便夹着尾巴跑了。
十日之后,戎啸暮上报戎瀚川,精兵已操练完成。章煜璘,凌远,主动请缨,戎啸暮准了,各派给二人两百精兵,又与戎啸漠各带两百精兵,亲书战帖一封发给无上教主袁清风,于午时两军交战。
延州军与无上军最后一战时,我正在船中与滕黛砂对弈。
我取了白子走了第一步,滕黛砂的黑子落得干脆,却被我的白子堵住了。
两指间捏了枚白子,举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这局棋下得精彩,接下来却有比这更精彩的好戏看。”
滕黛砂拨拉着泛着墨光的黑子道:“你是说那个有名的高傲将军戎啸暮?”
想起他看我的眼神,一耸肩道:“可不就是他,高傲将军战场上的雄姿,我们就等着拭目以待吧。”
滕黛砂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棋盘上,举棋不定的她眉头微蹙,左思右想,落下一子,随即又叹息道:“白子赢了,看来你今日是运筹帷幄。”
眼光周旋在棋盘上道:“能不能真正胜利,还要看那位高傲将军等会的表现了。”
水面平静如妆镜,无风无浪。
庆和四年秋末,延州军歼灭无上乱党。
站在延州高高的城楼上,我看见那个黑瘦干瘪的无上教主袁清风被押进城中。
他沧桑的脸上,有着穷苦人因经历苦难太久而绝望的漠然。
即使知道等待自己的是被押赴京城,身首异处。
“打了胜仗,却高兴不起来。”章煜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手中托着的头盔像是比平时沉重的多。这几日打仗她立了不少攻,很得众将士赏识。“因为没法活下去了才会不要命的反抗,换作是我,也会反抗。”
这话吓得我忙捂住了她的嘴。看看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在袁清风身上,方才小声道:“这种话你我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你才封了成平将军,不要因为一句话给误了。”
不是怕皇帝,而是怕黄成壁。因为恨之而不能处之,这恨又不能表露出来分毫,故而怕。
黄成壁的眼线到处都是,每个握了兵权的太守身边都有一两个黄成壁安插的人。爹的身边也有,我们都知道他是谁。
延州军里也会有吧?当真正关心起章煜璘时,才发现对一个人好挺费神的。
章煜璘一再看着形如枯木的袁清风,眼中有我从未见过的隐忍,这种隐忍不好形容,似乎来头太大了些。我知道她不是因为袁清风,袁清风在她心中已经成为了受压迫百姓的缩影,与其说是大逆不道,不如说是垂死挣扎。
也许袁清风从一开始就能料到结局。鱼死了,网没破。
“锦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天,我章煜璘能让天下再无穷苦之人?”
我被章煜璘的眼神震了一下,久久说不出话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拍拍她的肩,笑得隐约。“城楼上风大,我们下去吧。”
谁不希望再出一个唐太宗,回复一段盛世年华?可是,谈何容易?有了唐太宗,却不一定有房玄龄和杜如晦,有了房谋杜断,却不一定有慧眼识人广纳直言。明君良相,可遇而不可求。
罢了,想得太大了,再想下去便没了边际。也只是、只能想想而已。
延州军的庆功宴上,我很意外地被戎伯父请到了仅次于他的座位上,和戎啸暮平坐。
见人齐了,几位有功之将也列座其次,戎伯父自己先举杯道:“今我延州得贵人相助,伐乱党安民意,可谓大喜,既然各位都到齐了,不必拘礼,开宴吧!”
“大人,”战争中曾受伤的一位延州将领眼伤痊愈,又打了胜仗,心情明快的很。“人到齐了,怎唯独不见那日献计的宁羡策兄弟?”
听此话我脸上一辣,垂下了头。
伯父仰头大笑,看我的目光里比平日的溺爱里又多了份欣赏。“众人都没看出来,锦侄女扮得真像啊。”
脸上浮出了暧暧之色。“锦凝自治年幼学浅,生怕长辈们不愿意听小女子之言,故扮作男子,显得老成些。”
章煜璘手指在我脸上刮了一下,眼眸含星笑曰:“差一点还贴了胡须呢。”
在座的人恍然大悟,纷纷称奇。
连戎啸暮脸上特有的对我左右看不顺眼的表情也冲淡许多。
“原来,宁羡策就是锦凝献策。这两天还在琢磨呢,这位宁兄弟是不是在哪见过。能想出来用水战退敌,真是绝了。”彭岷称赞道。
“将军过奖了,锦凝也不过是误打误撞,怎比各位劳苦功高?况且,这次也多亏了来自江东的滕黛砂姑娘,当初举荐她训练水军也是因为黛砂自幼熟悉水性的缘故,也因此想到了要训练能潜水的弓箭手这个方法。”这次想出的办法的确是偶然间发现的,算不得什么功劳。
当初说我“嘴上无毛”的谋士不解道:“那敢问薛小姐是怎样‘撞’到这样的妙计?”
凛然转眸,看到了坐在门口王得碉。“这还多亏了这位士兵王得碉。若不是他被无上追到水边跳进水中,我又怎会发现无上不能近水的弱点?”
“妙极。”戎伯父道:“让咱们带了一百弓箭手扮成的步兵引无上分别到四条主河道,到了河边便入水,先前潜在河中的弓箭手出水射箭,再由后如水的弓箭手替换着再射,这样毫无间隙的射箭,无上虽在岸上,却是连起风的机会都没有,即使起了风,咱们的士兵们躲在水里也能好发无损,故能一举歼灭,生擒袁清风,妙极妙极!”
“伯父过奖了。”看着戎伯父,余光里却全是戎啸暮的身影。这个高傲的人,他一句话都不说。目空一切让他那从来不会对我笑的脸一直冻结着。
他不是看不到我所做的,他只是不认可我这个人。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的话让戎伯父注意到了还有王得碉这个人。他起身走至王得碉身边,为他斟了杯酒,问道:“敢问壮士从何而来,如何称呼?”
王得碉一看自己在太守面前颇受敬重,十分感动,忙起身满饮了伯父斟的酒,眼里立即有了闪烁的泪光
“得碉虽为一介草民,祖上却是当今皇室的宗亲信州王。年少时得碉出入市井,靠着小本生意过活,后结识了当今的北平太守江胤,一同赴贺州,拜在南乡子老先生门下,学习治世用兵之道。与江胤分别后,得碉便从了军,归在潍河牧麾下做了个末卒。因时机未到,一直不得志,只能默默无闻,每每想起报国之志,又见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心中……不忍,却又无处施展抱负……真是……”王得碉说的动情,又是眼泪汪汪,声嘤欲啼。
此言将自己的身世说得一清二楚,虽没用的话占了一大部分,寥寥无几有用的话却让每个人都震动了
眼前这个人,竟是个皇亲国戚。只是我还第一次见到被人追着到处跑的皇亲国戚。
于是,王得碉的被人一路请着,座位从门边移到了与我正对着的座位上。其实戎伯父已经对他够客气了,先前当他的身份还是个士兵时,伯父亲自斟酒给他,主公能对一个末等士兵如此,实在不易了。
然而王得碉在被我们确认了“皇亲国戚”的身份后,却并没有端出什么架子来,谁向他敬酒都是一样的客气,虽然比起其他武将们他是有点太软弱了,但是人总是不一样的,也总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戎啸暮那样蛮横强势的。
也许人在生命受威胁的紧急关头是会不自觉的软弱吧。就像我,不是也哀求过戎啸暮放了我吗?
想起那个时候他的冰冷,因轻视而微扬眉梢,明明都在眼前涌动,却觉得好远。
此时戎伯父起身平了众座的议论声,愉悦的情绪顺着脸上的纹路蔓延了整张脸。头上的伏日采昆发冠衬托着他平和中那尊贵的太守身份流露出的份量感。
“近日来我延州迎来了两位贵人,一个是秀外慧中的锦凝侄女,另一位则是王皇叔,这可谓是大喜啊。不过,我戎瀚川今日还想喜上加喜。”
王得碉一听自己被尊为贵人,想是因家道中落久了,受冷落也久了,一时间又情难自禁,拭泪道:“得碉受此大恩,心中感动啊。愿为太守所言的喜上加喜做个见证人,诚祝太守新喜不断。”
戎伯父眉眼舒展,满面红光,样子倒像个街上卖冰糖葫芦的老伯一样亲切。“有了皇叔作见证,我戎瀚川可要在今晚将事办成了!”一扬手唤道:“啸暮,你来。”
戎啸暮离席走至父亲面前坐下,被父亲端详着。戎伯父眼中有说不出的成就感。父亲在看儿子的时候,总觉得这就是一个新的自己,将自己的希望与斗志延续下去的这个年轻的躯体在父亲眼中就是一切。
在满眼不可磨灭的骄傲感于眼中消失时,看向我的戎伯父又是饱含慈爱。
“锦凝啊,你知道伯伯这么多年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老天没能给我。后来伯伯转念一想,没有女儿还可以有儿媳妇,把一个好儿媳接到家里一样是当女儿疼。”伯父眼中的意愿很明显,“好侄女,伯伯今天要听听你的意思,你要是愿意给伯伯当‘女儿’,就点个头。”
戎啸暮起听此话登时从座位上直直猛弹了起来。
他这一举动让席间一片寂静。
这片寂静中突然哐啷一声,一句低柔的呻吟,在座的苏采茉前胸的衣裳被红艳艳的葡萄酒湿了个透,妖媚的酒色称着她苍白的脸,像是在病中一样,娇弱的喘息声让众人的目光又聚到了她身上。
“叔父,采茉身体不适,先走一步了。”
苏采茉这样一个美人,如西子捧心一般捂着胸口,面无血色,失了魂魄一样,泪水顷刻如注涌出。见众人都注视着她,立刻又面皮涨紫地低下头,轻啜着,向外走去。
整个宴厅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她幽幽的啼哭声不绝如缕,像深水底的细小游鱼,在诺大的宴厅里来回贯穿。
“父亲做这样的决定太草率了!”戎啸暮吼出了一句话,听来是对伯父说的,眼里的怒气却如无上的风沙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向我。
他丢下同样愤怒的父亲和呆若木鸡的我,以及在场表情各异的众人,跑上去一把拦住了苏采茉,强行将她拉回了座位。
戎啸暮低头看着苏采茉,缓缓道:“别哭。该走的不是你。”那语气里的怜惜像是对着一朵狂风的花儿,唯恐大声说话会惊落纤柔的花瓣。
我无声地笑了。笑容真好,可以掩盖住我不想让别人看到的表情。
众人望着看起来笑得自在的我,我知道他们很不解。这很丢人。我自己也不解,是从何时起我可以随时用一个习惯性的笑容来让别人看到一个豁达的我?
“伯父,锦凝愿意做你的女儿,也恭祝伯父找到好儿媳,这样伯父一下就有两个女儿了呢。”棒打鸳鸯的事我可不做,他戎啸暮爱找谁找谁去。
戎啸暮的眼神让我刺心。虽然我从没有做太守儿媳的念头。第一次被人如破烂般蔑视,我在心里发誓我会让他改变对我的看法的。
喜上加喜,就这么被苏采茉的眼泪冲走了。
换回衣服入席的苏采茉脸色恢复了好多。看着被她弄得满地残酒的座位,一脸愧疚的她竟帮着侍女一起将座位清理收拾了,全然不把自己当个小姐。
坐定后,苏采茉看向我的眼神反而让什么都没做的我有种愧对她的感觉,刚一有这种想法,却见苏采茉双手捧了杯酒楚楚向我走来,轻腰摆动得像西湖烟柳一般。
“锦姐姐,是妹妹身子不好,常常不舒服,才会扫了大家的兴,扰了姐姐的好心情,姐姐不要怪妹妹,妹妹真的不是故意的。”苏采茉这话说的十分诚切,一双眸子闪亮亮地让我毫无余地的融化着。
然而这话却又无意间把矛头指向了我,好像我真的对戎啸暮有什么想法,真的生气容不下她一样。
假装嗔怪她道:“嘴上都叫姐姐了,可还没真把我当姐妹,姐妹之间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妹妹怎么会觉得姐姐在生气呢?姐姐为什要生气?”
苏采茉低头,一脸自责。“妹妹不能原谅自己的失态,今日本是庆功的日子……自己却这样哭哭啼啼的……”
淡淡的笑容在嘴边绽开。“那么就开心一点啊,心情好对身子也好。妹妹可是朵连狠心罗刹见了都要心软的三月春桃,姐姐呵护疼爱还来不及呢。”
苏采茉这才露了笑脸,双手将酒杯举在我面前道:“姐姐对妹妹这么好,妹妹敬姐姐一杯。”
一闻到酒气,我不禁皱了眉头。“妹妹就饶了姐姐吧,我可是不能尝一点酒的。”
苏采茉一急,脸也涨红了。“是不是妹妹态度不够恭敬,姐姐才不喝妹妹敬的酒?”
那杯中摇晃的葡萄美酒让我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强忍着呕吐感,一挥手推开了那杯越送越近的酒,头晕眩的厉害,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旁章煜璘看不下去了,站起来一把夺过苏采茉手上的杯子仰头喝了。无力去看章煜璘的表情,只是听得她用与戎啸暮同样高调的语气道:“你可以坐回去了。”
“是吗?”戎啸暮起身走向了我,将苏采茉揽在身后,推开了章煜璘,提起桌上的一壶酒直直伸到我脸前来。“你出计退了敌,我戎啸暮要敬你一杯,你喝不喝?”
我真是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看向戎伯父,他并没有过多的阻止之意,是的,大家都仅仅以为我只是不会喝酒而已。
忙摇了手道:“不可以,我真的不能喝酒的!”
来回摆摇的手腕被戎啸暮捉住了,他一用力,我的脸被这余力一甩,贴在了他冰冷的护心镜上,双肩被他箍的生疼。
戎伯父也觉得儿子做的有点过了,阻止道:“啸暮,锦凝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了,毕竟是女儿家。”
戎啸暮把着酒壶在我头顶晃了又晃道:“出谋划策,听彭岷说还杀了个无上,你不是想做巾帼英雄吗?怎么,一壶酒吓怕了你?”
苏采茉见状花容失色,怯怯地摇着戎啸暮的袖子道:“算了,啸暮哥。”
戎啸暮只是一味的抓着我,任我徒劳地去推他也无济于事,章煜璘凌远上前劝解,最后连戎伯父也亲自走了下来。
“啸暮,为父命令你,快放开锦凝!”伯父气得指着戎啸暮的鼻子吼道。
“她若喝出个什么好歹,全算我的。”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我的下颌,戎啸暮的手指硬如铁钳,下颌似是要碎裂一样的疼。只觉得脸上一凉,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酒味冲得我身子一僵,意识顿时混沌成一片。这些可怕的汁液顺着脸庞流进了嘴里,鼻孔,耳朵,衣领,洇湿了胸前一大片。
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那软弱无力的“放开我”。
泪水濡湿了眼眶,看不清了眼前涌动的人,章煜璘凌远的影子红白交错着,最后,眼前最清晰的竟是苏采茉梨花带雨的面容,她拉着我的袖子,泣不成声。“锦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哭得很伤心,像是现在全身难受站得摇摇晃晃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摇晃,我不能再这么多人面前丢丑,不能让这么多人看到将要出现在我身上的酒疹子。
“送我回去。”不知是在对谁说,也许是说给章煜璘吧,这样失措的时候,想到的总是她。
这些酒是醉不倒我的,只是我的体质不允许沾到一点点酒,郎中瞧过,说没办法治,只能滴酒不沾。
一块大石压在胸口上堵着,在章煜璘扶我出去时看了戎啸暮一眼,他拿着酒壶,怔怔地站在那里,只是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那也仅仅是似乎而已,很快,一抹桃红挡住了他的身影,一脸关切地洒着泪追了出来。
他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一定有原因的,会是因为什么呢……
全身一阵阵阵扎样的刺痛,我知道那该死的酒疹子要冒出来。
寒风吹的满袖凉薄,这冬天怎么来的这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