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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碧游朱烁青红错 ...

  •   七月的夜凝重而焦燥,我提了一盏幽暗的廊灯,再一次来到了这座旧园。
      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只是如今叛军如虎狼将晋阳城团团围住,心忧神虑之际,我也只能将希望寄予头上的神明。
      倚了一棵参天古树站定,从荷包里取出几支散香,借廊灯之火点燃插于古树之下。人说古树通灵,但愿这棵古树能将我的心愿传至凌霄,被神明所知。
      “愿得昼阳明诚寄,流火尽焚城下敌。乱世骤升煦日帝,临安晋阳太平意。”
      长长的跪拜,心中起伏不定。离开晋阳寄住北平江太守府上已一月有余,父亲为了不让我经受战乱劳顿而做出此举,身为豫中太守的他,与大哥一同留守晋阳,死死奋战。
      豫中太守兵强马壮,我本不用过于忧心,只是这次的敌人,是从前未有过的强大。
      起身整理衣衫,提起廊灯,心又一次被飘忽的灯火映的摇曳辗转。自小养在深闺的我,除了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驾不定战马,握不动兵器,不能如哥哥般习武卫国的我,这些天来,心中一直被深深的无可奈何充斥着。
      嘴角泛过一丝苦笑,暗暗吟了无数次的诗句再度脱口而出。
      “雪暗雕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1)
      难道作为女子,便注定了一生只能弱不迎风,不能一展抱负吗?
      刚要长叹,忽听得身后一阵踏动草叶的窸窣之声,转头遥看一盏微灯向我移来,未来得及让自己细细打量来者何人,便下意识地吹熄手上的廊灯,飞身躲在了最近的一棵树后。
      那走动声越来越近,直至走到离我不远的某处才停了下来。我微微探头去看来人,今晚的月色十分朦胧,他应该不容易看到我。
      此人身姿瘦高,穿一身浅色纱衫,质地极轻薄,即使在微弱的夜风中仍有飘动之感,若我没有看错,那长衫的材质定是只有官宦人家才穿得起的“澈溪纱”。见这人并不粗野,我才稍稍有些安心,虽然这座旧园离江太守府并不远,但我仍有警惕贼人的必要。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那人站立不动,口中重复着我方才念过的诗,语气中颇有玩味之意。
      我静静地窥着他在夜色里散发出的润玉光泽,并小心地不使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此诗之意,甚合我心。奸臣当道,战乱四起,天下苍生何其无辜。不能冲锋陷阵,长久以来也是我心中的一大憾事。”对方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与我听。说罢,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灯笼放置在地上,双手抱拳,朗声道:“请恕我冒犯,姑娘适才一言直入我心,故在下恳请姑娘出面一见,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话音已毕,仍行躬身抱拳之礼,语气又十分诚切。只是不管他如何做,我都不会与他见面,夜晚与男子见面已是不妥,且不用说不知对方的身份,那更是忌讳。
      见我并无所动,那人便道:“姑娘且莫见怪,在下并非歹意之徒,姑娘不肯相见,在下便不勉强。”他的语气带了笑意,“我家就在这园子附近,我时常来这里纳凉。这园中有一种香草名唤“怡汀”,有消暑之效,姑娘可采之置于房中,便会觉清凉怡神。怡汀长于榕树之下,很容易寻到。”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灯笼道:“姑娘方才吹熄了手上的灯,这盏灯便留给姑娘,好行夜路。”
      他在身离去之际,口中又喃喃道:“所谓闻香识人,如此好香,人间哪得几回闻?”
      直至他走远,我的心仍嗵嗵跳个不停,靠在树上定了好久,才使心境平和下来。
      听那人最后一句话,我便知他是在说我用的“桐语香”。这桐语香虽称不上名贵,却很有番情调,桐树子味道怪癖,但与百合,广藿三者合一,竟有种引人入胜的意味,闻此香者,皆谓之奇。这是我把玩香料时的无心之作,却不想竟招来了有心之人。
      而桐语香在没有日光的地方,香气则传播更远,更馥郁。
      提起陌生人留下的灯笼穿行在古树下,裙角轻轻拂过没踝的野草。漫漫炎夏终会有换季之时,那长在榕树下的香草我自是无心去寻它,我需要的是能祛除心中燥气的香草.“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2),就让它自在的生长吧。
      回到江府上,夜已深沉了,从后门悄悄回房,侍女悄旖已为我备好梳洗的温水。
      坐在宽大的浴池里,氤氲的水汽缭绕着全身,长发披在身后,被悄旖用檀木梳细细的梳理着。
      “小姐今晚去了好久,让奴婢着实担心了一把。”悄旖温婉心细,梳头梳得很顺滑。
      “我会小心的,那地方没别的人去。”
      悄旖梳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今天听江大公子的书童小问说,江大人这些天已经和大公子商量着二公子的婚事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随着池壁上附着的水珠一点一点坠下,直至它落进池中,与池水融为一体。
      “小姐真的愿意吗?”悄旖自小跟着我,我的心事全瞒不过她。
      “如晋阳城下没有敌兵,你认为我会来江家吗?”我用手指轻轻撩拨着加了香料的水,这些名贵的香料,是北平太守江胤特地命人为他未来的儿媳准备的。
      “可是,依小姐的性格。未必会……”
      没待悄旖说完,我已挥手止住了她的话。从池中起身,披上刺绣着暗花的缎面浴衣,头发上的滴水迅速打湿了这些精美的暗花。
      芳华溢,空成句。岁岁兴,一朝夕。
      “为了父亲,为了晋阳,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躺在床上翻覆不能入睡。
      父亲这位太守当得不易。丞相黄成壁权霸京师,重武轻文,好征战。文臣出身的父亲在其余十二位武将太守之中的地位颇为玄奥。明指暗点父亲靠一张嘴言惑天子的弹劾不是没有,好在父亲为官谨慎,建树不少,黄成壁虽昏庸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的才能。晋阳地处中原地带,对豫中太守这美差觊觎的人不在少数。晋阳一旦失守,不管是敌军还是朝廷,都不可能容得下父亲了。
      江胤与父亲是故友,然而,旧时的友谊在官场之中也难保不会变色。
      如果我薛家与江家联姻,手握重兵的江太守不会不帮他的亲家吧?
      我迟早是要嫁人的。身为人女,怎能不为爹尽孝?
      虽不断安慰着自己,心中却仍是烦乱,起床来回在房中踱着,目光不知怎的竟定在了那盏灯笼上。这盏陌生人留下的灯笼,在房中通明灯火的照耀下,让我蓦然想起,江家上下提的似乎都是这样的灯笼。
      抓过灯笼提柄,柄的末端刻着的那个字让我的心兀的猛跳起来。
      江——这个字,端正地印在提柄上。又想起那穿着贵重衣料的男子说过:“我家就在这园子不远处……”,心中已大致明了了此人身份。
      江家大公子骁勇善战,二公子却不胜武力。今夜那人说不能冲锋陷阵是他的憾事,那么,此人应得是二公子了。
      他虽文质彬彬,并不惹人厌烦,可是,我薛锦凝心中的良人却绝不是这样的。若二公子真是他,那之前抱有的微弱幻想,也将随着他身份的确认而破灭了。
      早晨起得稍晚,与悄旖陪我同来的侍女香世在早点后奉上了井水冰过的鲜桃子,并告知江太守将于正午在延年堂摆宴,请我过去。
      “看来啊,今天中午小姐就要与未来的夫婿见面了,江大人想必是要把好事定下来了。”香世笑嘻嘻地说着,并未注意到我漠然的神情。
      “香世,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你要予我做妥当了。”我道。
      香世见我平时有事只是嘱咐悄旖,如今叫她做事,高兴得很。“小姐您尽管吩咐,香世保管叫您满意!”
      “听说你与江府上的几个婢女很聊得来,那你须为我打听些事。”
      香世不住地点头。
      “你去打听一下,昨夜二公子有没有外出,穿什么衣服去的,二公子平时是个怎样的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哟,小姐这么关注二公子呀,今天中午不就能见到了吗?嘻嘻……”香世以为我对二公子有意,故而涎笑道。
      我看不得她那如村野老妇般的神情,摆摆手道:“快去快去,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你知道我的脾气!”
      “尊小姐的命!香世如泥鳅般溜了出去。
      正午的太阳毒辣过了头,即便悄旖为我撑了纱伞,也还是挡不住浓浓的焰气。江府中花影绰绰,碧藤袅袅,开的最盛的,要数积英馆边的美人蕉。
      路过积英馆之时,忽听得里面“呯铃”一声,象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积英馆是江府的武馆,正午众人都去用午膳,何以积英馆里会有类似瓷器破裂之声?
      心中这样想着,脚步便由着走了进去。
      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红衣少女手持长鞭立在武馆中央,不远处的地上,一堆瓷片碎在那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物件。
      少女一转脸,便看到了站在武馆门口的我。
      我不知道是今日穿得不合宜,亦或太阳的毒辣晒得我脸色不对,总之,那少女如见了鬼般盯着我,拿着长鞭的右手直指着我,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头上本密布的汗珠被她这一急,更是流得密集。
      待我将她细致的看过一遍时,蓦的惊住了!想走更近去看她,双脚却钉住了一般迈不开,脑中电闪雷鸣掠过很多事,却挑不出一件完整的。一种怪异的感觉延脊梁遍布全身,手心又黏又腻,脑袋也不清醒了。
      这少女的气质一时很难形容恰当。发髻高高盘在头顶,梳成一团黛云髻,只在脑后垂下一缕逸如溪流的乌发,与时下盛行的少女发式很是不同,却又将她衬托得钟灵毓秀,佼佼可爱。光洁雪净的额头上戴着一束赤红抹额,更现英气。明亮如娈月的面庞虽显柔和,一双妙目却透出一种威慑,不应是她这种豆蔻少女所有的。脸上虽是惊异无比的神色,却能叫人撇开这种神情看出这张脸原本的冷俏,不怒而威,亦庄亦谐。再看她身段高挑挺拔,骄气勃发,滚边殷色冰缎束袋分别扎与腰间双腕,显出腰身的灵活纤巧。站在她面前,倒显得我这养在深闺的小姐如细柳般不胜风吹了。
      想是悄旖看我神情不对,忙摇摇我的胳膊,唤了我一声,这才使我恍然回神,暗惊不已。
      如今见到任何人都不至于令我如此吃惊,令我如此诧异的,是眼前的这个让我百感交集的的少女,我竟不知她是谁!不仅不知她是谁,我还敢保证,有生之年,我从未见过她!
      看她如此吃惊,我想定是因为我突然闯入并目睹了她打碎东西而令她感到窘迫的缘故,她应该也不认识我的。
      我缓了缓,徐徐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一句话惹得少女更急了,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将我从门口拉至馆内。她的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令得悄旖以为少女要对我做什么,连忙上前紧紧抓住少女的手腕,脸涨得通红。悄旖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般情形,一时间手足无措,三个人就这样闹成一团,极为混乱。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少女松开了我,脸上是一种激动而古怪的表情。她的举动令我十分不快,素不相识怎可这样无礼!我理理被她拉得有些变形的衣袖,不理会她,转头对着悄旖说:“我们走,别误了赴宴。”
      心中虽奇怪,但被少女这样一闹,也不去细想她究竟是何人,拉了悄旖走出积英馆。想我豫中太守之女接触的都是些文人雅士,今日在此却有了这样的奇遇,碰到这样的怪人,被她这样的对待,真是我从未曾想到的。
      直至走到延年堂,胸中仍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只是片刻,这种情绪便被延年堂内的情形所带来的惊讶覆盖了。
      偌大的延年堂内,空无一人。
      怔怔地立在门口,俄尔,我还是跨了进去。
      “悄旖,你去问清楚,到底是香世听错了时间还是听错了地点。”我吩咐了悄旖,遣她去了。
      若是设宴,应该是在延年堂没错。这里的确是江家平日宴请宾客之地。而摆宴这样的消息,香世是没有胆量跟我开这个玩笑的。
      正踌躇逗留之际,堂内测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飘逸流动,轻如晨雾的纱衫已告诉了我,他便是昨夜那人。只是我还不清楚,对方是否已认出了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片刻,微微发怔,口中像是不自觉地念着:“汉上有游女,求思安可得?袖中一札书,欲寄双飞翼。冥冥愁不见,耿耿徒缄忆。馨香岁欲晚,感叹情何极?”(3)
      我并不回避他的目光,笑而接道:“此乃唐代张九龄之诗《感遇》其一,诗是好诗,情真意挚。只是不知是哪位佳人走进了公子心上,成为诗中游逸的神女?”语气轻快,半含玩笑之意,以示坦然。
      他并不答我的话,只是如昨晚般抱拳躬身行礼道:“我乃江府二公子江出岫,锦凝姑娘叫我出岫便可。”这样的姿态让我想起站在夜色中有些缥缈的身影,一模一样。
      “公子认得我?”我含笑看他的眼眸,看得他忙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听父亲常常提起,说姑娘爱好且精于诗词书画,故今日与姑娘一叙,实为同好之请。”
      看着他的面容,清雅如泉,一对瞳仁如幽涧深不见底,投以目光,能听见泠然回响,这样的眼睛,叫人看了很是颐神。
      自小便不觉女子输于男子的我,在异性面前也毫无羞怯之情,故而能直视其面容,道:“锦凝应出岫公子之请,今日畅所欲言。”
      江出岫浅浅一笑,道:“出岫给姑娘讲个故事,不知姑娘可曾听过此事,若未曾听过,姑娘可将此事当作笑谈。”
      我颔首,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今日的“宴席”,是江胤特地为我二人摆的吧。应是想让我与他家二公子独处,相识相知。而江出岫要讲的故事,兴许是昨夜的偶遇,想到这里,嘴角微扬,已有对策。
      江出岫的浅笑与昨夜的月般朦胧。“昨晚我在家中不远处的旧园乘凉,行至园林深处,不曾想,竟遇见了花仙。”
      “花仙?”我掩口而笑,不知江出岫是联想力深远,还是有意奉承我。“公子何以知道所遇的是个仙子?”
      江出岫目光盈盈,向我走近了几步,停在我前面约三尺处,缓而有力的深吸一口气道:“因为那女子身影翩翩,又带着一袭奇香,待我去追寻之时,她又隐入林中不见踪影,香气却弥留周旋,久久不散。那香称得上是上尽太虚,下竭冥灵的奇香,不是花仙,又会是何人?”
      “有这样的事?”我眉头微颦道:“我对香料略有研究,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奇香,不知公子口中那处旧园在何处,锦凝倒真想去向花仙求一求这好香。只怕自己没有公子的风流才俊,惹得花仙不肯出来呢。”
      江出岫听此话微微失色,一时竟缄默起来。
      我则暗自庆幸今日的决定。临出门前,我特地沐浴更衣,再没有沾染一丝桐语香。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固执至此,也许是还抱着些侥幸的心理,总认为会有办法的吧?还是潜意识赌上了父亲手下的良将强兵和江胤与父亲相交多年的情谊?
      见他这样,我也只好再装下去,换上惊喜之色道:“江伯父治理北平勤孜不怠,故天降祥瑞,花草向来只亲近性情高洁之人,公子昨夜遇到花仙,定是此故。这是吉兆,应举家庆祝才好。”
      江出岫听闻只是淡然道:“也许是我多心了,花仙怎会出现在废园之中?出岫眼花生幻也说不定。姑娘当听了个笑话,不要见怪。”脸上仍有温和的笑,但透过这笑意,我却看到了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情感,他们交错涌动,又被江出岫极力压着,全隐藏在了那一抹笑容背后。
      “公子的故事十分有趣,锦凝怎会见怪?”看了看四周道:“不是说午时在此设宴,怎会只有你我二人?”
      “父亲一早与延州来的传使一齐出了门,临走告知若午时前未归,便取消宴席,通知姑娘。令姑娘白跑一趟,是我等失误,姑娘见谅。”
      “伯父为国事操劳,锦凝作为晚辈却出不上力,心中惭愧。”又探头看了门外的的树影道:“若无别的事,锦凝先告辞了。公子文采斐然,锦凝敬佩,来日再做畅谈。”
      “恕出岫不远送,午膳已送至姑娘住处,算是为今日之误赔礼。”
      待我走至门口,正要迈步跨出门槛,江出岫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有了些急迫之意。
      “姑娘是懂香之人,既闻香识人,又因何今日不用香,不叫别人来‘识人’呢?”
      回头对他莞尔一笑,声音柔和而甜美。“今日来赴宴,席间人多,怕香料用得不妥,惹长辈们不喜欢。”不看他的反应,快步走了出来。
      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思索方才的事。江出岫说他父亲早上出了门,可是若江胤吩咐下了,下人们不会不提前通知,江出岫又怎会特地等候在延年堂中。看来江出岫是有意的。而今情形,江出岫很在意昨晚的相遇,虽然我来的主要目的便是另两家联合,但就这样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只会耍弄笔墨的文弱之人,岂不是太亏待自己?我决不能将自己随随便便嫁掉!
      可是那晋阳城下叫嚣的敌兵,让我每次一旦想起,便是一阵烈烈心悸。
      江府的美人蕉开的这样好,明黄与艳红的花朵兀兀地绽放着,引人目光,特别是红色的美人蕉,那样浓烈的色彩,像是要落山的太阳,因无法阻挡黑夜的到来,便在最后一刻将自己放肆燃烧着,烧得整个天空都是一种凄厉的红。这样哀糜的颜色,让我不由想起七岁时的一场战乱,父亲的部下陈兴将军在掩护抱着我的父亲撤退时,被一个敌将挥刀斩断了左臂,血水飞一样喷溅在旁边的父亲身上以及我的脸上。热辣腥稠的血液在我眼前奔涌,如骤雨般硬生生地打在双颊上,惊悚让我忘记了叫喊与哭泣。
      正是那自七岁便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红,那让我第一次与死亡离得如此近的红,那让我死里逃生后仍不敢直面的红,使我对战争产生了不了磨灭的恐惧。
      也正是这种不可磨灭的恐惧,幼小的我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
      韩丰。他就是恐惧的创造者。那一年,他仅仅二十岁。
      看着这生长在廊边花坛里的美人蕉,它们就这样不可一世地红了一个夏天。它们的红与血一样,可是有用吗?这些红能变成血液回到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陈兴将军身体里吗?还是战场上流淌的血液都被这养尊处优的花朵吸干了?
      蓦然升起一股怒火,伸手便去撕扯那些硕美的花瓣,正当我的手指将要触碰到它们时,那朵红花突然变成了一道红色的影子,只在我眼前闪了一下,便不见了。与此我面前划过一道疾风,带着一股萧杀的热气,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随便摘花,可不是好行为。”
      诧异地回转身子,讲话的人正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右手握着长鞭,左手,正捏着方才突然不见的花朵,放在鼻子下轻轻地嗅着。
      此人居然就是我在积英馆遇到的红衣少女!不同的是,她比起在馆内时的神态淡定多了。
      不由感叹江府真是个“圣地”,随便遇到一个人一件事,都足以令人慨叹。
      对那女子轻哼了一声,大声道:“叫我不要随便摘花,自己倒摘的比我还快!”
      少女眯着眼睛笑着看我道:“这是为你好啊,我宁愿自己犯错也不愿让你做出这种不讲公德之事,”说着将头轻轻一歪,得意地问:“你是不是很感动?”
      “什么?”我大叫,“莫名其妙!”
      少女把花往地上一丢,向我逼近,笑得更开心了。“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这么大的能耐,居然混上了个小姐当,还带着丫鬟,不错啊。”
      她这话令我登时恼怒,听来倒像是我这个小姐是个鱼目混珠的冒牌货!
      “你是何人,竟敢对我这样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指着她怒道。
      少女几乎是忍不住了,大笑出声。“你姓薛,我没说错吧?”
      我一挑眉毛,“江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姓什么!”
      少女止住了笑,上下打量着我,狐疑道:“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我们一起住了三年,你天天抢我的橘子吃,这些你不会全忘了吧?”
      她盯着我因气得说不出话而扭曲的面孔,继续极认真的问道:“虽然你现在这副模样很是那么回事,可是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摔到过头,或是生病高烧了一场?”
      “你才摔了头!”我气急,也不顾了仪态,狠狠丢了个白眼给她,转身就走。我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怎么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刚走两步,便听到少女自语的声音:“这也太奇怪了吧?”
      大概是看到我异常的神色,刚一进门的悄旖顿时怔住了。她一定从没见过这位与自己一起长大从小便气定神闲的小姐此刻竟是如此气急败坏。
      “小姐,你……”悄旖有些担心的问。、
      “悄旖,”我的思绪仍定格在刚才那少女玩世不恭的表情上,以及那些让人听不懂却又能气死人的话里。“我有摔到过头或发过烧吗?”
      “小姐,你……”悄旖吓了一跳,双眼瞪得圆圆的。
      “岂有此理!”我拍着桌子道。
      “小姐回来啦。”香世从门口经过,看到我在便走了进来。
      “您交代的事,奴婢全办妥啦。”香世看了一眼悄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注意到了我的情绪不对头。
      香世皱着眉,一副十分着急的样子。“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天呐,一定是发烧啦!”
      “香世!”我大吼。以前从未对下人发过这样的的火,我一手指着门口道:“你给我出去!”
      傍晚时分,我才从这莫名其妙的火气中挣脱出来,想想中午生了那样大一场气,实在没有由来。也许是本来就被一大团烦心事堵得透不过气来,才会因少女几句话一触即发吧。倒是让悄旖跟着担了一下午的心,香世也被我吼得一直不敢进我房里来,这样一折腾,江出岫派人送来的午膳也没有吃,只是喝了几口悄旖做的银耳粥了事。
      问过了悄旖,她打听到的与江出岫说的一样。又叫香世进来,香世缩头缩脑地走进房来,低着头,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瞄我一两眼。
      我知道中午的火气吓到了她,于是缓和了语气道:“中午天气太热,以至于心烦气躁,你自然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害怕。”
      香世这才抬起头来,嘿嘿干笑两声,挤出来一个笑容,说道:“小姐对奴婢最好了,被小姐教训两句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懒得听她这不含真实想法的话,直接问道:“说说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哦,二公子的丫鬟流萤说,二公子昨夜不在房里,但不知道是不是在书房里。穿的是家常便服,没什么特别之处。平时喜欢呆在书房里看书,最喜欢的是李白,最不喜欢的是柳宗元。在睡觉前会喝一杯百里香泡的茶,不爱吃甜的,冬天怕冷,屋里常用银炭煨着。不过对我们下人很好,从来不骂我们,有一次彩蝶打碎了果盘,他也不生气,他……”
      “好了!”我止住她,“你倒是背得流利,把人家丫鬟的原话都记了下来。”真是个不中用的!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是若听香世说的,便什么也听不出来。真后悔当初带了她来。从果盘里拿出一只桃子丢给她,没好气地说:“这是给你的赏,下去吧。”
      在香世一脸委屈与不解转身要走之际又叫住了她。
      “再给你一次机会,做不好就真的不用再进这个房间了,回去也不会带上你,你就在这里陪二公子一起‘低头思故乡’吧!他对你们下人很好,不会骂你的!”
      香世如临大赦,连连拍着胸口,恨不得要对天发誓。
      “你再去打听打听府上那个一身红衣,手持长鞭,与我年纪相仿的大眼少女是谁,记住,别再回来告诉我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我没兴趣知道她睡觉前喝的什么茶!”
      看着香世退下去的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做这丫头的主子真累。
      之所以觉得她不中用还要她去做,是因为相比之下,悄旖心细,若交给悄旖,恐怕悄旖会想太多,而香世没脑子,也正好不会往深处想,长久得不到我重视,一旦有吩咐,也会尽力去做。不过做好做不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愿她能做好。
      至于那少女的身份,倒并不难猜。江家没有女儿,而能在江府这样张扬地挥鞭子的人,兴许是江胤哪个得势的亲戚吧。
      初见她时双目的威慑让我印象深刻,似春来冰下涌动的流水灵动。只是而后她的举止怪异,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倒让我觉得她眼中的那种能将我紧紧抓住的光采全都是假象!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令得我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她带动着情绪,还有那一下子便将我眼前花朵取在手上的离奇手段,应该是身怀绝技才对。而寻常女子又怎会年纪轻轻身怀如斯武技?
      她似乎是认得我的,但是听她说的话,她又真的认识我吗?
      一想到她,脑袋便发胀,不想也罢。
      今夜比昨夜凉爽许多,大地的热气也渐渐散去,一片月光铺在窗外的浅色地砖上,让人因而想起了“月照平沙夏夜霜”(4)。正醉意间,这片霜色上浮了两片飘萍,方才注意到,这两片飘萍正是为我送洗妆温水的悄旖所穿的绣鞋。
      与我同岁的悄旖,已褪去了刚进府时乡下小女孩的呆气与稚气,如今已出落得清秀温婉,一张脸生得十分秀气,虽不艳丽,却十分耐看,很有一番“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5)的江南采莲女的细致风韵。叫人十分颐神。
      一想起颐神这个词,猛然发觉,悄旖倒是跟那个同样让人看了颐神的江出岫十分相配!
      一个是幽涧缈雾不染尘,一个是碧池细荷不沾污,一个文弱公子,一个小家碧玉,这样的两个人,若是配在一起,应该是很好的一对。
      突如其来的想法,确实让自己吃了一惊。
      悄旖跟了我这么久,一直精心侍奉着我,虽是个侍婢,实则是个姐妹,只是她这姐妹当得太怯懦,和我之间的姐妹之谊,在她心中并不理直气壮。
      悄旖是我的侍女,也算是我薛家的人。若二公子情意真挚,真如他所说的“欲寄双飞翼,感叹情何极”,那么他也自不会在意悄旖的身份,如此一来,两家也算是结亲了。
      怕的是仅昨夜的一面之缘,并不能让二公子情比金坚,来对抗他父亲的“门当户对”观念。我并不认为江胤能接受二儿媳是个侍婢。
      唯一的筹码,便是二公子的真心。不赌上一赌,我又怎么甘心?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问悄旖。
      “酉时刚过,时候还早。”悄旖用手试试浴池水温,又拿了浴衣,要为我披上。
      我接过浴衣道:“我昨天正是这个时候出去的。回来时走的太急,弄熄了灯笼,一急之下随手丢了它,回来手上的灯笼还是跟守门的家丁借的。本来不打算去找,可听香世说晚上的廊灯要照例要点的,弄丢了江家的东西总归不好,你去替我寻了,那园子不大,还是容易找的。”
      悄旖应了,正要出去找,被我叫住。“这里正好有温水,你先洗个脸再去,满脸的汗吹了风不好。”
      趁悄旖洗脸之际,我快速旋开妆台上的桐语香瓶盖,将瓶中的香油滴了两滴在那昨夜江出岫的灯笼灯槽内,点燃灯芯,交给了悄旖。
      因我平日里都用桐语香,房中也弥漫着此香的气息,故悄旖并没有察觉到这香气来得突然。
      “不要太晚了,若找不到就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碰上陌生人不要理会,怕是坏人呢。还有一种长在榕树下的香草,听说可以消暑,你顺便采些回来。这件事别说出去,我不想让江家的人知道我夜里外出还丢了廊灯。”
      在悄旖出门前,我这样嘱咐她。
      浴池里的水温正好,但愿事情也正如我所想的那般。
      江出岫如果真的有意,今夜也许还会去“寻仙”,在确定遇到女子的身份前,他应该不会带上别人一起去的。
      悄旖,如果你成为他心中的佳偶,为你觅得良人,也算是了了我为你找个好归宿的心愿。
      在同样的时辰,提着他留下的灯笼,在同样的地方寻找丢失的廊灯,散发着同样的香味,采摘他口中所说的香草,并且与昨夜的女子年龄身形相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他要找的“仙女”?
      注:(1)杨炯:《从军行》 (2)张九龄:《感遇》 (3)张九龄:《感遇十二首》之“汉上有游女” (4)白居易:《江楼西望招客》 (5)出自《西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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