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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醉生一误无上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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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为大名鼎鼎骠骑将军戎掣的戎家,世代为延州豪强,依靠西南高东北低的地势,戎瀚川带兵坐镇延州中部,背依祁连山地,前拥茫茫沙漠,占尽地利。延州军作战骁勇,摈弃传统的作战方式,前军持盾作掩,步兵持枪投标,骑兵全是轻骑,于作战中后期突袭。前些年戎瀚川平了乱党,被立为延州太守,皇帝还御笔亲书“战无不胜”四字牌匾赐予延州军。戎瀚川在朝中地位不容小觑,却不用兵自重,为人处世宽和,故这位延州太守在百姓中有口皆碑,深受拥戴,更占尽了人和。这也造就了戎氏一族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又厉害又无害,上面才会喜欢。
大队人马行至延州界内,经由延州援军中的将军彭岷带领着,众人尝到了不少当地的美味。
譬如那延州小吃——蜜金糖霜糕,栗香火腿,茯苓甜枣沙梨茶,十分可口,尤其喝那茯苓甜枣沙梨茶的时候,我几乎想一辈子留在延州了。
当地的羌族人也很有意思,不管是姑娘还是少年都显得很健康结实。路过村庄时,我们的队伍引来了些羌族少女的围观,热情豪放的羌族少女追着凌远缓行的白马边跑边吱吱喳喳地用当地话讨论着什么,然后红着脸轰地散开了。跑了好远还听得到她们清亮亮的笑声。
我暗笑,见惯了戈壁沙漠般雄浑的延州男子,突然来了一个玉树临风,该叫这些少女们如何自持?
延州气候干燥,平日里沙尘又多,幸而近日我们占了天时,没有刮起大风。
延州的漈西河远近闻名,河两岸是广阔的天然草场,兼了远处排闼送青的山脉,叫人却之流连。
于是下了马车,叫大队在河畔停下休息,走了不少路,又逢美景,引来了众人的兴致,特别是回归故乡的延州士兵们,唱起了家乡的“羌儿曲”,歌声豪迈,在拍打着欢快浪潮的河面上激荡,听得人情绪高涨。
正望着河面,章煜璘唤了我,一手指着一队士兵的后面道:“快看,哪里来的白马,这么漂亮!”
只见一匹白马不知从哪里跑来,像是认识这些延州士兵们一样,打着响鼻在士兵们面前跑来跑去。
“怎么是霜天魄?”彭岷将军看到这匹白马很是惊喜,抚了抚马头,连连唤着白马的名字。
霜天魄,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尤记得每次霜降,笼罩着大地的一片冷白,就是此马的毛色。
那就要看看此马是否有傲物霜天的魄力了。
携了一名士兵走至马前道:“扶我上马。”
没有骑过马的我,在见到霜天魄的这一刻,突发奇想,跃跃欲试。
马背稳得很,它似乎一点也不人生。
心中有丝毫的怯意,一手握了缰绳,一手轻轻抚了马鬃,但愿它能感受到我的友好。
可意吓得不轻,“小姐,你不是没骑过马么,祖宗保佑,你快下来吧。”
彭岷爽朗一笑,“霜天魄很通人性,只是骑一骑不要紧的。中原女子到了延州,要豪放一把嘛。”
“就是,”章煜璘也走上前来,用指头绕着逗马,这马显出一副很亲近人的样子来。“难得一见你的马上风姿,趁此机会学学骑马也不错。”
“哎,”彭岷走上前一手挡住了章煜璘,道:“我话还没说完呢,骑一骑不要紧,只不过千万不能让它跑起来。”
“方才将军还要我豪放呢。”我掩口一笑,对章煜璘道:“这马我一见就喜欢,借你的鞭子让它跑起来吧。记得别抽痛了它,我要心疼呢。”
彭岷一听大惊,忙道:“不可!不可!他发起火来会死人的!”
可是上前阻止的彭岷哪有章煜璘的鞭子快,一鞭下去,我已经来不及想彭岷口中说的那位是“它”还是“他”,身子猛往后仰,尖叫一声,头上的一根簪子已经从发间掉了下去。
回头一看,已经离他们好远,众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我发誓除了七岁那次的血战,这是我生来最惊慌的一次!这匹该死的霜天魄太会伪装了!它不是很通人性吗?怎么想疯了一样地窜出去呢?再回头看到凌远已经驾马追上来了,可同样是白马,他的马怎么也疯不到霜天魄这种风驰电掣的地步。只得学了章煜璘战韩丰时的样子,低伏在马背上,紧握了缰绳,双臂又环上了马脖子,不敢环得太紧,怕它难受了跑得更快。也不知道是不是章煜璘下手不知轻重,总之,我只能说这匹马疯魔了!
头发一缕缕地往下散,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头上的金玉珠宝一路上不知巅掉了多少,直到一头长发全散了下来,才知道最后一个别发的玲卡也震掉了,又回头,凌远已经不见了。
这匹疯马载着我穿过河畔的草场,又飞一样地飞进了一个村子,一路踢碎了不知多少村民摆在地上的罐子。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所看到的景色全在我眼前一掠,就又是新的景象了。我只能听到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的霜天魄所到之处俱是叮叮咣咣噼里啪啦之声,运气好我还能听到几个村民隐约的咒骂声。当霜天魄将这个小村庄的篱笆,菜地,鸡圈,以及地上的菜筐,水罐等踏得一马平川之后,它才心满意足的停在了村口,激动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这太好了,上天庇佑,我终于可以下马了。下马后我一定要叫章煜璘多抽它几鞭子!
当我在思索着下马时腿能不能够得到地面时,我身后追赶过来几个羌族少年。一个黑黑的少年指着霜天魄不知说了些什么,为首的高个子少年举起弹弓朝着霜天魄肥硕的马臀上狠狠发了一颗石子。
披头散发的我在马背上发出撕心的叫声:“天啊!”我□□的这匹疯马立刻如迅雷般冲了出去!
天啊,谁来救我,这是延州,不是晋阳啊!我知道自己太过紧张时一定会忘了哭,但我害怕时一定会记得尖叫,证明就是我嘶哑的嗓子告诉着我这一路上我承受过怎样的惊心动魄。
叫一路,喊一路,生一路,死一路,颠沛一路,流离一路,策马奔腾一路,命悬一线一路,人生的种种惊险,都汇集在了这一路。
终于,在奔进了一座大宅子里之后,霜天魄平静了下来。
可是,这座宅子却不平静了。
坐在马上惊魂未定的我遥遥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气势冷峻,浑身弥漫着一种刀枪的冰冷生硬气息的年轻男子径直向我走来。
还未来及说什么,已被他的大手捉了后襟提下马来。
“你,你做什么啊!”我惊叫道,两手死命地推那男子的腰不让他碰我,可是双手刚一碰到他,就已被他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两只手腕。
他的手紧得像钳子一样,我根本就挣脱不了。
惊恐中忘了去看周围的环境,只是被他这样一路一抓一提,半拎着穿门越院来到了一口井边。
一看那黑洞洞深不见底的井口,我立刻就懵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坏人我什么都没做!”不知怎么称呼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他不语,双臂一翻,我的脸已经直直地面对了他。
鹰一样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在这一瞬间,我被他二话没说丢下井去。
坠落时一直闭着眼,我相信睁着眼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原以为死亡的过程会因恐惧而变得格外漫长,却不料真的又是一瞬间,我的身子一声闷响撞在了一大滩又软又硬的东西上。
说这堆东西又软又硬,是因为摔在上面不会太痛,但它们却把趴着的我的脸扎得好痛。摸了摸,是一根根的,像是稻草的杆,有潮湿的味道。
原来这是口枯井,原来我暂时还不会死。
可是,我望着井口上那片圆圆的将要黄昏的天,坐井观天的绝望让我紧紧地靠在冰冷的井壁上。
“喂,上面的人!”我对着井口大喊一声,胀痛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在狭长的井中回响,空洞极了。
听上面没有动静,只好又喊道:“上面的英雄好汉!”
上面让然不理会我的奉承。
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我害怕极了。
上面的人,一定离开了吧。我该怎么办?惊慌间我根本没有看到霜天魄冲进的这座宅子是什么地方,章煜璘又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井壁上光滑极了,连条缝都没有。
差不多是要放弃了。除了那个丢我下来的又冷又硬的臭男人,能救我的,就只有菩萨和佛祖了。
如果我出了事,爹一定会很伤心吧?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还有哥哥,他疼极了我这个妹妹。章煜璘,我还没能搞清楚她的身份,手上的红瑙镯,的确是已经取不下来了……
事已至此,也怪不得霜天魄,终归是我自己不听彭岷的话,还怂恿章煜璘拿鞭子抽他,自己明明不会骑马。
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活该,在告诉我天黑了的井口下,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不闭上眼睛又能怎样?眼睁睁地看着天黑怎么变成天亮?冗长的不是等待的过程,而是知道等待的结果的过程。
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1)
蒋兴祖的女儿写下这首词时,也定是预感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吧?
我薛锦凝,此生绝无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是我做错过什么?是不是三年前对辛氏母女做的那些真的是我错了?还是,还是白锦在地下报复我?不,那些都是我没有办法的,我没有错。
想到这些,心里突然有了不甘。
也许我可以出去的!那个人把我丢下铺着稻草的枯井,或许并不是想致我于死地。
让我睡过去吧,让这一夜在梦里快些过完。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在等我,就不要让我醒来。
不知默念了爹,哥和章煜璘的名字多少遍后,我终于模糊了意识。
梦里有种感觉,高山的宏伟和沙漠的绵延,这种感觉,与爹和哥的感觉不一样。
醒来又是场噩梦。
睁开眼,地面上的光线让我好久才适应。不知道是怎么从井里出来的,只记得感觉像飞一样恍惚。要揉揉涩痛的睡眼,却发现双腕又像昨天那样被一双大手箍住,硬生生地疼。后襟被高高提起,一路上我只能勉强用脚尖走路。
“这位英雄,误闯贵府惊扰了您实在逼不得已,只因为那马的确是疯魔了。”
见他无动于衷,始终像是立着移动的铁枪,只得忍痛又道:“我是豫中太守之女薛锦凝。实在不是什么心存不良之人,这位英雄,若你不信,尽可带我去见这延州的太守戎瀚川大人,以表我的身份。”
男子除了眨眼,走路之外,再无任何别的动作。
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样沉得住气的人真是百年难遇!
“英雄,求您放过我吧,我只是弱女子一个,”我继续央求道,尽力使自己看起来柔弱而可怜。“放了我,我和我爹会好好感谢你的。”
那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是我从不曾接触过的傲慢,令人听了很不悦。
“你不是要见延州太守吗?我爹就在里面。”
说完快步走进一扇门内,像扔一块鸡骨头一样随便将我丢在了地上。
“啸暮,这,这是何人啊?”
我被男子那样随便一丢,便摔得眼冒金星两眼昏黑,也看不到说话的是什么人,只是听得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浑厚醇和却带着一股惊诧。
男子看向我,头不低,腰不弯,只是硬硬地站着,语气也是硬硬的。“我爹不认识你。”
我定了定神,拨开眼前几缕乱发,四处看去,两个熟悉的身影差一点让我热泪盈眶!章煜璘,凌远!我捂了嘴,激动得又想笑又想哭。
章煜璘立刻扑了过来,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良久才惊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像女鬼一样,头发散了,衣服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指着那男子道:“难道他……”
我摇摇头,鼻头一酸:“一言难尽。”
“什么一言难尽?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章煜璘又气又恼,“绷着一张脸,一看就不像好人!”
见章煜璘和凌远在,顿时长了不少底气,也冲着那男子道:“的确不是好人!不知礼数,没有教养!”
说这话的时候,我完全忽略了那个声音浑厚醇和被男子称为“爹”的人。
男子被激怒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紧握的拳头像是随时都要扬起。
“帐我还没有跟你算。”他逼近了我:“敢骑我戎啸暮的坐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来,那霜天魄是他的!
“怪不得,”我冷笑,“马和主人一样,外表光鲜,内心疯癫。岂不闻古人云‘气忌盛,心忌满。’又不闻‘意粗性燥,一事无成。心平气和,千祥骈集’。看你穿得鳞甲锦衣,想必是个讲究的人,怎么竟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要不要我解释给你听啊?”
男子正欲动怒,却被一旁那个被他称作爹的人喝住。“啸暮,不可胡来!”
男子瞪了我一眼,只得作罢。
心里面深深印下了这个令人讨厌曾将我丢进井中的男子名字——戎啸暮。
“你可是我那从晋阳来的锦凝侄女?”戎啸暮的父亲一脸祥和的笑。
我点点头,“敢问这位伯父如何称呼?”
戎啸暮的父亲如释重负,更显亲切。“总算是找到你了。我便是这延州的太守,你的戎瀚川伯伯。”
一惊,而后一喜,忙福身道:“锦凝见过戎伯父。”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实在太见不得人了,低了头,裙摆上划开的口子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道:“锦凝失礼。”
戎伯父忙扶了我:“你爹薛韫庭的高洁人人皆知,伯伯敬重你爹的为人。他养的女儿,那是没话说的。我们伯侄间不必客气。”
戎伯父将戎啸暮强行拉至我面前道:“这是伯伯的儿子,戎啸暮。”
我想起方才当着戎伯父的面说出“没有教养”之类的话,不觉面红耳赤,只得尴尬一笑,“锦凝又失礼了。真是水淹龙王庙,不是自家人啊。”
戎啸暮甩开父亲的手,背过脸去,“这偷马贼,谁跟她是自家人?”
强压怒火,看了戎伯父一眼道:“那霜天魄一事只是误会,锦凝就现在这里给啸暮公子赔礼了。”毕竟延州对我晋阳有恩,他戎啸暮无理取闹,我退一步就是。
戎啸暮丢给我一个背影。“我去洗马。”
当时我的心中只想把戎啸暮连人带马统统砍死!洗马?他什么意思?是说我脏吗?我现在满身是土是谁造成的?不是他吗?不是他的马吗?
被下人引着去了客房,换洗过后,问了章煜璘才知道,原来,霜天魄闯进的大宅子,就是我现在的所在地——延州太守府。当时我骑上霜天魄就好象是射出的闪电一样不见了,凌远追了好久都没有追上。而后彭岷面如死灰地说自己这次死定了,那匹霜天魄是他主公的大儿子戎啸暮的坐骑,戎啸暮爱马成癖,最讨厌别人欺上他的马到处跑。当时霜天魄想必是听到了熟悉的延州士兵的歌声才跑过来的,又见了平时常见的彭岷,自是亲切。霜天魄在,想必戎啸暮也在附近。
众人见找不到我,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只得先去了太守府,向太守禀明一切,另太守派人四处寻找。
结果太守派人连夜把附近一带都找遍了,却没想到,我就被他那杀千刀的儿子丢在了自家的井里!
该死的霜天魄疯够了就自己跑回了家,哪会管背上的我会被它那因丢马而震怒的主人怎样对待呢?
只是那个井里,怎会有那样多厚的干草?
难道是戎啸暮算计好了霜天魄会自己回家,早已做好准备“请君入瓮”?
次日,戎伯父为了给我压惊,也为了对他儿子做的事表示歉意,在训斥了戎啸暮一通后,请了延州最好的厨子为我们做了一桌子延州小吃。
戎伯父叫了戎啸暮来陪我们,还有一个一直坐在席间靠角落的位置上低着头,有些害羞的少年。那个少年是戎啸暮的堂弟,因跟着戎伯父从军,所以也住在太守府上。
戎伯父欢喜的很,连连说只有个儿子,没能有个女儿,如今来了个女儿,他自己每天都高兴得多吃一碗饭。他不住地夹小吃给我,还端上了延州闻名遐迩的葡萄酒给我们喝。
章煜璘和凌远两人自顾自地喝的痛快,章煜璘不时与凌远耳语几句,引得凌远不禁发笑,两人其乐融融,看得人心生欢喜。
举杯,却让杯子停在了嘴边。杯中通红澄亮的葡萄酒散发出的酒气让我全身一阵紧绷,不敢再闻,忙将杯子放在桌上。
戎伯父见状,忙加了块满族饽饽给我,一脸关切道:“锦侄女,是不是这些小吃不合胃口?想吃什么,伯伯在叫人做给你。”
忙摆手道:“不能再做出更好吃的来了,要是再来些美味,锦儿可就真的不舍得回晋阳了。”
戎伯父大笑:“那伯伯就给你爹去封信,向他要了这个女儿,再还他一个儿子变成了!”他看看在座的戎啸暮道:“那就把最不听话啸暮送出去好了。”
本是句玩笑话,可是戎啸暮却抛出一个不屑的眼神,将头扭了过去。
我厌恶极了他这种态度。晋阳怎么了?很委屈他吗?不过比我大两三岁的光景,有什么资格可骄傲的?
戎伯父举杯向我,不理会他儿子的傲慢。“锦侄女快尝尝咱们这里的葡萄酒,是别处没有的佳酿啊。”
我点头轻笑道:“是呢,东坡曾赞过:闽广荔枝,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可吃了延州葡萄之后锦凝才知道东坡此言差矣。样美味甜的葡萄,定是端去奉给西王母仙果的仙子手滑了,几颗御葡萄从天上落在延州的土地上,方才能长出这样好吃的葡萄。”脸上的笑愈发亲和,“只是锦凝不能沾酒,故今日只能以茶代酒来敬伯父了。”
茶杯还没举起,那个令人讨厌的声音便又发话了。
“装模作样。”戎啸暮举头满饮了一杯酒,眼睛仍不看我。可他分明又说的是我。
“啸暮,你锦妹妹从晋阳那么远来的,人家以礼相待,你这样无理,真真把为父的脸都丢尽了!”戎伯父教训道。
戎啸暮虽脾气坏,可父亲在他心中显然还是很有分量的。他为自己杯中续了些酒,默默饮着,不再说话。
直到散席,他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延州太守府不如家中花草繁茂,却有家里比不上的异乡风情。可是我偏偏爱极了太守府后祁连山下的那个不知名的小湖。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湖边一座竹桥,供人垂钓。坐在桥上,伸一只手俯身去拨弄湖水,湖边高大花树上落下的点点萤红,飘在平静的湖面上,静静地远去了。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2)轻吟出的诗句伴着飞花轻梦,溅了一地惬意。
四处无人,久久藏在心中的潜流亦随着湖面摇曳着,摇得满心横波。
低头看看自己,今日的着装就是为了这一面镜湖准备的。
一舒广袖,裙角开出一朵水仙。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湖畔的风吹动衣袂飞扬,飘飘欲仙。高处落下的花瓣拢着我,轻扬了手臂,曼腰舞作未央垂柳。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头上玉钗环佩叮铃作响,耳边的风声曼妙了时光,悠悠延州误,一曲断魂肠。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广袖游动如晓风白荷,雅致淡然,低吟浅唱,一曲上凌舞,一阕洞仙歌,末了一句,最是绕肠。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3)
谁将流年暗偷换,年复一年……
微斜的身姿,看着湖面上的我似是微醺的倒影,也许,这湖水是酒,真能醉人。
未名湖边自醉生。这湖没有名字,便叫它醉生湖了。
提了被湖水微微沾湿的裙角往回走,却看见不远处一位牵了白马的少年伫立着凝视我,想起方才的歌声兴许都被他看到了,不觉脸上有些烫。
那白马少年走近了,才发现是认识他的,那晚的宴席上,他静静地坐在墙角的位置,淡淡的像一个影子。
“这个给你。”少年伸手递过一块素绸。年轻稚气的脸上有微微的羞怯。
我笑着接过,看了他道:“我们见过面的。”
他点头,脸微红:“我叫戎啸漠。”
我将素绸托在手上,笑意里多了份自然。“这是什么,一块手帕么?”
他低下头,“姐姐看过就知道了。”神情有些紧张,“我,先走了。”像是逃离一般牵着那匹白马,往远处走去。
目送他离开,才发现他手上牵的白马,居然是那匹霜天魄。
戎啸漠面目清秀,年少从军的他并不似江出岫那样文雅,但是,他知道叫一句姐姐,这比起有些人来,已经不知好了多少倍。
想到江出岫,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悄旖会照顾好他的。
秋天来了,怡汀应该已经快枯萎了吧。
无声地笑了,打开素绸,上面的四行字奔腾野逸,却不是用笔写出的,而是取了青草的汁液写出的墨绿色字体。放在鼻尖嗅嗅,有青草的淡淡清香。素绸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闻久了,会想起站在起了雾的山顶看日出时,空荡荡的山谷中盘旋着呼之欲出的温暖感觉。
“裙幔流离旋秋水,湖影惊鸿含烟眉。白马踏平一川茵,恐惊西子不敢随。”
落款是一方鲜亮的红印——“戎”。
收起素绸,四处看去,那白马少年已经走远了吧。浅笑暗想,十二三岁的年纪,戎啸漠居然看得出我的眉是淡而细长的含烟眉,又将我比作西子,原来这孩子看起来害羞,心事却还很多。
回到太守府,想起戎伯父背着大家悄悄塞给我不少好吃的,便用块大方巾兜了一大半给凌远和章煜璘送去。
章煜璘和凌远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没我这样好的待遇,桌上只是一盘普通糕点。
“院里的一串红开得这么惹人喜欢都不舍得出来,一男一女关在屋子里说什么悄悄话呢?”我将头探进门去,打趣他二人道。
凌远本是一脸笑貌,却因了我一句话,顿时有了局促的神色。
章煜璘自是不会被我的话影响到,被凌远温和的性子娇纵惯了的她,一伸手摘下了凌远头上束发的澄银发扣,未反应过来,凌远一头乌亮亮的发丝如瀑般散了下来。
“淘气丫头,快将发扣还我。”凌远假怒道,眉眼里尽是宠溺。
章煜璘雀跃至我面前,笑嘻嘻道:“男大当婚,你看那些羌族姑娘多热情,咱们要不要给凌大将军相一个姑娘,让他带回晋阳啊?”说着转头对凌远道:“这个发扣,就当作给那个姑娘的定情信物,怎么样啊?”
身形轻盈的章煜璘在太阳下拿着光闪闪的发扣,形容亮眼极了。
凌远摇摇头,追了出去。
对着章煜璘喊道:“有人男大当婚,可不是也有人女大当嫁?定情信物都拿在手上了,要不要我这个见证人来个指花为媒?”连门外的一串红都含了笑意。
“好啊,你敢来打我的主意!”章煜璘又羞又急,一把将我按在院中的石桌上,撸了一把一串红的花瓣撒了我一头。“让你说,不给凌远找了,先把你给嫁出去!戎太守正好有个儿子,明天就给你提亲去!”
两人闹作一团。
可是,有时上天的安排就是这样让人摸不透。我永远也不知道在一段美好景象中突然安插一段不美好景象的上天做这样的决定到底是别出心裁还是别有用心。
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突然多出来一张只能用眼去观赏而不能用心去感受的面孔——样子英俊却让人一看就讨厌。
正应了章煜璘的话,绷着一张脸,一看就不像好人。
戎啸暮果然是不像好人般的绷着脸,走进了院中,手中提了两只烫金花盒,至院中的石桌下,一扬臂,两只花盒砰地一声落在了是桌上。
“我父亲赏给你们二人的。”戎啸暮丢下这句话。
“‘赏’?你说话可不可以好听点?”章煜璘不太高兴,上前质问,却被凌远拉住。
凌远报礼道:“末将凌远携章煜璘谢过太守大人。”
戎啸暮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做停留,很快收了回来。这一瞬间的目光,我看不出其中有多少好感在里面。
难道,他真的会为一匹马而一直耿耿于怀?
“戎伯父的厚爱与恩情,锦凝自是感激不尽,我……”
话被戎啸暮打断了。“第一,这是我父亲赏给他们的,不是赏给你的,你不用感激。第二,我父亲发兵援助晋阳,救的是百姓,不是救你,你也不用感激。第三,你以后还可以坐在我父亲面前说更多好听话,让他对你更好。”他轻蔑的目光再次停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你这自作多情的盗马贼。”
心中已有一**斧将戎啸暮砍过几千遍了!说我自作多情?好吧,戎啸暮,我可不是只会只会受欺负不会还记的人。
淡淡一笑。“我薛锦凝是微不足道,我在延州也不过是我爹的代表。说我自作多情不要紧,可啸暮公子是不是在说我爹自作多情呢?戎伯父与我爹都在竭力地营造延州和晋阳间的友好氛围,如今公子一番话,若叫别人听去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猜测来呢。连公子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对我朝十三镇太守见‘面和心不合’的传闻便真有点‘空穴来风’了。”
戎啸暮听了我的话自无言以对,可是性格使然,他又怎么会服气呢?他走上前一步,目光如刃。“旧账没算,你又给我添了笔新帐,小小女子,敢对我戎啸暮出言不逊!”
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咬文嚼字道:“出言不逊是说我说的话没有礼数,骄傲,蛮横,可是,公子你仔细想想,锦凝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吗?”看着他震怒的脸。心中得意极了。“延州军作战骁勇天下皆知,可是在作战之前,总得先学会做人。做人要谦敬礼让,再加上盖世神勇,那才算一世之杰,才配的上有骄傲的资本。”指着凌远多眼前这个如一团压压乌云的戎啸暮道:“比如我们这位凌将军,说他是又会做人又会作战,一世之杰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一点也不为过。若你有了悔悟之心,我倒可以考虑说服凌将军收下你这位徒弟,教一教你怎样做人。”
这片乌云终于劈下了一道闪电。
戎啸暮双臂一抱,头也不转,对着门外等候的小厮喝到:“去拿我的枪来!”
章煜璘也丝毫不退让,首先挡在了我前面,看她的架势,想必是抱定了决心不允许戎啸暮胡来。
戎啸暮提了口气,久久咽不下去,瞪眼看着章煜璘,终于,选择了懒的搭理的态度。
其实章煜璘倒不必那么紧张我,戎啸暮要对付我,一个拳头就让我无力回天了,特地去取枪来,定是要与凌远斗上一番了!
有些后悔刚才说话把凌远带上,凌远再武功了得,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一把戎啸暮惹恼了,凌远可是占不到一点光。
走上前去,用柔和的目光看戎啸暮,口中的语气也换了。“戎公子的善战,锦凝方才已经夸过了,这是不需要证明的。”
戎啸暮斜转过头,眼睛游移了一下,道:“以武会友。”
他这样说,我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道:“点到为止。”
说话间,小厮以将戎啸暮的枪送到。
这杆纯银打造的长枪,枪杆上镶的是一条由玄色琥珀刻成的上古神兽“泾来”,蜿蜒盘旋的身子贯穿了整个枪杆,“泾来”尖利威猛的头部正好附在枪头上,乍一看上去,像是枪头有双刃。两颗祖母绿的眼睛亮而恶,似有寒光闪现。枪身极长,让人不由想起“横扫千军”这个词。
长枪是两个小厮抬进来的。我知道这杆枪一定很重,以前也私下掂量过凌远那杆威武的长枪,放在兵器架上我拿都拿不起来。
戎啸暮横枪一挑,对凌远道:“凌将军接招。”
凌远礼让三分。“末将不才,不敢在将军面前献丑。”
戎啸暮枪头一斜,顶在了凌远的胸口,道:“你接不接?”
凌远温和一笑,道:“那末将只有奉陪。”
两条长枪登时勾连在了一起,交错间如虎跃龙腾。一个来势汹汹势不可挡,一个节节严守不留破绽。
凌远的防守让戎啸暮更加得寸进尺。尖如锋芒的“泾来”双刃招招直奔要害。可是不动真格的凌远哪能满足戎啸暮的挑战欲?凌远想是也明白这一点,开始了不动声色的还击,这种技法不是我这种外行能说的透的,总之是很厉害的,即看不出冒犯了这位太守公子,又破解了他凶狠的招数。我能看出的戎啸暮就更能看得出,见凌远不再退让,更是大打出手,抡圆了长枪,扫的院中数十盆一串红满地狼藉,阵阵残红。暗道他果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凌远却也好像更进入状态了,认真的去对待这场打斗了。
两人就这样针尖麦芒对峙了好久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也看不出谁处在上风谁处在下风,两杆枪各有各的长处,他们打得不亦乐乎,我和章煜璘却急了。
“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看过了,两人是一个样的高度,这样打到明天也停不了!”终于了轮到章煜璘有无奈的时候了。
我稳了稳脚步,深吸了口气,郑重道:“自然是那位凶神恶煞停了,这场决斗才会停。既然如此,我只能用杀手锏了。”
大声对着戎啸暮道:“古人云: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济。威不足则多怒,善用威者不轻怒,怒乃猛虎。”
戎啸暮瞪了我一眼,继续挥□□向凌远。
既然有了作用,不继续就太对不起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了。
“古人云:勿妄动以养骨气,戒嗔怒以养肝气。忿怒则气逆,急遽则气耗。”
“古人云:灯动则不能照物,水动则不能鉴物,人性亦然。动则万理皆昏,静则万理皆澈。”
“古人云,心不妄念,身不妄动,口不妄言,君子所以有诚,妄动胡言,昧理纵欲,讵不作孽了一日?”
“古人云:为恶如乘骏走坂,鞭虽不动,而足不禁其前。”
“古人云:天欲祸人,先以微福骄之。”
“古人云:忿如火,不遇则燎原。一任乎气,气偏则戾,敛抑其气,则气平,寡欲故静,有主则虚。”
戎啸暮于再次瞪向我的时候,手上不自觉一停,差点被凌远刺到。
我不理会他,挺直了身子,目光追逐着戎啸暮的身影,理直气壮的背道:“古人云:喜怒哀乐儿而日未发,是从人心直溯道心,要他存养,未发而日喜怒哀乐,是从道心指出人心,要他省察。”
“古人云:不虚心,便如以水沃石,一毫进入不得。”
“古人云:无根本……”
“你有完没完!”我的古人没能再要继续云下去,被戎啸暮一声喝断了。
他撇下凌远,掂了枪直接朝我冲过来,到我面前大吼道:“你在这罗罗嗦嗦些什么!吵死了!”
我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小声道:“古人云:要日日三省吾身,我这是在自我反省啊……”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我吗?用古书上的句子说我我就听不懂了?说我不虚心,说我爱生气,说我有妄念,一派胡言乱语!”戎啸暮气的脸都红了。
“可是,”我转向章煜璘道:“我说他什么了?”
“没有啊。”章煜璘接的很完美,也是一脸疑问。“你说他什么了?”
戎啸暮举起的拳头久久停在空中,停在我头顶上方的不远处,“我真想狠狠狠狠揍你一顿!”
我眯起眼睛对他笑了。“不要对我这么凶嘛。”
他收回拳头,气得说不出话。
“啸暮哥。”一声甜而柔的唤声响起在戎啸暮身后,我的眼前。“你怎么生气了?”声音飘至戎啸暮身侧,如一场及时的春雨,将戎啸暮的怒火浇熄了。
“如果啸暮哥不高兴,采茉也会不开心的。”娇若桃花的脸轻轻扬起,楚楚地笑了。“采茉最爱看到笑着的啸暮哥。”
戎啸暮居然会笑?
一句一个啸暮哥,啸暮哥还有什么理由可生气的?这个对着我凶神恶煞的啸暮哥,对着身边这朵粉嫩嫩娇滴滴地小桃花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这个该死的啸暮哥!
“这位是锦姐姐吧。”小桃花走上前来,福了身子,轻柔道:“妹妹叫做苏采茉,是啸暮哥的表妹,从小就住在啸暮哥家里。姐姐以后就叫妹妹为茉儿,妹妹叫姐姐锦姐姐,姐姐说好不好?”
小桃花叫了这么多声姐姐,别说是青梅竹马的啸暮哥了,连我都气不起来。笑着应了她:“茉儿妹妹真是烂漫可爱,讨人喜欢。”
戎啸暮第一次同意我的说法。“是比你讨人喜欢。”
已经习惯了他的恶语相向,也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细看苏采茉的样貌。
苏采茉身形较我更为娇小,有种指不盈握的纤弱。一身桃花色的小短上衣配了绣着几朵茉莉的白绫裙,头上挽了个小巧的如意髻,鬓角边是一朵水红的杜鹃。脸上更是俏丽不可形容,瓜子脸,柳叶眉,倒像是画里的人物。连我这个女子,对她都有种我见犹怜之感。
苏采茉这个名字配极了她。她那扑闪扑闪的杏眼,是有种楚楚娇柔之态。
“锦姐姐真是美极了,身上又这样香,乍一见,妹妹还以为是月宫里沾了桂花香味的嫦娥下了凡呢。”苏采茉倒先夸起了我。笑着将我看了又看。“妹妹在延州就知道了晋阳有个才貌双全的锦姐姐。听说姐姐的娘亲更是惊艳了整个中原,十五岁一舞名动天下。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知道这些……”我惊异,胸口突然刺刺地疼,一种宿命的伤悲席卷了我,兀地湿了眼眶。陈年旧事,怎么被她给翻出来了?
“姐姐?”苏采茉有些慌乱了,“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妹妹说错了什么让姐姐不高兴了……”
我吸了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摆摆手道:“眼睛有些酸,许是昨夜没睡好。妹妹这么可人,怎么会说错话呢?”
苏采茉这才释然。
戎啸暮有些不耐烦了,也是,他这种人,不会喜欢听太多姐姐妹妹间的细柔话语的。
“采茉,我们回去。”听他对苏采茉说话的语气便知,戎啸暮这个让人一目了然的人,是很在意自己的表妹的。
戎啸暮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凌远的。“你还欠我一场完整的决斗。”
凌远煦和一笑:“随时奉陪。”
与苏采茉道了别,见戎啸暮拥了桃花出门,这才松懈下来,对章凌二人沉沉道:“我先回去了。”
章煜璘在背后拉住了我,“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你快让我回去。”
“你对我还要保留秘密吗?”章煜璘问得恳切。
转头,强忍着心中翻滚的痛。“你不是也对我保留了秘密吗?”挣脱她的手,飞快地往外走去。
我在意的,不是章煜璘对我保留了什么,而是怕她从我这欲盖弥彰的伤口里看出些什么。
突然间害怕极了。我不是遇到任何问题都能想出解决办法的。一个人跑到醉生湖边,看着水里的自己,潮湿的双眼将心里最脆弱的记忆融化,与湖水一起默默的,静静的,用折射着阳光的水面,掩盖着湖底淤泥的阴霾。
这个时候,有谁是可以依靠的?不管有多艰难,我都要自己扛。
东北部为沙漠的延州,多为扬尘天气,这几日风沙比平日格外大,只在院子里走一趟,便吹得满头发沙土。
受不了一日洗几次头发的麻烦,我差了可以去打听了为何这几日天气这样恶劣。可以回来,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有邪教前来延州做乱了。
这批邪教异徒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打着“踩苍天在脚下”的旗号,不拿刀不用枪,扛着锄头木棍镰刀,竟打得延州军节节败退!
这些看似像是由农民,长工等穷苦人组成的名为“无上教”的邪教徒,连几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可他们好似会妖术一般,一旦作战,便漫天飞沙走石,延州军一出战不是被沙子迷了眼就是飞起的小石块打伤,总之就是冲不过无上教徒制造的沙石屏障,却被无上教投石的投石放箭的放箭,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过方才明白,原来是这帮贼人干的好事,怪不得这几天也不见人伯父乐呵呵地来给我送吃的。
又去问了章煜璘,凌远,两人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是忠义的二人表了愿助一臂之力的决心,戎伯父也让二人参与了战事的商议。只是因了那日我的不痛快,所以这几日没有出门,才不知晓这件事。
听章凌二人叙述,我大概明白了,其实这些无上教徒本身并不厉害,厉害的是他们那像妖术一般的伎俩,若是没有这些邪术做掩护,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无上教徒们最先选择攻打延州,想来想去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延州特有的沙漠山地多于平原的地形,并且延州多居住蛮夷之族,戎伯父知人善任,事事躬亲,才将延州维持出一片和谐之景,但是,若打垮延州戎家,占领延州的无上教联合延州下属六国:大食,吐蕃,鞑旦,回纥,大理,契丹,一起攻下中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要知道延州六国根本没有表面上的安分守己。
只是,这些飞沙走石的妖术,可给战无不胜每攻比克的延州军出了一个大难题。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军队越过沙石屏障,直接面对面地击败无上教呢?延州军至今没有想出有效的方法来。
也许,这是个机会。
豫中与延州结盟,好处会是很多的。
如果能想出什么办法为延州退敌,得到戎伯父的充分信任,那么强强联合的薛戎两家,在朝中的地位必将更加巩固了。
可是,延州那么多谋臣策士都束手无策,我真的能想出来吗?不过,我太清楚自己了,不见黄河心不死,我从来都不会在要做一件事之前退缩的。
是的,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为了爹,为了让他知道我是个好女儿,我不仅仅只是,只是……苏采茉的话又从心底深处跳了出来,再想不下去了,提笔坐在案前,不自觉地写出了那首诗。
“纤纤桐花幽幽落,落入我心相惜若。栖梧不换终身梦,梦里岁星矢恒掣。”
以前用桐语香是为了迎合,而如今,抛却你身上多有得相关事物,不去触碰你的一丝一毫,是为了不做你的影子,活得更好。
繁花似锦不若锦颜,是在说你,还是在说我?
诗句在指尖撕裂,一片一片,支离破碎,从手中落下,结了一地霜花。
(1)蒋兴祖女《减字木兰花》
(2)刘昚虚《阙题》
(3)苏轼《洞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