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隐而不发 一心起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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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熙醉酒后其实就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至少，在沈玥之梦中所见的一切一遍遍回放。
童年的大火裹着一树白山茶，梦中的金銮殿前血流成河，一枝红棠落入泥地七零八落……还有那繁星点点的迷榖树。
“棠熙，该从梦的回忆归于现实了。”
坐在迷榖树上的男人……姑且叫他梦神吧，苏棠熙每次见他都在梦中，但这次他没有抚琴，雪色的长发依旧松松盘着，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浅得几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见天日。
他走下树来，赤足踩在梦境的涟漪上，黑白宽衣随风轻拂，却不染半点尘埃。苏棠熙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他的容貌。
但那是一张永远不会有眼神交汇的脸。
他的双眼紧闭着，眼睑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霜雪般的睫羽，安静得仿佛生来便不曾睁开过。眉骨分明，却透着一股万古不化的清冷与悲悯。眉心有一点极淡的、形如迷榖花瓣的霜色神印。
苏棠熙凝视着那张闭着眼的脸，心底那些大火、鲜血、残破的幻境，竟像被无形的手安抚住了一般，渐渐平复下来。哪怕他不睁眼，她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连灵魂都被他彻底看透了。
“很疼吗？”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侧了侧脸，明明没有睁开眼，视线却准确无误地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苏棠熙呆呆地仰着头，只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度清冽的气息，像初雪落在老树皮上。面对这样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睁开的神明，她心里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像决堤了一样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梦神微微叹息了一声，他抬起那只如玉雕般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回来吧……”
“秋烨，万年了，该回来了。”
……
苏棠熙不懂。
秋烨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发问，可心脏却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抽痛起来。那是一种仿佛沉睡了万年、终于被人掀开一角的酸楚。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缕感觉，梦境便碎了。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回去么？”
“你在说什么？你要回哪？”
宋茗峪坐在离床边，手中拿着一册《宝训》，看着她凌乱的发丝和莫名的泪水，心中的不解愈浓，皱着眉递给她一小帕子。
苏棠熙缓了缓，苏棠熙猛地闭了一下眼，强行将脑子里那个白衣神明和‘秋烨’的名字狠狠压到心底最深处，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她抬头望向了他：“我这又是在哪？你又怎么在这？”
宋茗峪放下了手中的书，指了指床边放在地上的瓶瓶罐罐：“我的寝宫，你知道你喝了多少么？嗯？”
苏棠熙瞥了一眼，目测下来七八罐五六瓶……呃，虽说师父酿的酒委实不醉人，但这样喝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苏棠熙选择逃避现实，掀了被子跳下床就打算逃之夭夭，却被宋茗峪一把抓了回来：“晓得去醉仙楼发疯，不如跟我讲讲出什么事了？”
“苏棠熙，你说回来，是回来哪？”
一个一个问题抛到苏棠熙身上，苏棠熙哑口无言，她现在真要挑明了自己的意图……宋茗峪你可要完蛋了。
苏棠熙躲开他的视线，盯着地上的酒瓶：“大概是……回峚镇吧。师父捡到我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像是在说服宋茗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茗峪的眉头渐渐舒展：“所以棠熙是梦到家乡了？不过也是，近来受的惊吓太多了，离京散散心也是好的。”
宋茗峪不自觉揉了揉苏棠熙的头，苏棠熙就这样被他拉到了边上的椅子上，他取来了梳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宋茗峪试图去摘焕颜簪，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簪。
苏棠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偏头躲开，顺势站起身：“茗峪，我喜欢头发松垮一些，你来帮我……我不适应。”
宋茗峪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紧绷的肩背。他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暗芒。那支簪子……有什么不能碰的玄机吗？但他看着她发颤的呼吸，终究只是轻轻收回了手，顺毛捋了一下她的头发：“好，那就不摘。”
“所以你什么时候走？”
苏棠熙接过他递过来的梳子，简单理了一下头发，嘟囔道：“大概演武大典结束吧。”
“……嗯。”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苏棠熙低着头，看着自己散落的发丝，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等大典结束，沈和死了，我也就不在汴京了。
甚至……可能不在人间了。
她眼底的黯淡很快被笑意掩盖，而宋茗峪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想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但夫子依旧没有踪影，甚至我的及冠礼，也没有现身。”
宋茗峪喃喃自语着，苏棠熙其实也很疑惑，除了梦中师父的分身，确实再也没在现实见过。
“师父经常如此，不是么？”
“可那天是夫子生辰，本想送师父的物什都不知往哪儿送……”
一听送礼物给师父，苏棠熙瞬间来了精神，打趣道：“诶？有心啊宋茗峪……你准备了啥？不如给我？我帮你转交给师父。”
“你这家伙！送师父的礼都想贪？”
“哎呀哪有……”
宋茗峪看她耍赖的模样，气得手指那一堆酒瓶子：“呵呵，没有吗？你看你喝空的酒，多少瓶是我往年送师父的！！”
“嘿嘿被你发现了。”
“还笑！”
宋茗峪气得差点在寝宫动了手，但苏棠熙睡饱了，逃跑的速度也见涨了：“哎呀你别生气了，我们那天晚上约个夜宵呗！上元节，我请你吃顿好的！”
宋茗峪看着她嚣张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上元节……夫子也不知会不会回来。若他回来，我们三个也约一顿吧。”
苏棠熙跑出几步，听到这话，脚步在夜风中不可察觉地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挥了挥手：“好啊，你请客！”
——可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的眼角又酸了。
“啧啧啧，约饭哦！您干脆把棠熙留宫里得了。”
“闭嘴吧你，萧羽我看你也是吃饱了撑的！”
萧羽一直守在门口隐秘处，看着苏棠熙跑远的背影，吐槽了两句就被宋茗峪一个暴栗，疼得龇牙咧嘴：“茗峪啊，这就不厚道了吧！明明你心里也想他留下来陪你吧？”
宋茗峪不说话了，某种程度上，萧羽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他确实想，但是……深宫关不住自由的鸟，他也不想苏棠熙进宫。
“这个时代……已经乱起来了……”
……
上元的前几日，汴京迎了一场极反常的倒春寒。
城郊的孤峰积了半尺厚的雪，冷风如刀。苏棠熙白日里依旧在甜水巷坐诊，恍若无事，但到了夜半，她便独自登上孤峰，在风雪中苦练。
她没有用剑，手里捏着的，依旧是那几根救人无数的银针。
医者，最懂人体的死穴在哪里。
她将内力灌注于指尖，银针破空而出，没入雪幕。没有飞镖那般凌厉的破空声，只是极轻的一声“嗤”，快、准、狠，悄无声息地钉入十步外枯树上的假想穴位。
每一次出手，皆为求一击毙命。
沈和这样的奸臣，死不足惜！
风雪里，她一遍遍拔针，再射针，指腹早已被冻得麻木，甚至被针尾磨出了血珠，黏糊糊地粘在指尖。
“熙儿……你没必要如此的。”
瑜镜不知何时化蝶落在她肩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直接走的话，我有办法抹去你的痕迹，带你回枫斋。你没必要去送死。”
苏棠熙吐出一口白气，将最后一根银针收进针囊，抬头看向山下汴京城那隐约的万家灯火。
“瑜镜，我知道躲起来能活命。”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却极稳，“但我若是一走了之，沈和就会继续祸害百姓，浔风一个人留在朝堂，不知要面对多少……我不甘啊！”
很多选择是没有选择，好坏与否全凭一念之间。
梦神的话在耳边回响，她想起梦中见过的一切，眼底翻涌起一种连神明都为之胆寒的决绝。
瑜镜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活了几千年，见惯了凡人的贪生怕死和随波逐流。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明明如履薄冰，却偏要用血肉之躯去撞碎那个腐朽的皇权。
凡人，真是一群不可理喻又可怕的生物。
“……罢了，我拦不住你。”
“但若你有性命之忧，我与青溟都不会坐视不理。”
瑜镜化作银光飞入她胸前的玉脂琉璃，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苏棠熙迎着凛冽的寒风，最后望了一眼山下那巍峨的皇城，将银针藏入袖中。
今天已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上元节了。
她想起宋茗峪说的那顿夜宵，想起白清浅期盼的庙会，眼神里翻涌的杀意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温柔。
“也罢。”她自言自语道，“哪怕这世道再烂，好歹，也得陪他们把最后一个上元节过完。”
至于大典之后……那就大典之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隐而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