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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榴花初魄才映阁 锦凝在江府 ...

  •   苍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1)崔嵬的枝干下,一盏莹莹的廊灯静静的渲染着夜的宓逸,安抚着穿行在森森园林中悄旖的心。
      依照悄旖所说,她很容易便找到了这盏廊灯,是因为已被人点亮,放置在树下。树四周并不见有人,悄旖只是提了灯迅速离开,而她回来时怀中所揽的香草“怡汀”,则是在园子门口的榕树下采的。
      怡汀香草恬静清凉,满室余香,的确是消暑宁神的佳品。
      只是当悄旖要将它们插入花瓶中的时候,被我制止了。我取了一块丝帕掩了口鼻,故皱眉头道:“先前只是听人说,却没想到这草闻起来如此寒凉,气味吸进体内唯觉阴冷,我不习惯这味道,倒是你住的那厢房日日被晒透,拿去你房中熏熏暑气也好。”
      并不是不喜欢怡汀的味道,只是希望当哪日江出岫发现悄旖时,这怡汀是只属于他和悄旖二人的。
      当夜悄旖去寻灯,四处也未必就没有人,那盏亮在黑夜里的廊灯也许正说明着,不远的某处,江出岫已等候多时了。
      江府中虽与我家的布局设置大体不差,然而院内的合欢树却让我流连。
      合欢树是夫妻树,有百年合欢之意,可是没有意中人的我在看此树时,也仅仅是带着爱美之心去观赏的。我的意中人,也注定了不在这院子中。
      阳光透过树影撒了一地碎金,斑驳流离的光影使看的人更加享受到午后阳光下树荫里的惬意。
      可这江府似乎并不是个安逸之所,当我才念出一树合欢令我由感而发的诗句:“乔乔夕雾惹茉莉”时,随之而来的凄惨低泣声居然使我脱口而出的下句“谁家怨妇花下啼”显得与上句连接的天衣无缝。
      难得建立起来的兴致又被这哭声打乱了!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女人的哭泣与男人不同,多是懦弱之举,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被这眼泪一洗,便成了“剪不断,理还乱了”了。
      哭没有用,乱世不相信眼泪。
      可那哭声好似故意与我的想法对抗一样,我愈是这样想,那女人愈是哭得凄惨,仿佛被抄家灭门一般撕心裂肺,哭得我的心纠结成一团,直想捡起一旁的花盆丢到那女人脸上!
      江府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而这哭声又不是我引起的,还是不管为好。
      踱着步欲回去,突然一个健壮的妇人直直朝我奔来,她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双袖高高挽起,手掌又宽又大,若不是看她做女装打扮,说她是看家护院的粗壮家丁也有人信。
      我大惊,看她如此架势,倒像是我烧了她家的房子般。她横肉耸动的脸上目露凶光,骇得我不禁后退好几步,直靠在了合欢树干上。不明白我何处的得罪了这位凶悍的妇人,正像想着妇人已奔至我面前,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老练而谦卑地屈膝行礼:“见过薛小姐,小姐万福安好。”只是话音落的一瞬间,她已经又换上了恶狠狠的嘴脸,起身直奔我身后。
      目光追了妇人健硕的身影而去,只见她奔至假山外,双手叉腰,两腿分开,如高塔般站立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绿柳,你这小蹄子又不安分,快给老娘滚出来!”
      闻此我心方才安定下来,原来这妇人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江家竟有如此剽悍的女人,也是我头一次见。
      妇人的一声炸雷后,凄怨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见无动静,妇人便侧身半入假山,粗壮的手臂如拎兔子一样从假山后揪出一个弱小的身影来。
      被揪出的是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衣服有些脏乱,两眼哭得又红又肿。被妇人这样一吼,女子也不敢再哭,只是缩手缩脑地半蹲在假山下,身子一下下地抽着,样子极为可怜。
      那妇人不依不挠,一把抓起女子披在身后的头发,女子被妇人像拖重物一般拖着走,虽头发被拉的疼痛令女子哀叫连连,可女子却仍死死地向后挣着,不肯被那妇人带走,嘴里还不住哀求道:“申姐姐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不是我!不要带我去见大公子,大公子会杀了我的,申姐姐你放过我吧!”
      女子刚说完,姓申的妇人如蒲扇的巴掌便带着一股风呼的一下抽在了女子脸上。女子还来不及吭一声,便一个趔趄被打倒在地,左脸颊立刻肿了起来。
      “小贱人,我可管不了你那么多,做贼的哪个承认自己偷过东西?我倒是信你的!那天积英馆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弄碎的,难不成是武圣爷自己跳下来摔碎的!你就给我不老实吧,看等会主子们怎么收拾你!”
      女子一听腿立刻软了,竟半跪半瘫在地上,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了,只是从她那惊恐万分的表情上来看,此事已经不仅仅是个下人做错事的问题了。
      妇人一看女子的惨象,似乎更来劲了,抡起巴掌再次朝女子红肿的左脸上打去,女子明知躲不过,颤栗着闭上了眼睛。
      只是妇人这一耳光并没有打到女子脸上,她那粗壮的小臂被架在半空中,挥不动了。
      “原来江府就是这么对待下人的。”我冷笑一声,甩开了手上抓着的粗壮小臂。那妇人力气本是很大的,我根本没法去阻止她,只是当她看到抓她的人是位主子时,立刻如泄气般呆住了。
      “薛小姐您误会了,”妇人如看到死老鼠般看着女子,粗声粗气的说:“薛小姐你不知道这小蹄子有多刁,竟然打碎了主子们练武的武馆里的镇馆之宝!大公子发火了,说要严惩,这不我正要带这小贱人回去交给大公子呢!”
      我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何以见得是这个姑娘打碎的?”
      妇人几乎要跳了起来。“那天就这小贱人一个人在打扫武馆,主子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缺德事,不是她还会是谁?”
      “哦?到底是什么样的缺德事,让你的主子这样生气,连他养的狗都跟着瞎吠?”我浅笑道。
      妇人没听出我的话意,自顾自答道:“还不是绿柳这贱人打碎了积英馆的武圣像!武圣像可是老爷亲自请回来的,大公子要上战场了,想拜拜武圣,可一走进武馆就看到一堆碎片,大公子觉得晦气,现在生着大气呢!”
      听妇人说完,我便明白了昨日积英馆中的红衣少女打碎的原来是武圣像。看那红衣少女是个洒脱豪放之人,可没想到竟敢做不敢认,倒叫别人来被这个黑锅!
      如此一来,我倒不能不管了!
      走至绿柳身旁,将手中的丝帕递给她,扶她起来道:“快擦擦眼泪,别哭了。我知道你没做过,现在你不必怕,我带你去见大公子,去揭穿那个真正打碎塑像的人!”
      绿柳哭着摇摇头,又要下跪,被我止住了。她望着我,一眼眶的泪水扑闪扑闪直往下掉。“薛小姐神仙般的好心肠,绿柳……不知,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小姐,可是求求小姐别带我去见大公子,大公子不会放过我的!”
      我想了想道:“也好,你先回去,我去跟大公子讲明,他知道了真相,也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白了旁边的母夜叉一眼,冷冷道:“我去见大公子,还不带路?”
      妇人讪讪地笑了一下,道:“薛小姐真的知道是谁干的?”
      盯着妇人粗陋的脸看了许久,才道:“你在公孙府是做什么的?”
      “回小姐的话,奴婢姓申名友,是负责**这些婢女们的。”
      “不过也是个奴才嘛。”我不屑道:“还不带路?”
      江府到底是太守府邸,家大业大,绕了许久才到积英馆,未进门,便听到了江大公子江贺宸的咒骂声。
      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跨进馆内,施了见面礼,柔声道:“有词云‘气吞万里如虎’,(2)不正是说的大公子吗?”
      江贺宸对此话非常受用,脸上的怒气顿时销了一半。他是个带兵的武将,身材自是比弟弟江出岫强壮得多,说话声也十分洪亮。“今日虽第一次见薛妹妹,可是妹妹的好学识我可不是头一次听说了。”江贺宸脸色又凝注了。“不过妹妹来的不巧,狗奴才们做错了事,让妹妹看了个笑话。”
      我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谁跟你哥哥妹妹的!江贺宸性子粗暴,着实不讨人喜欢,环视着积英馆,几个侍女小厮跪了一地,动也不敢动。
      “听说大公子要出征?”我突然想到申友说过这回事,心中一紧,又惊又喜。叛军一直在专攻晋阳,北平一代并无敌军来犯,先是商量了两家的婚事,又说要上战场,莫不是要去援救晋阳了!只是喜急的心情并不表露在面上,极力压着,面上仍是平静柔和之相。
      江贺宸闻此话一怔,继而点头道:“妹妹好灵通啊,我江贺宸确实要要兴兵援助晋阳。”
      笑容几乎是要从眼角眉梢跳跃出来!来了一个月,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屈膝福了福道:“公子一家大恩,锦凝感激不尽!”
      江贺宸忙伸手扶了我道:“妹妹这是客气什么,保家卫国义不容辞嘛,更何况,江家与薛家根本就是一家嘛。”说着,江贺宸脸上出现了包含着某种意味的笑。
      当时,我把这种意味理解为,我不久将是他的弟媳了。
      若是在我与江出岫的婚事敲定之前将叛军一举击破,那么我与江出岫的事,也就更好办了。嫁与不嫁,已经不是江家说了算了。
      “所以,”我莞尔,“大公子出征前,就更不该为些不必要的事动怒了。”
      一提起这“不必要”的事,江贺宸的脸色又不太对了,可见武圣像打破之事对他很有影响。
      江贺宸指着地上原封不动的一堆碎瓷片道:“这是武圣万炎像,那个武将出征前不拜武圣?可偏偏绿柳那丫头给打碎了,把她找出来,定饶不了她!”江贺宸一脸晦气,脸色十分难看。
      “不用麻烦着找绿柳了!”一声高亢的女音,说话间,人已到了我身边。“大公子明明心里有数,何必迁怒于一个丫鬟?”来者着一袭薄素锦衫,一双冰缎织云靴将两条腿衬得格外修长,虽换了装束,可那双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睛,我只浅浅一瞥,便知她是那个令我毫无招架之力的红衣少女。
      听她这一言,倒不由让我多看她两眼,心中忽然翻澜起浪,不知何由。原来她不是有意要别人来担责任,原来她不是这样的人!没由来的一阵庆幸与喜悦冲了出来,以至于当大公子微微皱眉,冷笑着问出:“那你倒说说,此事是谁干的?”这句话,而少女即将开口时,我抢在了她前面,推开了正要与大公子对话的她。
      “原来这位姑娘也看出来了!”我指着碎掉的塑像道:“大公子可知道什么是‘推陈出新’?出征在即,如此露骨的‘推陈’,可见打碎塑像的只能是一个人。”
      转头对着已听懂我话意的少女眨眨眼睛,又看着一脸不解的江贺宸道:“此人地位最高,法力最大,能洞悉人间一切祸福兴亡。”
      江贺宸仰头看了看屋顶道:“照妹妹说来此人这是天公。”
      我颔首:“武圣万炎已过世近百年,想必天公已发觉旧武圣的余威不足以拯救人间霍乱,故而,在该‘出新’的地方,将会有一位新武圣脱颖而出。”说罢指着武馆正中高悬的“积英”两个大字道:“这旧武圣像,可是在积英馆里打碎的。
      “好!好!好!“江贺宸连连击掌道:“就为妹妹这句‘推陈出新’,贺宸也要漂漂亮亮的打个大胜仗回来!”
      “那么,”我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申友道:“既然是天公有意要推陈,那其实是谁打碎的也都一样了,所以大公子就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江贺宸撇了撇双唇,道:“本来是个丧气事,可经妹妹这一解释,我心里明朗多了,就当他是‘推陈出新’罢。”说着眼光瞟了少女一眼道:“我就不计较了。”
      那少女也是冰雪聪明,明白我有意为她开脱,自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原来大公子为人宽厚,并不是个凶悍之人嘛。”我故作惊叹道。
      江贺宸不解道:“妹妹之前可觉得我凶悍?”
      觉得他凶悍暴戾是自然的,我本就没觉得他宽厚过。只是为了教训那泼妇申友,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似是无意间瞥了申友一眼道:“之前与大公子没见过面,锦凝又怎会得知公子是什么样的性情?对大公子的了解,这是从下人那里听来的支言片语。”
      “妹妹听到了些什么?”江贺宸颇为在意,不由地扫视了馆内的众侍从,目光只在申友面上停的时间最久。毕竟是申友为我带路来积英馆的。申友头上布了一片汗珠子,脸色不太好,之前的撒泼之势全无踪影。
      我摆摆手道:“其实说些什么都无关紧要,今日让锦凝见识到了真正豪迈的大将风采,这才是最重要的。可是锦凝多一句嘴,公子是该管管有些下人们,狗仗人势错的虽是狗,但不明就里的人也许会觉得,是主人管教无方呢。”
      江贺宸迟疑了一下道:“妹妹这话说的好,我是该注意注意下人们的言行了。”
      从积英馆出来,往假山处走去,江贺宸若听懂了我的话,以他那样爱面子的脾性,少不了要斥责申友几句还是轻的。而尽力护着少女,也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感情,不想让江贺宸与她起争端,今日看来,江贺宸似乎真的是“心里有数”。绿柳只是个幌子,江贺宸怕是真的不喜欢那个少女才对。
      走到假山处,正想看看绿柳,却不想已经有人在这里等着我了。
      “姑娘行动好快啊。”我慢悠悠地说着,又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又道:“三番两次与姑娘交际,何不报上名讳,以后也算相识了。”
      “什么?”她双眼瞪得大大的,“你问我名字?”她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抄近路来的,知道你也许会来这里看看绿柳,所以才在这里等你。这里没有人,绿柳被我支开了,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会面的。我正想问问你,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装什么啦!”这少女就是有让我没办法淡定的本事。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锁着我的眼睛,许久她才道:“我叫章煜璘,如果你敢说你不认识这个人,有你好看的!”
      我无法避开她的眼睛,只能任由她的目光将我的瞳仁穿透。
      “我就是不认识,你又能怎样?”
      “你!”她气急,手中红光一掠,只听“啪”地一声清亮如爆竹燃鸣,她手中抽在地上的长鞭已带起一道如长河般奔腾翻滚的烟尘。
      我轻扬了脸颊不屑道:“抱歉了,我还真是见识浅,不认得您。”
      章煜璘扬了嘴角道:“听说你混上了太守家的二小姐做,真是神通广大,不过你做什么都好,若是装作不认得我,未免太可恨。”
      我百口莫辩,只得道:“信不信由你。”
      “好,这件事暂且不提,且说那个江贺宸,你真的以为他会帮你们晋阳?”
      章煜璘的话让我心里猛的梗了一下。
      的确,江贺宸真的如此爽快的要救晋阳吗?这次的叛军,可不是打一仗就能解决的。那个叛军的统帅实在太厉害了。这一点江贺宸不会不明白。
      可是既然要出兵,不去援助晋阳,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章姑娘何出此言?”
      “我投到江氏麾下这么久,还不了解江胤和江贺宸吗?都是些难成大器的东西!”章煜璘的口气很是轻漫。
      虽赞同章煜璘的说法,也认为江贺宸的确不是个什么大才,可嘴上却还是道:“话可不能乱说”
      章煜璘轻哼了一声道:“自己人说这些怕什么?我一向正大光明,做过什么不怕别人知道。”
      “果然正大光明。”我笑道:“煜璘姑娘的的信任让我惭愧。只是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的人说这些话,你还须再斟酌一番。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算了算了。”章煜璘一脸无奈道:“你继续扮演你那被诗书礼教浸透的官小姐吧,我没闲心理你。”她一边转身离去,一边道:“我叫章煜璘,是江大人的部将,爱好习武,喜欢赤色,武器是长鞭。在你愿意承认以往的事以前,我们就当是有过几面之交的陌生人。你用不着让你的丫鬟来打听我。”
      在我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将香世那倒霉丫头翻来覆去到底咒骂之时,章煜璘已走至不远处的芍药丛边停下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长鞭便如长空高悬的虹光一般引了袭人的花香扑面而来,一眨眼间,一朵开得正盛的镶水红边皓月白芍已落在我胸口的衣襟上,甜丽丽的花香惹得我一时间头脑有些晕眩。
      “及时熄灭了一场战火,刚才谢谢你了。”章煜璘的声音已越过芍药丛,传进了竹林中,她的话语却仍牵牵绕绕传入我耳中。
      “你今天的打扮,很符合这朵芍药的妩媚。”
      晚饭时候,左右等不到悄旖,此处找她又寻不见,最后终于在江家派来为我浣洗衣物的侍女那里得到了悄旖的消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黄昏时分,悄旖跟了侍女流萤不知去了哪里。而香世上次打听到的,流萤正是二公子的丫鬟。
      如今二公子已注意到悄旖,大公子又要出兵援助,我所盼的两件事皆向着我的意图发展,心中更是轻松了不少,晚膳的几个小菜与煲汤,竟也比平时更有滋味。
      膳后香世进来收拾餐桌,只一进门便被我喝住。
      “进错门了吧。”我冷冷地说。
      “小姐,我没走错呀,我是要来收拾碗筷的呀。”香世笨头笨脑地说。
      “我说过,你再做不好事,就去伺候二公子吧!”
      香世一脸无辜,“小姐,我这不是还没收拾吗?我一进门您就觉得我做的不好,可我还什么都没做呀。”
      我点着头道:“香世,我倒真希望你什么都没做!”这丫头简直把我的人都丢尽了!
      “章煜璘,江大人的部将,爱好习武,喜欢赤色,武器是长鞭。”我指着香世道:“我说的可对?”
      “呀!”香世激动地叫道:“小姐您神啦!香世想说什么您都知道!”
      “你说,这些你是从谁那里问来的?”
      香世想了想道:“我本来想问章姑娘的丫鬟,可她是武将,没有丫鬟。我就问别人,章姑娘平时跟谁关系好,他们说张姑娘跟一位凌将军很要好,所以香世就去问凌将军啦。”
      “你这……”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是我带来的丫鬟,代表的就是我,可她居然直接去问一个将军,一个章煜璘的好友同僚!难怪章煜璘知道我打听她,原来我的人都打听到她朋友那里去了!
      香世仍不知死活地继续说着:“其实凌将军人挺好,还跟我说了很多话呢。他问我是谁的丫鬟,我长了个心眼,说是二公子的丫鬟,二公子平时不跟武将们接触,所以他们就不会猜到是小姐问的。”香世十分得意,一笑起来下颌骨像刀削过一样尖。
      此刻,我已对香世完全失望了。
      这个蠢货,自以为是,二公子再怎么闷着读书,也该知道自己家里的武将都是谁吧!
      入夜,当悄旖回来时,正看到了一脸愁云惨淡的香世。
      我瞥了一眼进门来的悄旖,置她不顾,一边浅呷着杯中的香茗,一边从桌上两摞铜钱的左边一摞取了十枚钱币,放在右边的一摞上。
      “继续背,再背错一个字,这个月你又要少十文钱。”
      香世眼看着右边的那摞钱高于左边,急得脸红脖子粗,“小姐您就饶了我吧,你知道香世认不了几个字的。”
      “不让你长点文化,你可不就这样一直没脑子下去?这首《冬狩行》不算太长,你继续背。”我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桌上的铜钱。
      与此同时,悄旖似乎是心虚一般地为我端了一杯茶。
      她可能并没有看到我桌上原本已有了一杯。
      “小姐,这是你喜欢的白柠檬花与马鞭花茶,趁热喝。”悄旖脸上没有带什么特别的神色。
      我浅品了一口道:“白柠檬花与马鞭花一起沏茶,有舒缓情绪之效。怎么,你觉得你的小姐此刻很生气?”
      “不,不,悄旖是看小姐在罚香世,所以让小姐安安神,悄旖今天跟刘婶去学刺绣花样,回来晚了,也请小姐不要生悄旖得气。”
      知道悄旖说了谎,却不怪她。她毕竟是下人做惯了,怎么敢让主子知道她私会主子的夫婿?
      我点点头道:“你去取笔墨来,今日我要教你首诗。女子不能只会做手工,脑袋里要有知识,这样以后才能让夫家更欣赏。
      一说到夫家,悄旖顿时红了脸,忙转身去拿笔墨,直到铺好纸张,研好墨汁,她双颊上的红晕仍如新桃般盛开着。这桃花,是为江出岫开的吧……
      叫香世退下了。我要写首诗给悄旖,要她记住。江出岫饱读诗书,想必若听到悄旖口中的诗句,定会喜出望外吧。悄旖跟着我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又是个伶俐人,记一两首诗并不是难事。
      “妾家住横塘,红纱满桂香。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莲风起,江畔春,大堤上,留北人。郎食鲤鱼尾,客食猩猩唇。莫指襄阳道,绿浦归帆少。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3)”
      “此诗名《大堤曲》”我写罢,指着最后两句道:“后两句说得好:人是易老的,何不珍惜眼前相聚的日子?你会唱小调,尽可以此诗填词来唱,想是很有味道的。”
      悄旖接过诗,眼神有些飘渺。她轻声说:“谢小姐教奴婢这些。”
      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
      但愿悄旖能越过自己的身份,与江出岫抓住今日,但愿江出岫能领会诗意,与悄旖共伴明朝。
      几日下来终没有大事,只是听到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江胤自我来到江府以后一直对我很关照,却只在迎接我时打了个照面,再没有出现。不知这位老伯父打的什么主意。如今寄人篱下,也只能静观他的安排了。
      悄旖偶尔会不见一两下,去享受一下以前的她梦里才会有的“人约黄昏后”。(4)她一定是乐意的,不然面对江出岫的邀请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却之不恭了。
      本以为以后的一段日子会这样平平地度过,直到亲事定下来。
      也本以为今生不过是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协力家事。
      只是后来的变故却颠覆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轨迹,将我牵引着走向了另一条未知的路。
      这一切,也都是我始料未及的。人生莫测,便如是。
      应江贺宸的邀请,,我与他并肩踱步在江府后院的竹林中。
      江府的竹林的确是个避暑佳处,清风徐来,暑气尽被竹叶所揽,行于竹下,阳光亦变得影影绰绰。翠微飒飒,碧姿蕴蕴,若竹下一盘棋,一壶茗,便已是洞天。
      “江府竟有这样绝妙的景致,真令人醉在其中。”我吸着沁凉的竹叶香气,悠悠道。
      江贺宸双手背后,仰头道:“这竹林是照二弟的意思,从南方移植来的绵秀竹而建。二弟很喜欢这里。”
      “二公子是雅致之人。”我笑曰。江贺宸突然提起弟弟,想必是要说婚事了。
      江贺宸脸上的笑似乎另有深意。“若是雅致,贺宸还想请妹妹看一处更雅致的美景。”说着,他的手拨开了一丛竹叶。
      一束清流徐徐流淌着,水中漂着几片翠竹叶,与两只精巧的紫砂茶碗。
      一只如羊脂玉般透澈的手轻轻从水中拈起紫砂茶碗,送至一张伶俐的脸旁,那张脸上的色彩令得“万绿丛中一点红,动人春色不须多”这句话,绘成了一幅灵动的画面。
      竹下男子的衣裾如雾般长长地散落在身后,后摆上不知是哪位巧手的绣娘系上了银丝绣出一幅“胧月罩雾”,朦胧的月影撩拨着暧昧的雾色,似迢迢银汉,纤云飞星,胜却人间无数。
      时有风来,长袂飘飘,轻声曼语,珠联璧合。竹林中的一对男女,正是江出岫与悄旖。
      虽两人已生情愫之事在我意料之中,却不想竟来的这样快。
      只是我不明白,如果今日是江贺宸特地邀我来与他二弟会面,怎会让我看到江出岫与别的女子在一起?而这女子又是我的丫鬟。江贺宸应该不会做这种弄巧成拙之事才对。
      江贺宸探过头,紧盯着我的脸,笑问:“妹妹觉得我弟弟怎么样?”
      “二公子倒很有诗意。”我答。
      “听说,”江贺宸看似很有自信。“我二弟身旁的女子,是妹妹的丫鬟?”
      我遥望了悄旖几眼道:“看起来倒是像极了,只是,我的丫鬟哪里来的这种情调?”又故意仔细看了悄旖几眼,一脸疑惑道:“应该是我带来的那个,她什么时候跟二公子认识了?”
      见我并无恼怒之色,江贺宸又带了微微疑惑的神色问道:“妹妹不生气?”
      我听此话依然明白江贺宸今日是有意要让我瞧见这一幕,只是我却不明白他此举有何意图。
      “我不明白大公子的意思,锦凝为何要生气?”
      “妹妹不觉得,我这弟弟与你这丫鬟一起有些说不得?”江贺宸语气里倒有试探之意。
      我冷笑了一声道:“大公子请看,这两人举止文雅,在竹林中品茶,又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公子不相信我的丫鬟,还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吗?”斜眼看了江贺宸一眼又道:“莫非公子的意思是说,我的丫鬟不自量力,一心要攀高枝?如若这样,我立刻就把那丫头领回去!”
      “这是何必呢。”江贺宸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意思,妹妹误会了,误会了。此话不提,咱们往别处走走。”江贺宸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我走上了另一条小道。
      这条小道幽静曲斜,到让人想起了“曲径通幽处”(6)一句诗来,只是不想小路却通向了积英馆。
      积英馆内立了几位武将,多是少年将军,其中两位于武馆之中互搏比武,很是激烈。
      纵观几位武将,都是勇武之辈,不过武将也大抵都是如此,并无十分特别。
      只是有二人,都足以在众武将中令人把目光久久驻留于这二位身上,一个是我之前有过几次交集的令人无可奈何的章煜璘,一人则是位陌生的将军,年龄约有十七八岁,身高八尺,面目俊美英挺,仅仅静静地站着看两将比武,却已流露出不凡之器。不由在心中暗叹,江胤竟纳得如此将才,也难怪会在个太守中颇为自傲,原来是“有底”的。只这一看,便已断定,此人站在积英馆内,这一馆的将士,都已担不起这个“英”字。
      一个黑衣武将挥向此人的长刀,打破了少年将军的静态。
      “凌兄弟,都说你的武艺是最出众的,可我偏是不服!”黑衣武将大刀一挥,刀锋直劈那位姓凌的少年将军鼻尖。
      面对划破空气来势汹汹的长刀,凌将军只是一侧身,单手勾过立靠在墙边的银枪,枪头如苍龙带雨般横空一架,以挡住了黑衣武将再次当头竖劈而下的长刀。
      继而凌将军翻身回枪,挑开长刀,银枪上的络缨飞旋流转,令人眼花缭乱之间,枪锋已刺向黑衣将军的心房处,被黑衣将军一手抓住枪头,一手又挥刀向凌将军双腿扫去,速度之快令人只看到那长毛挥动时连成一片的寒光。凌将军安之若素,双腿一跳,右腕一转,一边避过了长刀来袭,一边用颀长结实的手臂带动长枪,纵身一跃,身体于半空中腾起,那银枪随之斜冲下来,气势如涌潮的大江翻风滚浪,半途中又突如雪山崩裂溅出千重飞雪,杀气冲得对方一杆玄铁大刀无力招架,重重地蹲坐在地上,冷汗冒了一头。
      “冯兄,承让了。”凌将军谦逊有礼,俯腰伸出右手,拉了地上的黑衣将军起身。与黑衣武将相较,这位年不过十八的少年将军面色如初,不燥不喘,威武坚毅的脸上始终带着彬彬之色,令人不由暗叹此奇人也。
      黑衣将军摇头叹道:“果然是将才,冯某愿赌服输啊。”
      一旁的另一个武将附和道:“那当然,谁不知道凌远将军是太守大人麾下第一勇将!”
      这话说的不假,只看这几招便可知凌远武艺何等超群,我虽不懂武功,却也能看出这位少年将军的深厚内力与腾腾杀气。
      只是当他放下银枪时,待人又是极其温柔谦和的。
      这样的一个人,比起江出岫的柔和,他多了一份高扬的气势,比起江贺宸的勇武,他又多了一份收放自如的洒脱。
      初见第一眼便给人留下这样印象的他,让我当即断定,此人定不简单。当然,我指的并不仅仅是武力。
      一个能绽放出如此光芒的人,却又能将这份光芒收在自己平易近人的外表下,这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要迈进积英馆时,才发现原来站在门槛边的我,不知何时已退至门槛外两三步处,地上两道鞋子拖出的划痕与鞋上沾的一层浮土告诉着我,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位少年将军打斗时的气场逼退了好远。
      江贺宸领着我一一与众将认识,待到章煜璘时,我与她纷纷点头致意,装作以前互不认识。
      原来我与她不觉中已有了默契,想到这一点,心中漾了一层淡淡的喜悦,却不知原因。
      而当江贺宸介绍到那位英勇的少年将军时,突然想到的一件事使我不由地陷入尴尬。
      江贺宸道:“这位是凌远,凌将军。”
      积英馆中只有这一位姓凌的将军,这个凌将军,不会就是香世说的凌将军吧?
      面对凌远有礼的问好,我登时一阵窘迫,如果他知道了香世是我的人,不知会怎样想这个爱打听人的小姐!
      好在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际了,也不用太在意他的想法。
      只是接下来的安排却让我对江贺宸又生了一丝厌烦。
      出征在即,晋阳危在旦夕,他倒是有这样的兴致去跟人摔跤,我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坐在武馆里一下午,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眼前晃动的人影让我心烦气躁。章煜璘是女将,自然也没有参与,陪我坐了一下午,喝了一下午的茶。她虽喜爱习武,却能看出她对这种没有美感的运动并不热衷。只可惜我与她不能多说话,怕江贺宸多想。
      临结束时,看着江贺宸一边抹汗一边兴奋地问:“妹妹觉得哥哥功夫如何?”时,我对江贺宸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已产生了疑惑。
      可是在没有确定之前,我不敢妄加判定,心里这种不太好的感觉也源于江贺宸的妻子在嫁进来没多久后病逝,并未续弦的江贺宸,已独身一年多了。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在江家人的眼里,我根本已经是二公子未过门的妻子了。
      虽孔夫子说过“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然而只是短短几天便让我觉得尤为漫长。
      终于等到出征的日子,天未大亮我便起床去了江府正门口等着江贺宸的来到。为表我盛意,特地仔细打扮了自己一番。
      烟藕色的纱衫罩着蜜糖色的罗裙,一对琥珀含星耳坠更是画龙点睛,用心地梳了“天保磬欣”髻,各在发髻两边插了一只银雀钿头,象征好事成双。这样的打扮,既别致又庄重,很适合送行。
      片刻,江贺宸已率了四位将军前来,其中便有昨日积英馆中身手不凡的凌远。有武艺高超的凌远在,我安心很多。
      “妹妹,我这就出发了。”江贺宸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的四个武将道:“我与四位将军率一万大军去解晋阳之围,”他顿了顿,又道:“妹妹要在家等我回来。”
      我不喜欢他这样哥哥妹妹的叫,可是这时候总得依着他。看看周围人的反应,欣然道:“‘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剑锋。’(7)锦凝祝大公子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话刚说完,旁边已有人道:“‘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8)出岫薄酒一杯敬兄长,为大哥践行。”
      说话者正是江出岫。他接的诗,是与我所说的诗句出自同一首。
      江贺宸取过酒杯一饮而尽,望了我一眼,又对着江出岫道:“好弟弟,哥哥上路了。”翻身上马,又迎上了我的目光。
      江贺宸张了张嘴唇,要说什么,终于欲言又止,只得两手抱拳道:“等我回来。”说罢挥鞭击马,带领四位将军扬尘而去。
      我看了江出岫一眼,对他笑笑,问了声好,便回了房。
      不知江贺宸那句“等我回来”背后的欲言又止,隐藏的又是什么呢?

      (1)杜甫:《古柏行》
      (2)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3)李贺:《大堤曲》
      (4)欧阳修:《生查子》
      (5)赵佶举办绘画考试时出的题目
      (6)王维:《题破山寺后禅院》
      (7)李白:《送李侍御赴西安》
      (8)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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