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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峰回路转上心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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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贺宸出发的第二天,我已托人密送了一封书信到晋阳交给父亲,询问晋阳战况的同时,我也说明了江家的意图,只是不提悄旖与江出岫的事,免得父亲担心。
等待的日子尤为漫长,等到接过从晋阳快马加鞭而来的书信时,悄旖在我正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意纵容又假装不知的态度下,已经与江出岫如火如荼的相爱了。
看到为我送来父亲信的悄旖腰间多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坠时,我亦露出会心的笑。悄旖这样的好的女子,是应该有一个温柔待她的男人来配的。
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没能停留片刻,抖开书信,父亲细瘦劲利的字体扎得我双目刺刺地疼,让我不寒而栗!
信上说,北平援军根本没有到晋阳。而送信来的快探报上的另一消息又给了我当头一棒——哥哥在迎战敌将蔡锟时腿部受了伤!
从江贺宸出征到信下标注的日期,已将近二十天,江贺宸的北平军不可能行动如此之慢,竟走了二十天还不到晋阳!
信是我家的快探亲自交给悄旖的,字迹又的确是父亲的没错,如此说来,若不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是江贺宸给我开了一个恶狠狠的玩笑!
这些日子江家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如果江贺宸的军队在途中出了什么事,江家怎会没有动静?
想到这里不禁怒火中烧,江贺宸这个无耻之徒,他可以骗我,但他怎么可以拿晋阳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不顾悄旖的拦阻,急急地冲出门去,任悄旖在身后追着我呼喊,仍不管一切地奔向江胤的住处,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纵容着儿子胡来,亏了我爹平时在官场上对他的种种照应!
一路似是踏着利刃跑来的,晋阳城此刻的水深火热让我心如刀绞!我竟无能为力,泪水几乎要迸溅出眼眶。太阳在我头上明晃晃的织出一张网,不管到哪里,这张网都牢牢地罩在头顶上,用它夺目的辉煌衬托出我的无能,将我嘲笑得无地自容。我紧紧咬着嘴唇,忍着不让泪流下来,可是它们有感情有生命,它们不听我的话,拼了命想挣脱出我这副沉重的躯体,一点点地撕扯着我,一抬头太阳竟沉沉向我砸来,天骤然黑了下来。
当一片光晕让我的眼睛从黑暗的茫然中逃离时,眼前的这个人竟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线一样让我有一种原始的感动。
“大夫刚才来看过了,只是中暑。你把这盅冰菊夏荷露喝了,祛祛身上的暑气。”这个人的眼睛那么明亮,让我几乎不敢直视。
“章煜璘……我……”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清楚,却又什么都明白。
“快喝了它。”章煜璘捧着一只精致的茶盅送到我嘴边。“你这个傻子,在那么毒的太阳下狂奔,不中暑简直没天理!”她撇着嘴,假装生气道。
我迟迟不去喝那盅露,静静地看了好久,才不自觉地说出了一句话。
“章煜璘,我们是不是认识?”
章煜璘的眼神游离了一下,忿然道:“不认识!谁认识你这个整天爱装正经的傻子笨蛋!”
“我哪里装正经啦!”我又按耐不住,一激动,头又是晕沉沉的。
“好了,别废话,快点喝。我刚才也喝了一盅,没想到二公子一个大男人能调出这么好的露来。”
“啊?”刚捧着茶盅要喝的我一听此话,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那个一袭白衣淡如清风的身影。这盅露甜而不腻,凉而不寒,一盅喝完,竟如新出浴般清爽,头也不晕沉了。
头脑清醒了,才有了精力去看四周,床对面敞开的窗子上悬着一条似沙市幻景的纱帘,绝美华丽的雀翎宝蓝将整间屋子映的熠熠生辉,直射进来的阳光被纱帘隔绝在外,却照出一地星影涟涟的蓝紫色水汽,却了日光,迎了凉风,被风吹起的一幔纱帘亦梦亦真,飘得我心头浮澜漾漾。
“这是……”我看的痴迷,几乎要伸手去触碰眼前一片醉人宝蓝色的飘奉摇迎。
“这是二公子亲手为小姐挂上的南国雀翎织成的纱幔。这帘纱幔,本来是挂在二公子窗子上的。二公子说,纱幔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帘惜碎梦’。”
床边的一角处,悄旖低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说。
听此话我才回神,看悄旖的样子,这江出岫本是要与我成亲的,如今又送露又挂帘,亲手调的露,摘下自己房中之物亲手挂的帘,可不是让悄旖伤了心!
想说什么,又怕弄巧成拙,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是假装不知的。只是想等江出岫向我家开口要了悄旖。悄旖柔弱外表下那颗敏感的心,不知又会让今夜的枕上开出多少晕染的泪花。
帘惜碎梦,怕是悄旖的梦,已碎了一地……
一旁的章煜璘将手中的茶盅放在桌上,看了看悄旖,对我道:“我有些话要说。”
我点头,叫悄旖退下。章煜璘关好门窗,来到床边坐下。她表情凝重,定是有重要事情说。
“这阵子你丫鬟与二公子的事在府上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都说悄旖好福气,捡了个大便宜。难怪今天她看见这些会如此不痛快。”章煜璘压低声音道。
我扶着床沿坐直身子,问她:“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章煜璘叹了口气道:“也是我太心急了,一时半会你还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道。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章煜璘一直在对我这个以前从不认识的人说这种话,倒好像我们之前是生死之交一样。
章煜璘笑了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不说这个,先说说你,今天你在太阳下跑得那么急,中暑昏倒后,是江出岫闻讯赶来把你抱回房的。”
“什么!他居然敢抱我!他不懂男女有别啊!”我大叫起来。
“又装正经!他不及时赶到,你恐怕该被晒干了!”章煜璘白了我一眼道:“话说到这里,我不怕跟你摆明了讲。以你的心智,悄旖想抢走江出岫,几乎没可能。”
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床单,她居然看出来了。可嘴上仍然道:“用‘抢’这个字,未免太严重了吧。”
“好吧,既然你连这种话都说了,我只好说得再明白些了。这一切是你安排的,我没有说错吧?”
我道:“促成一对有情人,我做的不对吗?”
“有情人?”章煜璘不禁笑道:“我不认为江出岫能看得上她。你这丫鬟在丫鬟中是个极品,可你别忘了,这个丫鬟背后,站着足以令她黯然失色的薛锦凝。”
“情人眼里出西施,真爱是不讲求容貌外表的。”虽然被章煜璘拆穿,却仍不承认。被她识破事小,让江家知道了,悄旖便只能同江出岫硬生生分离了!
章煜璘道:“其实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江出岫对你用情不浅,他今天抱你时的紧张样子,硬是让你那丫鬟看得红了眼眶。所以,你不可能没有察觉的。”
我盯着章煜璘反问道:“那么,你是替你家二公子来说情的?”
“我没那么无聊。”章煜璘道:“我虽是他们家的部将,可他们的私事我管不了,也不愿管。我说这些也只是个开篇,重要的是下文。”
“我不喜欢听前奏,你直接引入高潮吧。”不知章煜璘要说什么,她这样与我亲近的态度虽然也使我同样感到亲切,可是江贺宸唱的那一出戏已经让我本能的排斥江家的任何一个人。
“那好,我这就给你奏高潮,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高潮的曲调可是有点激烈。”章煜璘道:“我要告诉你的是,凌远已经回来了。”
“什么?”我猛提了一口气,凌远不就是积英馆里功夫了得又随江贺宸一齐出征的那位少年将军吗?“也就是说,凌远不打仗了?谁让他回来的?江贺宸他人呢!”一连串的疑问愈发堵得我胸口发慌,刚褪下的汗又逼了上来。
“都回来了,当然是不打了。带去的四个将军各领了五万多的兵马,全在走了一半时,按原路返回了。”
“那,那江贺宸呢?”我几乎是不报希望了。
“江贺宸嘛,当然是被勒令去郊游了。”
“郊游?”我越听越不明白,江贺宸居然会被“勒令”?他不是主帅吗?
“对,他的老父亲江胤大人,在他儿子行军一半的途中突然出现,收了儿子的兵和帅印,让四个将军领着兵回北平驻地,只让江贺宸带着几十个小兵,到隔壁地盘的延州太守戎瀚川哪里去喝茶了。”章煜璘一脸无奈,如是说。
章煜璘又说:“凌远回来很不乐意,他说这是不义之举,上奏了江大人,可是被驳回了,还派了一大堆任务给他不让他脱身,生怕他自己带兵去救晋阳。”
章煜璘继续说:“江出岫倒是个深明大义之人,三番五次地找求他父亲救晋阳。于是他父亲终于受不了了,让他在定轩书斋里面壁思过五天不准出来,巧得很,你今天正好昏倒在书斋的不远处。”
章煜璘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听得慢慢不真切起来。江胤那时候如此慈祥,他站在江府高大的屋檐下,对我摆着手道:“锦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切都是假的。
百般算计,敌不过他老谋深算的心。他怎么会把儿子往火坑里跳呢?
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轻声道:“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什么都明白。你快回去,别让人看见……”我咬了咬嘴唇,手抖得厉害。“我也要回去了。我早就该回去了。”
“喂,”章煜璘抓住了我的手腕,语气坚定有力,“你的泰然若素呢?一遇到在乎的人就乱了阵脚,你总是改不了这样的臭毛病。找机会我陪你。”
我推开她,慌忙地找地上的鞋子穿,“我不拖你下水,我要回去!”我是真的乱了阵脚,全乱了,晋阳城外的刀刃指着的是我爹啊!
“薛锦凝你听着,有些话我不说,是说了你也不会懂,但是你必须信我。你这样子回去只会添乱。你听我的安排,我会和你一起回去的。而且,你以为自己还能轻轻松松回洛阳吗?”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她,这个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人的眼睛正在给我力量,这样的力量,我该怎样把它拒之千里?
我坐回床上,低着头问:“你有什么安排?”
“那要取决于你肯不肯信我。”章煜璘耸肩道:“我知道我是江胤的手下,你不愿意信我。不过就算你不认为我真心帮你,你也该明白,这天下不是没有侠义之人,不是没有人同样在为晋阳百姓担忧。这天下,也不全是贪生怕死毫无仁义之辈!”
我抬起头,对着她笑:“谢谢你,我明白你的心意。然后呢?然后你单枪匹马的跟我回去?是不是?”
“江胤把兵马看得这么严,这个时候没有他的命令,任谁也别想调动一兵一卒。可是我章煜璘一身武艺也不能浪费了,跟你回去,我怎么说也是一员大将。”章煜璘仰着手中的鞭子道。
我想起她瞬间取了我眼前的花朵在手上的功夫,这个危机关头,多他一个也是好的。可是,仅仅是她一个人,如果一个不小心,遇到什么不测,带她回去岂不是害了她?但是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不能不想办法帮我爹呀!一边是父亲,一边又是个仗义之人,虽是父亲为重,但我又怎么忍心牺牲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绽开的正盛的少女?
“不是我看轻你的本事,这次的敌人非同小可,我是怕……”
章煜璘立即接过话道:“连连败退损兵折将的豫中太守薛韫升已高挂免战牌多日,虽避了一时,无奈城中存粮日渐虚空,撑不了太多时日了。朝廷昏庸,怯于奸相黄成壁之逼且晋阳离京都不近故坐视不理,各方诸侯或懦弱或冷漠或自顾不暇或幸灾乐祸,除了一个月前延州太守派去的两员大将与两万兵马之外,再无人肯救助晋阳。”章煜璘目光深远坚定:“江贺宸‘出征’的这段日子,我已将晋阳战况和地方军情打听清楚了。我又如何不明白,此次去晋阳,已是破釜沉舟。晋阳我是去定了,为的是你薛锦凝。”
一番话说完,我早已心声澎湃,一屈膝,俯身拜在章煜璘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章煜璘惊道,忙伸手来扶我,却被我推开了手,身子依旧伏着,我是在替晋阳而拜,替我爹而拜,独身一人的女子已远比江贺宸的‘一万大军’来得更伟大壮丽。
“大恩不言谢,一拜表深意。”字字说得凝重,声声发自内心。
章煜璘大力拉我起来道:“我不愿当你的恩人。哪天你真心承认了我这个朋友,比说一万句谢谢更让我开心。”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头。
“方才你说我已不能轻易回晋阳,是怎么一回事?”
章煜璘沉思了一会道:“自然是回不去了。你知道了江家出尔反尔,定不会呆在这里。就要订亲了二儿媳却先跑了,江胤会让这种招人笑柄的事发生吗?”
我点头道:“果然。我倒要好好想想了,就这么跑了,倒是会给不明白就里的人落了话柄,说豫中太守薛韫升的女儿不守女德。要跑也的跑得冠冕堂皇,叫人无话可说才好。”
“好,”章煜璘再次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我先做准备,找机会我们立刻就走,北平一代的地形我大致熟悉,我叫人准备车马,在江府不远处等着,以便载你和两个丫鬟。”
我再次点头道:“那这几日我就想办法,为自己制造一个好的出走理由,不落诟病。”
说话间,只听门外“哐当”一声,接着是悄旖的惊叫声:“哎呦!香世你在做什么啊!”
二人迅速开门向外看,门前的地砖上站着悄旖,一旁地上倒扣着一只铜盆,水撒了一地。
“怎么回事?”语气很是严厉,我和章煜璘的这些话不能被别人听到,甚至是我的两个贴身侍女。
悄旖揉着腰哭丧着脸,指了地上的铜盆道:“香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天总冒冒失失的,刚才我断了盆水要回房,走到这里就跟香世撞了个满怀,她一见是我,撒腿就跑。”
“你是在哪里看到香世的?”我看着悄旖碧绿的裙摆,上面绣着的几片竹叶很有风韵。
“就是在小姐的门口。”
我浅笑道:“你的鞋子湿了,快回房换换吧。”
悄旖忙道:“奴婢先把地上的水擦干。”
我朝她挥挥手的“不必了,太阳那么大,一下子就晒干了,你看香世逃跑时的湿脚印不是一瞬间就没了吗?”
悄旖垂目道:“奴婢退下了。”
待悄旖走至院中,我故意提高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起。
“这香世溜得可真快啊。”
看悄旖走远,我与章煜璘面面相觑,半晌,章煜璘才悠悠道:“看来你这也不安全了。”
我冷哼了一声,“这点小心思,我看不在眼里。”
章煜璘道:“你自己要多注意,一定想个万全之策,只识不要捅太大,江胤与江贺宸虽不是善类,但毕竟还是我的主公。”
“放心吧,”嫣然一笑,“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那么我先告辞了,你等我消息。”
在她转身之际拉住了她的衣袖。“且慢,你说过希望我们是朋友。从今日起,我薛锦凝诚与章煜璘义结金兰,不知煜璘你愿不愿跟我将‘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演绎出一段姐妹间的活色生香?”
章煜璘仰面而笑,“求之不得。”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2)”我解下项上的猫眼蓝晶坠道:“苍天在上,锦凝今日所行所言,此晶石为证。”
章煜璘欣然接过,为自己戴上,她周身明亮的光彩与猫眼交相辉映,那样强烈的光,久久不散。
正想着一串红瑙珠也戴在了我的手腕上。“师傅给我的,从小一直戴着。”这串红瑙珠亦沾染着章煜璘的体温,通体密烈的赤色不含一丝杂质,实为上品。
我举着带了红瑙的右腕道:“红瑙烁烁如见人。”章煜璘笑而接曰:“猫眼遂遂常随心。”
在分别时,章煜璘背对着阳光,脸上灿烂的表情令我永生难忘。
那个周身披着金璘骄傲的她,语气清亮而高扬。
她说:“脸上一定要一直挂着笑,那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章煜璘,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次日,章煜璘已送来消息,她已准备停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但时间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悄旖。那日在我门外的分明是悄旖,理由很简单,如果真的是“撞了个满怀”,端着水盆的悄旖不可能只湿了裙角和鞋,那种情况下的水势会全泼在她与香世的裙子上,如此一来,香世的鞋也湿了,湿着的鞋子怎会不留下脚印?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介意。
难道儿女之情真的让悄旖的心起了变化?温顺如悄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站在门外偷听主子谈话?善良如悄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嫁祸于没有一点心眼的香世?
这样闷在心里,通知了两个丫头,三天后,我们回家。
夜晚有月朗照,几点星泛着烛光,醉朦朦的惹人怜爱。
亲手采集了晨间荷上的露珠,捡取了上等的茉莉花苞,胡椒薄荷,百里香,香蜂花瓣,调制出了一盏恬凉的“绕花眠”,只在远处轻轻嗅,便能满腹生香。
一手捧了雕花紫砂盏的我问悄旖:“你说,这绕花眠里,是放老冰糖好,还是蜂蜜好?”
悄旖一脸关怀道:“小姐最近瘦了很多,悄旖真的很担心。奴婢不懂哪个味道好,但奴婢知道红糖滋补,小姐应该注意身体才好。”
点头微笑,悄旖也并非全然不顾了我俩的情谊。“你是最贴心的,就按你说的。记得不要放太多,遮了花草香气。”
往头上插了一只金玉争芒簪,今夜我要装扮得十分华丽。昔日的桐语香瓶静静的放在状态上,一丝香气调皮地穿越瓶盖,透了出来。熟悉的香味又让我想起那也温和飘逸的身影。
指着桐语香瓶对悄旖说:“女子到了这个年龄,应该好好装扮自己。”盯着悄旖的脸看了又看,道:“你将这香拿去用,我们是好姐妹,有什么都可以分享。”走至悄旖面前,将香瓶放在她手中,郑重声色道:“我们是好姐妹,不管是任何东西,姐姐都不会对妹妹吝啬的。”
悄旖握着香瓶,楚楚地笑了。她柔弱的样子惹人怜爱。“谢谢小姐赐香,奴婢感激涕零。”然而她话锋一转,神色兀的黯然下去。
“尊卑有别。奴婢有这个心,没这个命。”
一句话听得我揪心。
悄旖接着换上了平时温顺的表情。“伺候好小姐,才是奴婢的命。”
不等我说什么,她已转身端了绕花眠出了门。
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3)我回身坐于镜前,用最艳丽的丹朱搽在唇上,嘴角开出的明丽花朵在镜中绽放的春光融融。
悄旖,你也许不知道,人的命,有时是可以翻然一转的。
黑夜的凉亭在夏虫的吱鸣声中幽暗宁和,月亮躲在树枝里,有些事藏在我心里。
听着轻稳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
“锦凝见过公子。”一回身,笑意盈盈地烟波正对上江出岫看直了的眼神。
“公子?”我轻轻叫了他一声,做了个请的动作。“锦凝饮了公子的露,赞不绝口,今夜,也请公子尝尝我亲手做的绕花眠。”
江出岫露出欣喜之色,道:“游绕翩花眠不睡,一盏芳华醒还醉。闻姑娘一言,还未品尝,出岫已先醉了。”
他修长的手指半握着茶盏,轻轻一嗅,闭目细品。一盏饮尽,他双颊上也染了一片花色。
“姑娘的绕花眠令人回味。有如此绝美之花,蝴蝶绕花而眠,再无遗憾。”他放茶盏于桌上,举头望月,清然道: “天上的月亮照着地上的人,是否也能将人的心事照个明白?”
我也对月道:“有些心事月亮不会懂,人却懂。”
江出岫道:“如何不懂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4)”
我轻叹了一声,“不知公子还是不是牵挂着那一夜园中的人?公子可曾寻到了她?”
江出岫良久才答道:“寻到又如何?”
我想了想道:“寻到了,要好好珍惜才是。”
江出岫的笑中泛着一丝悲凉。“这是姑娘的真心话?”
“众里寻她,既然寻到了,她到底是不是她,公子不必再追究,她在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她就是她。”
江出岫点头,不再说话。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我眼花,总觉得这一会江出岫的脸色不太对。他一只手伏着柱子,缓缓地在沿凳上坐下,终于开口说话了。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5)如你说的,这世上本,本没有真与假,何必,太认真呢……”他这话说得有些费力,声音是不同于以往的沙哑。
见他如此,我已感觉不对。借着烛光一看,江出岫面色潮红,目光涣散,心中一惊,他不会生病了吧?
“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取了团扇为他轻轻扇着,“要不要我叫人扶你回去休息?”
他一只手紧紧扣住沿凳的扶手,只是怔怔的,两一只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鬓角,不久,表情越来越痛苦了。
江出岫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忙蹲在他身边,抬头仔细看他的脸,他这种情形,分明是生病了。
叫来了香世,两人跌跌撞撞地将江出岫搀扶回离这里最近的我的住处,也顾不得避嫌,,直接扶他进了我的卧房。
一路上江出岫的腿脚越来越软,无意中触到他的手,经滚烫滚烫,想来定是发烧了。
将江出岫安置在我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额上搭了快冷帕子冰着。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意识已经乱了。说出的几句话也不成语句,声音哑得可怕!
这可如何是好!江出岫到底是怎么了?六神无主间,只得催了香世快去请大夫。香世急匆匆地冲出去,刚到院子里,就被悄旖拦了下来。
“小姐,不要去请大夫!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是怎么了!”悄旖含着泪,直扑跪在我面前,“不能请大夫,真不不能啊!”
我看悄旖似有难言之隐,可眼下又无别的办法医治江出岫,不去请大夫怎么成!
“你去看他谁也不拦你,可你能治他吗?”我又气有急,引了悄旖去见江出岫,一面又要吩咐香世去请郎中,可是悄旖泪雨滂沱,死活不让香世走。
看着床上几近不住喘息的江出岫,悄旖哭得更厉害了,她抽泣着跪在我面前道:“公子他,是不是喝了那碗绕花眠啊……”
“什么……”我惊得后退了一步,那盏绕花眠……
一个耳光要朝悄旖脸上打去,可是看着她泪光满面的脸,举在半空的手又放了下来。
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救人要紧。
“那你应该知道怎么治?”我厉声问。
悄旖泣不成声,“奴婢这就去做。”她快步向门外跑去,跑了几步又不舍地回过头看江出岫两眼,终于还是跑了出去。
我坐在卧房的茶桌前,脑袋昏涨的厉害。招呼香世过来道:“快去请章煜璘。”
待到章煜璘来时,悄旖已用筷子伸进江出岫的咽喉里逼他吐出来,并喂他喝了解药,又替他脱去外衣,服侍他在我房中睡下了。悄旖不知喂他喝的什么药,喝下去几盏茶的功夫江出岫的头已经没那么烫了,双颊也不似起初那般潮红了。而后又是喂糖水又是让他喝蛋清,总之这丫头似乎很懂这些,看来下毒之事的确是她有备而来。
章煜璘一进门,便被屋内的情形震了一下。一个在地上跪着,一个在床上躺着,一个怒气冲天,一个瑟瑟发抖,屋内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可不是能叫人下一大跳!
“锦凝,你这……”章煜璘十分激动,看着床上闭目躺着,没有穿外套的江出岫,行不离手的长鞭在她手上随意的甩来甩去。“你们进展得也太快了吧!”
我冷哼了一声,指着地上跪着抽泣的悄旖道:“我哪敢有什么进展啊!我这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就有人要置我于死地,我要是做了什么,这丫头不知要用什么手段对付我呢!”
悄旖只是一味地哭,跪在地上如被狂风吹折的草茎般,焉焉的。
章煜璘是何等聪明之人,经我一说,大概又结合了悄旖与江出岫的事,前因后果一串联,大致也就明白了。她怒不可竭,没等我看清,人影一闪,悄旖的领口已被章煜璘抓在手上,整个身子被章煜璘半提起来。悄旖低眉顺目,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只是泪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明亮的痕迹。
“怎么处置她,要你一句话。”章煜璘紧紧攥着鞭子柄,指节都绷得发白。
我重重喘了口气,道:“先放了她,我还有话要问她。”
章煜璘恨恨地将悄旖往地上一丢,来到我身旁坐下。悄旖顺势往地上一瘫,已哭不出声了,只是默默的抽泣着。一旁的香世看得两腿打颤,脸上表情难以形容。
“香世,你去把门关好,省得让别人听到咱们的家丑!等会你也坐下,好好看看你平日的好姐妹还能演出什么好戏来。多听听长长见识,省得什么时候被身边人毒死了还不知道呢!”我放低了声音,却高扬了语调,故意说给悄旖听。之前嫁祸香世已让我心存芥蒂,如今的事更是让我心寒!我没有看轻过她,也为她打算过,就算当初也有私心,但我毕竟为她找了个不错的心上人,也处处为她制造机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况且,这已经不是不满意了,这摆明了是恨,恨到要下药毒我!
事到如今,我只好挑明一切。“你到底有多爱他?爱到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
悄旖忙跪正了姿势,磕头如蒜捣般,“悄旖糊涂,悄旖该死,悄旖后悔了!知错了!”她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是做什么去了?我是跟你的心上人去讲让他要了你!”我捂着胸口,气愤让我心尖刺刺的疼。“我总算明白了,什么红糖滋补,”我冷笑道:“原来是为了借红糖的颜色来掩盖药的颜色!悄旖,你没料到吧,我那盏绕花眠是要端给你的心上人啊!”
“也就是说,”章煜璘向床边探了探头道:“是二公子错喝了药。那他不会有事吧?”她一转头,质问悄旖道:“快说,你下了什么药,从哪来的药,若二公子有事,不等报官,我第一个结果了你!”
“是,是管教婢女的申友种的菠菜地里长出来的……”悄旖突然住了口。
章煜璘眼中慑光一现,悄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怯怯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是,是风茄儿的种子……”
“风茄儿!”我与章煜璘几乎同时惊呼道。自从神医华佗的“麻沸散”问世后,那在“麻沸散”中起着主要作用的“风茄儿”也渐渐被人所熟知。
风茄儿的花叶茎果皆有剧毒,它的学名,叫做“曼陀罗”。
想到这里忙去看向床上的江出岫,见他面色好转,呼吸平稳的躺着,睫毛轻颤,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方才安心,指着悄旖道:“你,好狠啊!”
章煜璘也怒问:“服过解药了没?”
悄旖拼命地点头,“服过了,绿豆衣,银花,连翘,甘草一起熬的水可以解这毒,是申友说的!”
提起申友那泼妇,便更觉来气了。“申友也参与了这件事?”
“她不知情的,她只是教训厨房的丫鬟时被我听到了,她说摘菠菜时要小心,野生的风茄儿很容易跟菜叶一起摘到,要仔细风茄儿的毒,少则昏迷多则身亡。奴婢才去问了风茄儿的事……”
心凉了个遍彻!少则昏迷多则身亡,悄旖,你是想让我昏迷,还是要我身亡?
“为什么?”问出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小姐,”悄旖跪着向我移来,“是悄旖糊涂了!我们这一走,我和他就再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早早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会替你做主啊!”我不觉被触动,鼻头酸酸的。
“悄旖该死,明知道小姐的好意,可是悄旖被坏心肠蒙混了头,才做下这不可饶恕的事。”她抬起脸,用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我道:“悄旖都知道,自己就算做得再好,也还是个他看不上眼的丫鬟,二公子喜欢的还是你呀!”
“可是,这段时间他对你很好,整个江府都知道了。他亲手喂你水喝,这总该没错。”
“小姐,公子他什么都清楚,他知道小姐的意思,那首《大堤曲》,听得出了神,听完竟失神说了一个字:‘她……’,公子知道这是小姐教的啊!他知道小姐不愿嫁给他,他这是在顺着小姐的计策,放小姐走啊!”悄旖哭得不成样子,抽泣让她缓不过来,伏在地上如一只将死的猫。
章煜璘感叹道:“好一个将计就计,难为了好心的二公子。”
我哑然,江出岫他竟然有如此用心!在晋阳也有人家找我爹提亲,只是他们的感情终究算不上真爱,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送了一大堆,背后的目的只有他们自知。此生遇到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却不是我所爱,命运弄人,大抵如此。
转脸看向章煜璘,问:“原本是想成全悄旖,让二公子要了她,让她留在江府,可如今发生这种事,二公子又不知情形如何,眼下虽无大碍,可我又怕他中毒太深,悄旖毕竟是个外行,你看,要不要请大夫诊治?这事抖出来确实不好,可是关系着二公子的安危呢。”
章煜璘点头道:“夜不算深,应该容易找大夫,我看还是看一看好。等二公子醒来,我们再跟他好好解释,请他原谅。”
“不!”悄旖叫道:“求求小姐们,悄旖敢保证二公子没事了,药不敢用太多,用量只是能让人身体不适,出现些不正常的幻觉来,我只是想让小姐你在公子面前出丑,让他忘了你,我没有害人之心啊。”
悄旖抱着我的腿道:“这件事抖出来,二公子会讨厌我的,江大人一定不会让我待在这里了!求求小姐,替悄旖想一想吧!”
“我何尝没替你想过?是你把事情搅坏了!”我怒道:“你的爱太自私,为了自己,却不顾二公子的安危。你心里到底是想让我出丑,还是想让我出事,我清楚得很!”
悄旖只是摇头,一味地说着“不要”。
章煜璘一盏起身来道:“这个时候你还听她的?二公子是我主公的儿子,为人又好,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点头道:“是,救人要紧,你快去,尽量动静小些,少让人知道。”
话完,却听身后传来了江出岫虚弱的声音。
“不必了,我,我已经没事了。”
“还说没事!”见他醒来本是高兴,却又有些生气,摘下他头上的帕子为他拭了拭汗,“你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要逞强!”
江出岫挤出一丝笑,“吐出来了,又喝了解药,你真的,不用,不用太担心我,我很清醒,你们的话,我都能,能听得到。”
章煜璘一见江出岫醒了,长松了一口气。“你就少费些力气,什么事等彻底好了之后再说。”
江出岫想起身,却没有成功,一半是我按着他不让他动,另一半是他根本就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起来。
“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怪悄旖。”江出岫又温和地看向悄旖,“爱一个人,难免会,会做些傻事的。”
我听不下去了,忙转移开话题道:“你要不要喝些水?或是我煮粥给你喝?”
江出岫摇头道:“锦凝,你更不要怪我爹,他有他的苦衷。回头我会再去求他。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我皱眉道:“你先休息,我们明天说,你这样虚弱,我们不忍你病中费神。”
章煜璘也道:“我同意锦凝的看法。若是你有功夫便好了,倒是可以运功把毒逼干净。”
“是啊,”江出岫怅然道:“若是有功夫便好了,也能为晋阳,尽一份力。”
“你想为我尽力的话就好好躺着休息!”我厉声道,全然没有了以往跟他说话的时平静温和,不能在让江出岫说下去了,越说我越觉得有愧于他,可又不能勉强自己,这种滋味不好受,尝过才知道。
“香世你去煮些粥来,不要放别的东西,白粥就好。时间久一些,煮好用小火煨着,公子什么时候想喝都是热的,也不要太烫,放温了喝。”我吩咐道。“悄旖你今夜好好照顾二公子,再有什么差池,我可包庇不了你!”又对江出岫道:“好好调养,今夜就先安置在我这里,明天再来跟别人解释。”
拉着章煜璘出房门时,又回头对他甜美一笑:“一定要好起来。”
真心希望他好起来。我知道自己的笑容和关怀对他一定有用。
“夜深了,你要不要在我这委屈一晚?不过你在我这可只能陪着我住厢房了。”
章煜璘笑着用指尖点了一下我的脸道:“收回你这装模作样的话。跟我睡啊,好了伤疤忘了疼。记不记得有次我把你挤下床,搞得你后来一直说我‘横行霸道’。”章煜璘似是回忆着什么,笑得十分温暖。“那时候真好,没有什么事好烦恼。”
然而我却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跟你睡过!你居然说把我挤掉床?看我今晚不把你挤下去!”
章煜璘淡然一笑,“我开玩笑,你不必在意。”
厢房自是没有我住的那间上房凉爽,艾草点燃后弥漫的烟气让我的眼睛渐渐有了困意,可头脑却是活跃的。想了很多事情。并排睡的章煜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睡着没有。
能结识这样的朋友也不错。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会让人莫名其妙的抓狂,莫名其妙的激动。其实回忆起来,又会有莫名其妙的开心,莫名其妙的安心。
这是我不曾有过的经历,不曾遇到过的人,她甚至会让我的生活中出现不曾有过的事。
在她出现之后,我似乎隐隐约约对以前的生活产生过质疑。读一辈子的书,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莫名其妙的波澜起伏比起索然无味的循规蹈矩,显然更具有诱惑力。
如果她不是江家的人,这份友谊也许会更让我坦然吧。这样想是不是对她不公平?可是,我又该用什么理由来填满自己心中对她主公不仁义做法的不平与愤恨呢?
但显然江胤与江贺宸并不是很看重章煜璘。一个女人在想要在男人堆里立足已经很难了。自古君主王侯最忌讳臣子手下三件事:功高震主,权大欺主,才大压主。以章煜璘的才能在江氏麾下做个小副将未免太亏,不可能有机会立什么大功,更不可能有机会掌大权。所以,说他们不看重章煜璘,倒不如说他们把章煜璘看得太重。章煜璘唯一不讨他们喜欢的,恐怕是那最后一条了。
这样的主公不跟也罢,章煜璘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待遇,若是跟我回去后能效忠我父亲,未尝不是件好事。说到才能,那个凌远也毫不逊色,若两人都能归父亲所用,那真是天助我晋阳。不过眼下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要紧的,是江出岫那里。悄旖做出这种事,伤透了我的心,江出岫对她的感觉也不可能不受影响。我虽生气,可除了骂她两句,也不舍得拿她怎么样。正如江出岫所说,爱一个人难免会做傻事,谁让她是昔日把我照顾的无微不至的悄旖呢?一个丫鬟没见识,不能太跟她计较。只是眼下用什么方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让每个人都不损失什么呢?
其实最可恨的就是申友!她若不大声张扬着说风茄儿有毒,能让悄旖动坏念头吗?申友这种活着就是为了咬人的人,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泼妇,真想好好教训她。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对了,就这么办。一来,中毒的事有了解释,二来,江出岫也可以借此机会要了悄旖,是他自己说的不用太认真,三来,我就更有理由大大方方地回晋阳了。
这一夜是我在江家睡得最安稳的夜晚。一夜无梦。
(1)白居易《增内》
(2)出自《易经•系辞》
(3)白居易《井底引银瓶》
(4)苏轼《水调歌头》
(5)白居易《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