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起锋于上元，分岭于未央 上元前戏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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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春雪又纷纷扬扬，大概寅时，苏棠熙回到了昭文馆，却没想到白清浅在自己院内。
“为何你在此？”
苏棠熙的眼神轻轻落在坐在木阶上的红衣小人儿，抱着膝盖浅睡着，白雪落满衣摆，不远处的几个青铜炉内，都仅余星星炭火。
苏棠熙拧了拧眉，上前去捉她的手腕，白清浅这才悠悠转醒：“苏……苏公子？”
“……香附、紫苏各四两，陈皮二两，炙甘草一两，每服三钱，水一盏，煎七分，滤出来趁热喝，一天三回，不必拘时辰。”
“啊？”
苏棠熙松开她的手腕，起身顺手给炉子里添了些炭火，推开门准备进屋：“怎么？你不是来求药的？”
“我……”
“哦，不是来求药的，那就是头脑被风吹傻了，无缘无故在这天寒地冻的院子里睡觉。”
苏棠熙心情不大好的时候，说起话来那是实打实的呛人，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反正白清浅听完，小脸都红透了。
“我知道……苏公子也因为清弦的事而难受，对么？”
嗯？我因为我自己的事而难受？但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总之，白清浅三言两语，让拒人千里之外的苏棠熙收了关门的手，回首看向脸色苍白的白清浅，她二话不说跪倒在院内：“小女已从九皇子处得知，苏公子与清弦姐姐本都为大学士的徒弟，而后大学子将清弦姐姐托付给了苏公子，既然如此，还请苏公子告知小女子，清弦姐姐何去何从？”
“哦？你好奇……清弦的去向？”
苏棠熙眼底的光沉了沉，缓步走到她身边：“你应当知晓，清弦乃少卿养女，你与她，云泥之别。”
“小女子知道！”白清浅扬起头，“但清弦艳袂，我们一同出道，也当一同隐退，小女愿追随清弦姐而去。”
苏棠熙闭了闭眼，莫名感到使不上劲……白清浅的情义，着实……
“先起来吧，你身子骨弱，地上凉。”
苏棠熙领着她往铜炉靠了靠，轻叹道：“放心，清弦去寻我师父，也是为了避祸。”
“但并非坏事，她离开……恐怕也是福气。”
纵使白清浅阅人无数，也看不懂苏棠熙现下的表情。
那双眼里，藏着太多矛盾，藏着太多不可言说的隐忍。
“原来是这样……多谢苏公子告知实情，那，那小女子告退。”
“慢。”
苏棠熙见白清浅脸上一抹慌张，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有些杀意外漏，恐是吓到她了。
“帮我带句话给茗峪吧，今日我在此歇息一日，不希望任何人打搅，明日元宵夜定会赴约。”
“……清浅也可以来。”
苏棠熙想了想，还是补上末句。白清浅听到这些，眼里微微一亮。
难道……苏公子有意……
“是！小女定将话带到！”
说罢，她便欢天喜地离开了小院，苏棠熙将房门锁死，瘫在了熟悉的床上，沉沉睡过去。
许是受迷榖庇佑，苏棠熙睡得极其安稳，一觉醒来，天色已暗。
她推开门，昭文馆内留住的众学子忙碌一日，现已让昭文馆内焕然一新。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苏棠熙望着馆内彩灯上梁，白雪映着烛火，流光溢彩令她都失神。
往年苏棠熙从不爱凑这些热闹，师父说……上元灯会，官家与民同乐，十五夜会率亲眷登宣德楼，为了避开与官宦人家有交集，也为了……避免触景生情，师父会带着自己和宋茗峪去扬州，去苏州，去各地游历。
而每次，她与茗峪都会出其不意地给青溟准备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拉着师父给他庆生。
……
“但今时不似往昔啊……新人换旧人，新曲换旧词……”苏棠熙喃喃着，内心也有了打算。
我也不是小孩了，哪怕一眼也罢，再看一回六岁时看到的鳌山灯吧！
苏棠熙裹上那件白棉斗篷，推开了昭文馆的大门。
一出内城，那股属于上元节的狂欢热浪便扑面而来。正月十四，正是民间“试灯”的日子，倒春寒的雪落得纷纷扬扬，却浇不灭汴京城的火树银花。
真真是“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
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就挂出了琉璃灯和万眼罗，光影相射，连地上堆积的白雪都被映成了斑斓的暖色。苏棠熙顺着人潮漫无目的地走，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箫鼓声，踩高跷的队伍从她身边穿梭而过，带起一阵阵混着脂粉与烤栗子香气的风。
她抬起头。
宣德楼前的“鳌山灯”已经搭出了极其恢弘的轮廓，今夜虽未正式点亮，但无数的工匠和兵士正举着火把在周围穿梭。楼上那块“宣和与民同乐”的巨匾，在雪夜中隐约可见。
“烈火烹油，鲜花着襟，呵，粉饰太平。”良辰美景在苏棠熙所知的残酷真相跟前，简直不够看。
“啊……我后悔了镜，我就该过完上元，再去做正事啊……”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将那些凄凉的念头压下去，转身买了一盏最不起眼的莲花灯，准备去汴河边放掉。
然而，就在她提着灯，顺着人流拐过一个街角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彩灯摊前，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玄色背影。
那是……宋茗峪？
宋茗峪正负手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而在他身侧，穿着桃红厚裙的白清浅正踮着脚，手里举着一盏刚买的兔子花灯，仰起脸对着他笑。
不知宋茗峪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白清浅笑得眉眼弯弯，将手里的兔子灯往他怀里塞，宋茗峪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接了过来。
……
……
……
苏棠熙站在原地，感觉漫天的大雪和喧嚣的人群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
她看着宋茗峪那副“拿她没办法”的纵容神态，忽然有些恍惚。她一直以为，宋茗峪的温柔只会给她一个人；她一直以为，他在意的人，只有“苏霖”。
但……有什么意义呢？
告诉他自己就是苏霖，让他陪自己一同赴死吗？
师父说的命真的存在吗？苏棠熙本是不信的。
但无论是沈玥，无论是白清浅，还是任何人，陪在他身边的人总不会是苏霖，不会是清弦……更不会是苏棠熙。
一瞬间，她看着他们，苏棠熙心里没有任何痛，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宽慰。
清浅是个好姑娘，如果是她陪着他，倒也不坏。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孤零零的莲花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决定不上去打招呼了。她转过身，正准备隐入人群，白清浅却恰好一回头，眼尖地发现了她。
“苏公子！”白清浅清脆的声音穿透了人潮。
宋茗峪回眸，顺着白清浅的目光看过来。在看清苏棠熙的瞬间，他眼底那点无奈的笑意立刻变成了真正的惊喜。
“棠熙！你怎么在这儿？”
苏棠熙把手里那盏莲花灯往身后藏了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极深的眷恋硬生生压下去，这才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迎了上去：“怎么？许你们九皇子金屋藏娇，偷出来逛灯会，就不许我苏某人出来看个热闹？”
白清浅脸一红，急忙摆手：“苏公子，不是的……”
“好了，逗你们的。”苏棠熙打断她，拍了拍宋茗峪的肩膀，“正好，我饿了。既然撞上了，明日的夜宵提前到今日，不过分吧？”
宋茗峪挑了挑眉，笑道：“你倒是不客气。走吧，前面樊楼今日有暖锅，去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
……
酒楼二楼，暖意融融。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桌上的暖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烫，几人就着外头的花灯、街上的热闹安静地吃着。
“宋浔风。”苏棠熙突然开口。
“嗯？”他抬起头。
“你怎么溜出来的？”苏棠熙笑弯了眼，“近日朝中不是忙的很么？”
宋茗峪无奈地扶了扶额：“跟你逃了这么多年课，可不是跟你学的？”
“学我做什么……真实的你就不能近朱者赤，学我点好？”
“嘿？你这小子，有什么好学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着嘴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昭文馆。
苏棠熙没接话，余光却落在了白清浅身上。她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轻轻放进了宋茗峪的碗里。宋茗峪虽然微微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没拒绝，只是下意识地把碗挪了挪。
苏棠熙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宋茗峪。”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又怎么了？”宋茗峪把视线从白清浅那里收回来，看向她。
苏棠熙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茗峪的眼睛上。她眼底的笑意极浅，却极深，深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以前我总觉得，你这人木鱼脑袋，又嘴毒，怕是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要孤独终老了。”
“苏棠熙，你今晚是喝了多少？”宋茗峪蹙起眉，正色道，“大病初愈，又喝酒，忘了我昨日在寝宫怎么跟你说的了？”
“没胡说，我是真心的。”
苏棠熙没有理会他的警告，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隔着袅袅的暖锅热气，目光无比认真：“祝你，也祝清浅妹妹，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此言一出，白清浅的脸颊瞬间红透了，慌得连连摆手：“苏公子，我……”
宋茗峪却没有笑。他盯着苏棠熙，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苏棠熙。”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沉得有些吓人，“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这些话，怎么听着……跟交代后事一样？”宋茗峪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死死锁住她，像是要透过那张面具般的笑脸，看穿她心底藏着的东西。
苏棠熙心里一颤，面上却笑得越发没心没肺。她猛地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
“呸呸呸，大过节的说点什么不好！”她重重放下酒杯，佯怒道，“我这不是看你们俩郎情妾意，提前说句吉祥话吗？怎么，好话都不爱听？”
白清浅见气氛不对，急忙端起自己的茶杯，懵懂又真诚地看着苏棠熙：“谢谢苏公子！但我们真真不是公子想的那样……不管怎样，清浅也祝苏公子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苏棠熙听见那句“岁岁平安”，指尖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大概是没法岁岁平安了。
“行了，心意领了。”苏棠熙站起身，“我去结账。”
“你去哪？”宋茗峪下意识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去结账。”苏棠熙回头，轻轻挣开他的手，笑了笑，“我去外面透透气，你们慢慢吃。后天便是演武大典第二场，但……师父留给我的一些事还没办完，睡了一天没顾上，一会儿还要去忙呢。”
宋茗峪没松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苏棠熙叹了口气，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明日我会在宣德门前等你。我们还要给师父庆生，不是吗？”
她拿起斗篷，扬起的笑里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快步走下了楼梯。
宋茗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跑出酒楼后，那笑慢慢消失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苏棠熙站在街角，从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那是秋香铺的钥匙，是瑜镜给自己的……师父留给自己的另一个选择。
或者说……师父期待的、苏霖的归宿。
她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我大抵啊……与秋香铺是无缘了。”
“但宋茗峪会不会……有一天不想做皇帝了呢？”
苏棠熙喃喃自语着，雪越下越大，不知是风吹得她发冷，还是酒意上了头，她踩着积雪，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过了虹桥，回到了秋香铺。
“师父留给我的，我留给你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起锋于上元，分岭于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