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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月舞银廊英雄若 锦凝用计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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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悄旖哭着把大夫请到江家时,江胤去恭迎了亲王,江贺宸在延州悠哉,家里唯一能当家的,就只剩下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久病缠身的江老妇人和江出岫了。
江出岫因中毒之事震怒不已,下令全家搜查,定要找出下毒之人。查处的结果是,丫鬟秋儿无意间看到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洗菜淘米的丫鬟海棠摘来的菠菜中混杂的风茄儿棵子被申友拿去了;在申友住所的茅厕中,发现了几株蔫了的风茄儿棵子,种子已经被摘掉;我的丫鬟悄旖也曾听到申友在对下人大讲风茄儿有毒,上前询问,申友却绕开了话题,再不谈风茄儿;而在申友昨日于井边洗手的盆中未曾泼掉的水里,也有风茄儿的毒。
申友自是死不认罪,可她最贴密的跟班秋儿已证实了申友的确在悄旖端着碗到厨房找红糖时,曾趁悄旖转身的那一瞬,食指上的一抹粉末已落在了那碗绕花眠里。事后申友威胁了秋儿,若说出去,定是死不见尸。秋儿说着还展示了威胁的结果——手臂上几道红痕让众人纷纷愤慨秋儿身为申友的跟班居然还遭此毒手。海棠则是丫鬟中最老实的一个,她说的话也让人深信不疑。
证据确凿,况且申友因我先前在大公子面前的那几句话,而被江贺宸撤去了婢女掌事的职务,安排在了厨房跟萝卜白菜打交道。她自然有十足的理由来恨我。
可这碗绕花眠很不幸被二公子喝到了。二公子中毒后,悄旖因父亲曾做过郎中而懂些药理,故亲自解毒,寸步不离,衣不解带,无微不至。二公子重情重义,自然是被感动了,不愿意辜负一片痴心。
至于是个铁匠的悄旖父亲何以成了郎中,那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种情况让心高气傲的我一气之下修书一封回了晋阳。
当申友在被兴师问罪的时候,我正待了香世和章煜璘马不停蹄地赶回晋阳。
悄旖为了自己的终身事,听了我的主意后连连叩头。江出岫只是淡淡的一句话:“我听你的。”
怪只怪申友平日作孽太多,除了江贺宸的庇护之外,府中上上下下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就连她被降了职,仍改不了自己那恶犬毛病,所以,在丫鬟秋儿被叫来参与此事时,为了增加可信度,秋儿折了门外的的柳枝在自己小臂上狠狠抽了几鞭还连连叫“值”。而最老实的海棠一向被申友欺负,一旦爆发,力量也是惊人的。
更何况,申友的确是因为我那几句被降职的。
这一切布置好后,按照我的嘱咐,在我们三人悄悄离开的几个时辰里,于江府激烈的上演着。
我知道我亏欠江出岫的情再也还不起了,那么,悄旖你要带我好好对他,和他双宿双飞,执手偕老。
坐在飞驰的马车上,我看着有些倦容的香世,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外衣披上,叫她好好睡一觉。香世处处不如悄旖,可她却不会在我的茶里下毒。
对面的章煜璘一直在撩着车窗帘看外面的行程。驾车的是章煜璘手下的一个姓陈的士兵,据她说非常可靠。
如果一切都还顺利,如果我能顺利回家,如果悄旖能顺利留下……
心中突然有种酸酸的感觉。
是为了悄旖吗?不,那个死丫头,我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再想她?
江出岫说的对,人生本不必太认真。有什么是绝对真的呢?我眼前的章煜璘,她是真的吗?
记挂着父亲安危与哥哥伤势,一路上又困又累的我想睡又不敢睡,强撑了一路,晚上在驿站中休息的并不好,一闭上眼就是连篇惊梦。
次日天气十分差,瓢泼大雨让行程一路泥泞。马车艰难地行着,只没走出多远,挑帘一看,外面驾车的士兵陈挽弓浑身已淋得精湿。见此忙翻了包袱取出甚是珍爱的“织云蓑”为陈挽弓披上,章煜璘看着织云蓑,笑笑没说什么。
织云蓑取天鹅羽制成,轻便而透气,炎夏穿在身上也不觉得闷热,天鹅羽自身不沾水的特点使得织云蓑遮风挡雨,穿起来又十分美丽。这次离家,父亲特地要我带上,不想这次派上了用场。
价值不菲的织云蓑和真情意比起来不算什么。
章煜璘,你不知道,要我相信一个人有多难。
当马车行于晋阳城外不远处隐蔽起来时,打探消息回来的陈挽弓一脸沉重。
“太守军正与敌军开战,带兵的是薛颢帆将军,对阵敌军副帅蔡锟。”
“战况如何?”一听是哥哥,心立刻提了起来。“我哥他不是受伤了吗?”
陈挽弓轻摇头道:“明显是处于下风。薛将军腿上带伤,只几个回合便力不从心了。”
我握拳重重砸在窗棂上,道:“我哥带伤上阵,可见晋阳大将死的死伤得伤,这一战不知要打到何时,眼下也回不去,二位可有助我父兄的良策?”
陈挽弓抱拳道:“薛小姐批蓑之情,陈挽弓没齿难忘,愿用一身武艺全力为晋阳献义!”
章煜璘点头道:来个“我没什么好主意,只知道快刀斩乱麻。不如我带了你,挽弓带了香世,两人同乘一匹马,我们一起杀进城去,”章煜璘捋直了长鞭在手,道:“给他来个‘快鞭卸敌甲’!”
“哎呦,”香世一旁叫道:“杀……杀进去……多吓人呐……”
我叹了口气道:“你有几分把握?”
章煜璘手中的鞭子如蛇般耸动了一下,她胸有成竹道:“我的鞭子蛰伏了很久,该醒一醒了。”
大雨浇头淋着,两匹马悄驰至两军厮杀的不远处,雨如大雾般隐没着我等四人的身影,不至于被敌方发现。
这是我第一次以旁观角度如此近距离地看一场战争,可我又不尽然全是旁观者,于是心中如弦紧绷,弦一动,心就来回震个遍彻。
尽管两军交战情形看得不清楚,可搏斗叫嚣之声却随着雨声更显悲壮。
士兵的怒吼如崖间凄厉的猿啼,鲜血的喷涌让天地间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血雾。
坐在马上,章煜璘用撕成缕的车帘将我和她的腰紧紧绑在一起,她转头对我道:“我要冲锋了,你怕不怕?”
大雨砸着我的眼睛,闭上眼大声道:“我等着回家呢。”
“抓好我的腰。”章煜璘的声音坚决,前额碎发紧紧贴在那束赤红抹额上,红与黑显出强烈的差度。
“挽弓,准备弓箭,我们要出发了!”
转头费力看去,见陈挽弓也与香世系在一起,牢牢的,方才放心道:“煜璘,我在心中予你助威!”
两匹战马如离弦箭般向战场冲去,一片混乱中,滂沱的大雨也给了我们一些掩护,两军都不知这突然冲出来的四个人是哪一方的。因为雨大,想是哥哥也没有看清我和香世。
没来及看清大势,一个着敌方铠甲的士兵已经向章煜璘扑来,被章煜璘一鞭甩了好远,这边还没落地,那边的敌兵又怪叫着冲了过来,耳边嗖嗖几声,几个敌兵应声倒地,插着箭的咽喉殷殷冒着黑红的血,立刻又被大雨冲进了泥土里。章煜璘大赞一声道:“挽弓好箭法!”继而又是一鞭,结果了前方一个敌将。看似只是红光一现,实则又狠又辣,那敌将面门上一道深深地竖直血沟,向外蹿着血。
只是几个回合,已杀了不少敌军的章煜璘和陈挽弓让我军知道了这四位是自己人,迅速做了靠拢掩护。章煜璘前方奋力厮杀,血腥味隔了她传入鼻中,呛得我胃中一阵翻腾,转头干呕,余光却瞥见一**刀朝我劈来,口中的呼喊在这刀枪碰撞,叫喊声鼎沸震天的战场上销声匿迹,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戈架住了刀刃。泪水又要涌出,却被随之而来的惊心逼退了回去。
一两个月没见的哥哥瘦了那么多,大雨刷得他双目血红,腿上裹着的纱布渗出微红血渍,想是伤口开裂。他手上的长戈与刀锋擦出一连串的火花,哥哥一个侧身几欲跌下马去!这一刻,我骑的马儿兀的凌空一跃,已至哥哥的战马前,哥哥的身体被身前的章煜璘一挡,又坐回了战马上。章煜璘琳长鞭直取敌人双目,敌将一偏头,虽躲过了,大腿却被哥哥的长戈刺中,皮肉向外翻卷着,只是被雨洗得看不见血。敌将忍痛回马欲逃,章煜璘对着哥哥丢下一句:“这个人交给我了!”便甩鞭击马追了上去。揽着章煜璘腰的手臂忽感一震,全身一麻。再看向敌将,他的头盔已裂成几瓣,脱离了头部。敌将慌乱之下大力击马臀,可那马的一只前腿却被章煜璘的鞭子一抽继而缠上,想是那条马腿已废,整个马轰然塌在地上,那敌将左腿被马压着不能动弹,一时挣脱不了。可敌将仍殊死一搏,大刀从地面似霹雳而来,寒刃一过章煜璘耳边一缕细发就着雨势黏在了我脸上,眼睁睁看着那刀刃离双目越来越近,连躲的余地都没有!章煜璘却在那关键的最后一刻,肩膀一扬,生生用肩膀为我挡了这一刀!好在地上发力看似猛却并不强,那伤虽重,但不致命。心在身子里突突地猛跳着,一下下顶着我的胸腔,虽坐在马上,人却像腾空一般,身体极轻,可是立马又沉沉地落了下来。方才体会到了什么叫“九死一生”。
突觉章煜璘身子又是一震,只感到我头顶一阵灼热,那阵温度如火焰一样的灼热感似乎在那一瞬间将帘卷天地的雨珠都凝固了!
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看着是下意识地一眨眼间,一团又腥又热的东西黏糊糊地飞溅在了我的手上,才想起去看地上的敌将,那颗脑袋已经想是闹市里被人群踩过的西瓜,全没了形状。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1)当章煜璘用鞭子勾起敌将溃散的头颅上仅存的一块完整头皮的头发用力一甩,那块头皮旋着水滴血污飞挂在了敌方军旗的旗杆顶上时,哥哥已跃马撕下敌方军旗,那块土黄色上书“蔡”字的大旗,被哥哥有力的大手撕成几片。
“你杀的便是今日带兵的副帅蔡锟,姑娘,这场仗,你赢了,我们赢了!”哥哥欢呼着,一把将手中的和军旗碎片抛向空中。在众将士威武的嘶吼声中,敌方士兵们已溃不成军,被我军一鼓作气,一举击败,死的死,降的降。
虽然有更厉害的主帅未除,敌军立刻就有可能再打过来,可是此时阶段性的胜利却让我心中紧绷的弦猛一松,泪水汹涌而至。在晋阳城门吊桥放下的那一刻,在看到自持矜重的爹爹老泪纵横的那一刻,我把脸埋在章煜璘背上,痛快地哭了一场。
太守小姐归来,又带了两员将才,顷刻斩了蔡锟,协助打了胜仗,晋阳城内一片欢腾。
本是要设宴款待章陈二将军,只因章煜璘的肩伤不断外渗血,我便安顿好了陈挽弓,扶章煜璘到房里疗伤。
坐在我房中,章煜璘脸色苍白,一身殷红战甲下的内衬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我取了自己的裙衫为她换上,找些刀伤药敷在伤口上,伤口不是太深,很容易止住了血。
我撕了白纱布一边轻缠伤口一边道:“你总是给我惊讶。”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今天你又给了我感动。”
章煜璘则有些啼笑皆非地用手指拨弄着身上太过于柔美的衣饰道:“太守小姐的衣服穿在我身上,真是怪异到不行。”
“你先休息,改日再见我爹。他爱惜人才,更欣赏年轻有为的人才。”我犹豫了一下道:“蔡锟是个厉害角色,你今天算是立了大功。”
“我倒不在乎这个。”章煜璘语气单薄:“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为了什么?
虽然也曾动过真心要与她成为朋友的念头,可是,她是江家的人,又与我相交甚少。就算是她侠义心肠所使,可她也未免对我太好了。
好到今日奋不顾身,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刀。
不要怪我多疑,我只能说这个乱世磨钝了我的天真。
“我叫人在房中的浴池里添些热水,等下会有人来服侍你洗澡。我会派个好使唤的丫头来。”
“你见过哪个武将要别人伺候着洗澡的?不要不要。”章煜璘摆手道。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道:“你穿上我的留仙裙也挺像个小姐的嘛,如今你就假装自己是个小姐,娇惯自己一回吧。”
随后叫了几个丫鬟过来,看来看去,挑了一个面含春色,机灵而稳重的丫鬟留下,问她姓名。
“奴婢是新进府的,姓方名杏,大家都叫奴婢杏儿,还未取名字。”丫鬟答的顺畅,形容十分讨人喜欢。
我点头道:“且为你取名可意,有可人心意的意思。”
丫鬟忙福身谢恩。
“你伺候好章将军,不能有一丝怠慢。有什么不懂要多问问掌事,若做的好,真的‘可意’,我身边倒还缺个贴身丫鬟。”
贴身丫鬟总是要有的,家中的丫鬟们似乎也就数可意看起来聪明些,聪明若用到正途上,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
已猜到父亲会在书房等我,我们彼此都有话要说。
一见到父亲,难免又是一阵唏嘘感叹,正巧哥哥也在,三人执手相看泪眼,沉默了好久。
将在江家的是说给父亲听,父亲反映倒不如哥哥来的激烈,末了,他拉着我的手道:“只要我的锦儿平安回来,为父再不求别的。”
哥哥却按奈不住道:“这岂不是委屈了妹妹的名声!悄旖那丫头,还真没看出来!”
我摇头道:“也是我自作主张,可是为了顾全爹爹颜面,女儿倒并不考虑外人怎么说我。被丫鬟抢了先也好过逃婚——人们总还是同情吃亏者多些的。”
哥哥道:“改日退了敌,哥哥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人家,绝不亏待了自己妹妹。”
爹捋须道:“锦儿用心,为父明白,也深感欣慰。当之日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之举。不想江老儿与我十几年的交情,到头来仍选择了自保。罢了,此事勿要再提。不过,”爹蹙眉道:“即是自保,又因何会再派章陈二将前来?”
我道:“若章煜璘没有骗我,她便是为了晋阳百姓而来,陈挽弓是他带来的,想必一心。二人都是满了江胤偷偷来晋阳的。”
“听说你与那女将这样章煜璘来往甚密,还义结金兰?”
我叹了口气:“那也是权宜之计。表面上看她是个重情义又当我是朋友的人,可终究是‘那边的’,不得不防。爹放心,女儿会留意她的。”
“妹妹这话偏激了些。”哥哥有些抱不平了:“人家可是真的来杀了蔡锟,真的为你挨了一刀啊。”
我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日后若证实了她的真心,自当百倍偿还。哥哥难道觉得妹妹是如此不知好歹之人?”
哥哥点头,“总不能亏待了人家。”
爹道:“江胤那边,章煜璘有没有说怎么打算?她偷跑来援助,将来回去,依江胤的脾气,定当重判了她。”
我道:“这次的晋阳之围也让咱们损兵折将,也需要再招纳人才了。所以女儿在跟她结拜时也曾打算过将她归为己用。她武艺了得却还是个小副将,可见江家有意压她,这次又违军令行事,后果是什么不难猜出。故女儿想趁此机会把她留住。若我们对她好,久而久之,不怕她不真心。爹意下如何?”
没等爹说话,哥哥便抢先道:“我看行。章煜璘的武艺可是让我自愧不如啊,来日还可以跟她切磋一番。”
爹看了哥哥一眼道:“收揽人心是必须的,锦儿要适度,不可弄巧成拙。”
从书房出来,月亮已上树梢。凉薄的月光如纱,又如雾。我一个人走在花廊下,让月光把心事渗透,染得飘渺欲散。被月光笼着,总能想起那样一个人。
秋天要来了,庭院里的石蒜花也要开了。这种又叫做彼岸花的绯红花朵是我最爱的花。花儿开的时候没有叶子,叶子繁茂的时候花又谢了。这样凄美的植物,花和叶永不相见,生生世世。
石蒜花,花开开彼岸。
推开房门,一股香气立刻引了我肚中的馋虫。
桌上四样小菜,两盅炖汤,两盘甜点。样样精致,份份诱香。
章煜璘笑道:“好灵巧的丫头,这一桌子美味,全是她安排的。你这次挑的丫鬟总算没错。”她夹了片白生生的莲藕放在嘴中品着,又道:“可以一直留着用。”
坐于她身边,那漱口龙井漱了口,掂起银箸道:“是得留着用了,都引诱的我迫不及待了。”
一人一盅朱雀枇杷煲喝得口齿生津,突然觉得时间就应该停在此刻,不要再流动一点点,这样就很好了。
一下子来了兴致,一只银箸叮铃一声轻敲在汤盅上,另一只捏在指尖,指着窗外的笼月道:“遥见仙人云彩里,手把芙蓉朝玉京。”(3)
章煜璘也起了兴。夺过我手中的银箸,晃了头脑道:“我看啊,是‘近看锦凝眼前坐,手把筷子对月明’才对。”
我端起汤盅道:“好诗好诗,通俗易懂。”
章煜璘哈哈一笑,也端起汤盅道:“来,干杯。”
两只汤盅叮咣一声碰在了一起。
第二日,按照我的吩咐,父亲的手下已大张旗鼓的将章煜璘打胜仗的事宣扬了出去。不出几日,不仅整个豫中皆知有章煜璘这样一位神勇而年轻的女将顷刻斩了蔡锟,就连北平一带,也传得沸沸扬扬。
再次的兵临城下,打开了我记忆力的那扇门。
晋阳城中人心惶惶,士气在得知主帅身份之后再度低靡。
章煜璘一早便装戴好,牵了父亲为她准备的名马紫舋站在城门前准备出战。
我对当前的形式并不抱乐观态度。纵然亲眼看过章煜璘怎样一鞭打碎了蔡锟的脑袋,可是她这不怕初来乍到的年轻武将,意气风发让她无暇顾及身后士兵的士气低沉,无暇顾及城外敌帅给整个晋阳以及我们薛家带来过怎样的恐惧。
“你要小心。”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嘱咐道:“外面那个很厉害,如果没把握,就立刻回来。不要逞强。”
章煜璘□□的紫舋马发出了长长一声嘶鸣,这匹充满斗志的战马高高昂着头,眼中有藐视一切的傲岸,通体油亮的乌黑闪光,马上的那个人,殷红的战甲此刻在她自己眼中或许是饱含热血的红,在我眼中,却是无比沉重的殷。
但无论如何,士气可鼓不可泄。
对着面有惧色和疲惫的众将士扬声道:“将士们,万物必有克星。章将军昨日大破蔡锟何等威风,焉知今日不会成为门外贼人的克星?今日一仗是最后一仗打死了门外贼人,便是这场战役的终结。各位驻守战场这么久也想家了吧?为了家中的父母妻儿,打起精神,只有这一仗了,仅仅这一仗!”
看众将士眼中有了些光采,又与父亲目光相交,会意道:“乱世最难逢的是众位将士的为国尽忠之心,为晋阳效力之情。今晋阳虽困顿,但为答谢将士们殊死打拼,斩了贼人,太守大人将犒赏三军,此月粮饷双倍,欲回家探亲者,准假两日!”
此话一出,士兵中一片沸腾,这恐怕是这些日子来最大的喜事了。
趁热打铁我又道:“各位重整军威,冲出去杀那贼人一个人仰马翻片甲不留,事后则论功行赏,我兄长身边正好需要两名副将。”
直升为副将自是每个士兵求之不得的美事,几重诱惑又加上章煜璘这个后盾,顿时士气大涨。
站在城楼上看着我方军队摆好阵势,章煜璘在军队的最前方,身影与高大健壮的敌帅相比,娇小而纤弱。
敌帅自是怒气冲冲而来,攻城的同时也为他的兄弟报仇。看着他在马上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有些草木皆兵,生怕一不留神间他就伤了章煜璘。
可是这种恐惧我该如何说出口?
“哪里来的女娃娃,乳臭未干!晋阳城里都死光了,才派你来的?”敌帅语气恼怒而轻蔑。
“收拾你这种东西,女娃娃就够了!”章煜璘战靴一夹马肋,迎了上去,“当心自己的脑袋,别像那个蔡锟一样遍地开花!”
此话触到了敌帅的痛处,气得他一声怪叫,挥舞着大刀如旋风般向章煜璘卷来,嘴里大喊着:“偿我兄弟的来!”大刀黑云压城般兜头盖向章煜璘。
那一刻我捂住了了胸口,几乎不敢看去。
心里不断祈祷着,只要章煜璘战甲的殷红就够了,记忆力缠着我的红,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鹤唳一样的长鞭爆鸣声,却挡不住敌帅的强劲如波涛怒号,刀光闪过,章煜璘腰肢一斜,侧仰在了马背上,由于冲力太大,玄铩祥麟盔的系带松动,从她头上飞了出去,一头乌发逸散,被风吹得飘如屏障。
心中一沉,章煜璘怎可能敌得过这厮的凶恶!再看章煜璘一咬下唇,又是一鞭甩向敌帅心房处,却被敌帅横臂一挡,一手抓住了了鞭梢,猛的一拉,章煜璘飞身下马几欲跌倒。
我先是惊得大叫一声,立即冲着章煜璘大喊:“快回来!回来!”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却觉得岌岌可危。城中此时飞驰出一匹红马战将,定睛看去,正是哥哥!
原来站在我身旁的哥哥不知何时已备马出城去救章煜璘。
章煜璘仍死死握住鞭柄不放,与敌将抗衡,敌将一手拉着鞭梢已经将两手用力的章煜璘拉得两人间距离越来越近,哥哥伸手去拉她,她看都不看哥哥一眼,哥哥只得一勾手,抓着章煜璘两条小臂将她提上马来,加马回城,也不管这种情形是怎样的狼狈。身后士兵如皮囊中泄出的气一般涌回城中。
三人站在城上,看着城下敌帅挑衅的笑容又气又急。
敌帅示威般地将章煜璘的鞭子在身侧轮了一圈道:“女娃娃回家吃饱了奶再来吧。这鞭子本帅拿回去给人放羊了!”
“我跟他拼了!”听此话章煜璘几乎要从城楼上跳下去跟敌帅再战,我跟哥哥死死拉住她,直到敌帅走远,二人才松了手。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侮辱我,还侮辱我的鞭子!”章煜璘气冲冲道:“为什么拉着我,我的鞭子不能丢!”
哥哥急道:“你要好武器,再给你一百件都成,可你总不能不要命了吧!”
章煜璘转身往城下走,只丢下一句话:“我迟早要夺回来。”
望着章煜璘远去的背影,也不看哥哥,只是轻声道:“哥哥果然是个爱才之人。”
“不可以吗?”看不到哥哥脸上的表情,只是他那听来和我一样轻缓的语调里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意味。
“爱才之心,有什么不可以的?”
走下城楼,抬头看着天,天阴,乌云密布,今夜恐怕又是大雨倾盆。
明知不是敌帅的对手,我只能叫人挂了免战牌,不理会城外的交战,在他们夜以继日的围攻下做着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
士气低靡到了谷底。
父亲屡屡上书告急,朝廷却不管不问。也有两次皇帝下诏援助,却被丞相黄成壁给压了回去。
全天下都知道,黄成壁眨眨眼睛,皇帝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天下到底是姓王还是姓黄,其实连皇帝自己都清楚。王氏江山风雨飘摇,黄成壁不除,易主是迟早的事。
章煜璘几次硬要出战,以报夺鞭之辱。可为了她的安危,我只能软硬兼施拖住她,好话歹话说尽了,才让她平静下来。
冲沏了一杯“凝香风荷”给章煜璘送去,特地加了几滴平时用来定神的胡椒薄荷进去,以解她的燥气。
章煜璘正皱着眉咬牙为自己的肩伤上药,见是我进来了,放下药瓶,不看我。
“还在生气呢?”我端了杯子直送到她嘴边,“我亲自端给你喝的,体谅一下我的用心嘛。”
章煜璘只是不说话,接过杯子,指甲弹着白瓷杯子,发出清脆之声。
“听我讲讲我七岁那年的故事吧。”
“那一年有个人带兵来侵犯绵州,那时爹还是绵州府尹。我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厉害,只知道从小在我心中如战神般的将军陈兴叔叔在他的手下一刀毙命。那个人是没有感情的,冷冷得像块铁,他杀人那么狠,当时被他杀死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跟他有过节的。他只是为了扩张,再扩张。”
“我敬畏红色,但更多的是害怕,这种颜色太容易让我想起战争,血液,与死亡。”
“那个人就是今天的敌帅,他叫韩丰。”
章煜璘抬眼看着我道:“所以你怕了,你坐以待毙,你让他们在外边尽情耻笑你是缩头乌龟?”
“可是有时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并不是种勇敢!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只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章煜璘冷笑,“你有没有算过这座青山还要几天会倒下?”
“对不起。”
我突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我执意不让你来……”
“那我还是会来!”我知道章煜璘不喜欢听我讲这样的话。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我爹虽然是个文臣,可是也收藏了不少名贵武器,明天你拿一样来用就是。”
章煜璘坚持不肯,“我必须拿回我的鞭子。”语气坚决不容动摇。
我疑惑道:“又不是什么名器,你竟如此上心。”
“师父在临走之前说过,决不能失了鞭子。师父的话一定有道理。”
“想不到你也有顽固不化的时候。”我打趣道。
章煜璘嘴角一扬,“跟你学的。”
看着她露出了笑,也一起跟着笑了。
也许在我心里,真正的关心终究是比怀疑多一点的吧。
鸣响的鼓角声中,章煜璘又一次率兵对垒韩丰。
韩丰臂上仍盘着章煜璘的鞭子,双目精光混着凶光,斜了嘴笑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以为你打地洞跑了,不敢再出来了。”
章煜璘盯着自己的鞭子浅笑了一下,紫舋马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离弦而出,却在只冲到一半时前蹄猛的高高扬起,差点将章煜璘掀翻,口中的哀鸣让人听了心揪。接着这匹训练有素的紫舋吗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一气,不知的嘶吼哀鸣震撼着城楼上的每一个人,章煜璘只得低伏了身子,紧紧握住缰绳。
哥哥忿忿道:“好下滥的招数!用章将军的鞭子抽瞎了马眼,才令紫舋满场乱窜。韩丰自己倒一旁乐得悠闲!”
“若是这样,”看了韩丰笑得岔气的脸,“不如叫陈挽弓也射了他的双目才好!”
陈挽弓早已张好弓弦,对着韩丰的脸瞄了又瞄道:“何必射目,一箭穿喉才利落!”
“不,”我摆手道:“紫舋可是我爹的宝。就射他双目,让他也尝尝瞎眼的痛!没了眼睛,就等着被生擒活捉吧。”
陈挽弓手上的弓非同小可,单看材质已是上乘。我不怎么懂武器,但却知道弓身上刻的四字“苍翼翔天”来头不小。
出自昆嵛山名箭世家陈门的弓与箭上皆刻有“苍翼翔天”四字,代表着弓箭中的最高成就。
陈门出的箭发如流星,射如冰雹,例如雷电。黄门出的弓绷如满月,张如赤练,弹如怒浪。故而能使得此弓的人,也必是能人。
姓陈,字挽弓,莫非是出自昆嵛山陈门?
陈挽弓手中两发利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有狠又利,乘风破浪,不过一刹,双箭已直射韩丰双目。
刚叫了声好,可是音还未完,韩丰已反映出奇地拎刀挡了两道利箭。
刀光在日光下反映出白亮亮摄目的光,直刺得我眼睛里两道电光久久不散。
眼睛还未回复,又听城下韩丰放肆的声音:“这次再卸你条马腿!”
也来不及看要发生什么了,忙揉着眼睛向城下大叫:“下马,回来,回来!”
简直要气死了,类似的事又要发生,早说过不让她出战的!
哥哥也气急败坏:“我不让她出战她非要战,这下可好了!我去救她!”
推了哥哥道:“快去快去!”又转头吩咐陈挽弓:“再射,哪里都好,射死他才好!我就不信他还能挡!”
却见两人瞬间楞住不动了。几乎是同时说出了一句话。
“我看不用了……”
不知是眼睛没完全恢复,还是那团白银甲光太耀眼,总觉得战场上突然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腾空而下的太阳,奔海而出的蛟龙,若不是韩丰壁上突然窜出来的血,我还真的有种城下的一切将被这片银光吞没的错觉。
没有问哥和挽弓他是谁。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惊讶。这个人我见过,他的光芒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了。
心中大喜,因为章煜璘已不知何时坐在了来人的白马上。章煜璘的长鞭,此刻也回到了主人手上。
在韩丰大怒做困兽之斗时,银甲将军已换了左手执枪,右手握住章煜璘那长鞭的手,声音嘹亮。“煜璘你说,我们打他哪里?”
章煜璘歪着头,脸上嬉戏的笑让我相信了这个人绝对能保护她。
章煜璘左手指着韩丰的鼻子道:“这个丑八怪抢我的鞭子,还说我是个娃娃。”
“那可得好好教训一番。”银甲将军一点头,抓着章煜璘右手的手指一用力,两人手臂同时一扬。韩丰的右脸颊上顿时横生出一道血津津的伤。
韩丰征战沙场近十年,怎肯生受这般羞辱,据道欲还,又听一声清脆爆鸣,那道横伤之下又添新伤。接下来十几下噼啪之声,看得人目不暇接,打得韩丰无力还击。一次次提起刀,又一次次败在那条被银甲将军用活了的鞭子上,如一条无孔不入的蛇一般的长鞭在刀光反击中来回钻踊,直逼得韩丰进退两难,胯下战马受惊不住高跃,搞得他狼狈极了。
十几鞭过后,章煜璘突然转过头对着城上的我大喊:“你觉得怎么样?”
我心花怒放,声音都带着激动地颤抖:“真是丑极了!”
哥哥和陈挽弓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十六鞭,在韩丰右脸上抽出了一个“丑”字,站了一整个脸颊。鞭子力道均匀不轻不重,每一鞭都只是打出津血伤痕,并不流血的脸上,红彤彤的“丑”字清晰可见。
“天不亡我晋阳啊!”哥哥一开口,招来了城楼上守卫的的一致欢呼,将士们呼声领气势大增,士兵们吼着“我军必胜”为银甲将军助威。
陈挽弓挥舞着手中的弓道:“是凌将军啊!是凌远来了!”
我快然道:“刚才就想过是他,除了他,谁还会有这样的本事!”
城下凌远腾空一跃,银枪在手翻转出冰轮皓光,身子跃马腾空,先一枪震碎了韩丰的护心镜,又是一枪,跟韩丰大刀相撞,不分胜负。可是此时的韩丰全然没了理智,狂野地拎刀乱舞一起,招招狠毒却没有一招到位,凌远轻功了得,战靴几乎不沾地,轻巧的步子随意地躲过了韩丰攻击。直到枪锋顶住韩丰左胸时,韩丰怒瞪的眼眶几欲裂开,表示着他的不甘与不信。
“大兴战乱残害无辜,刺喉还是穿心你自己选!”凌远透着正气的话语却让韩丰暴跳如雷。
“我选杀……”韩丰气冲斗牛,又欲最后一搏,可是凌远并没有给他最后选择的机会。
韩丰的话没说完,喉咙里一翻出几声难听的怪音,在他身上还残连着的几块护心镜碎片落地发出的沉重声中,枪头已在韩丰的背后冲出来,鲜血似泉眼般顶撞着前面的枪身和后面的枪头,凌远手臂一转,枪头收回。
韩丰胸口的血窟窿随着他身体的倒落而直冲冲地向天上喷着血珠,为这场战争的完美结局划出一道壮丽的虹。
(1)杜甫《前出塞》九首之六
(2)岑参《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
(3)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