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82、终末之路 02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立果儿比往常醒来得早很多，门口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可等她睁眼，只看到陈阿姨合上了门。
　　“我妈妈？”
　　“昂，刚走，我喊她？”
　　“不用了。”立果儿顿了一下，问道：“可以喝粥吗？我想喝粥了……海鲜粥。”
　　“你这，你这应该还不行，等着我问问。”
　　陈阿姨离开了。
　　立果儿随即强迫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探出头确认没人后赶紧出来。不过几天而已，她竟感觉自己的四肢有些退化不太受控制，但还是拼力朝着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
　　很快，她来到廊桥，向下望去，熟悉的背影正往一楼大门口走去。
　　迎面一个男人走进来，目光始终聚焦在周筱身上。不知为何，那一刻，立果儿觉得周筱的背影都多了几丝雀跃，即使从她的视角来看并没有什么变化。
　　男人张开双臂，两人拥抱了一下。男人顺势接过周筱手里的包，而周筱的头抵在男人的肩膀。几秒钟后，她重新抬起头，两人对视不知说了什么，接着并肩离开，出门时男人还为周筱推开门，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陈阿姨返回病房时，立果儿已经回到了病床上。
　　“又睡了？”陈阿姨低声嘀咕一声，便掩了动静。
　　立果儿闭着双眼，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周筱的一举一动都被加上了慢动作，而她的孩子双手捧着试卷虔诚地做着阅读理解。
　　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的几秒钟里，周筱在想着什么？是她体贴的丈夫？是她年幼的安安？亦或是病房里的女儿？她有没有为那个成年的女儿感到悲伤过？有没有心疼过？
　　立果儿抬起手，手腕挡在眼前，陈阿姨还以为觉得光太亮，又赶紧将窗帘拉上。
　　而在立果儿的手腕下，眼泪寂静无声地滑落，浸在洁白的床单上。
　　从何时起，她仰望的、能望得到的，只剩周筱的背影了。而周筱昂扬着头颅，毅然决然地往前走了，越走越远。
　　即使在爱情中受挫，周筱依然进入到了下一段感情中。
　　立果儿突然意识到，周筱并不是神人，她只是一个女人，有着自己主意和想法的女人，会因为爱承担起一切，任劳任怨，也会在琐碎蹉跎的生活中发觉出自己所处的“劣势”，以及被“利用”被“压榨”的局面。
　　但这样的现实处境并没有泯灭她的自我意志，她依旧具有破釜沉舟的魄力，有勇气割舍令人安逸的“过往”和教人沉溺的“习惯”，纵使经历背叛也依旧挥刀斩乱麻敢于再度追逐所爱。
　　在母爱之前，她依旧爱着自己。
　　立果儿有些明白了，自己无法原谅的抛弃和背叛，似乎源自于她对母亲的敬仰和追逐，从骨血里渗出的爱意。
　　就像她蹒跚学步时，伸向母亲的那只手，望向母亲的那双眼。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勾勒出她的鼻梁她的四肢她的骨与血，是她的全世界。
　　以至于斗转星移，天崩地陷，沧海桑田，长不大的孩子依旧年年岁岁虔心朝圣。
　　如果说面对周筱时，立果儿总是试图揣摩母亲的心思，那在面对立国宇时，她便从容得多了。
　　立果儿可以从立国宇的行为判断出来他和医生交谈的结果。比如，现在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眼神却是飘来飘去，并不跟她的目光有所交流。
　　立果儿并没有打断他的话或是做出什么批注，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时，传来手机的提示音，接着又是好几声。
　　她拿过来一看，是来自林冉的消息。
　　什么话也没有，一股脑发了很多百日誓师大会现场的照片。
　　学生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背景是熟悉的教学楼前的广场，甚至装饰着彩旗和标语。
　　即使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硬仗，但他们披着铠甲，手执利刃，所向之处皆是战场，像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
　　立国宇看到了她滑动的照片，想起立果儿希望自己能在百日誓师大会前回到学校，希望能够正式地参与这次誓师大会，他的目光由手机转到了立果儿的脸上，改口说：“今天……今天……”
　　“我不想回学校了。”立果儿插嘴说道，脸色平静如常。他揭不开的话，没有了周筱，那便由她开这个口做这个“坏人”，“我已经尝试过一回了，回到学校，像个正常的学生一样，念书，学习，参加高考，但看起来，这条路并不适合我，既然，走也走不下去，我，我不想勉强了。”
　　立国宇怔愣着看着立果儿，这几天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胡子也几天没刮了，跟曾经那个精致利落的男人相去甚远。
　　片刻后，立国宇移开视线，垂眼的瞬间险些没有绷住，起身快步从病房离开。
　　房间内陷入了安静，立果儿感觉大脑有些昏沉。她关掉和林冉的对话框，再度翻出来野狗的手机号。
　　那串数字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警察没有再来过，她也不知道调查得怎么样了。
　　盯着那个号码，她始终不敢按下去。
　　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没成想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屏幕。立果儿屏住呼吸不可置信看着手机，嘟嘟的声响冲击着她的神经，不好的想法在大脑里来回乱窜。
　　如果是不好的结果呢，扪心自问，她能面对得了吗？
　　在第四声提示音响的时候，立果儿慌乱地按下挂断。
　　她接受不了。
　　只是她没有留意到的是，在最后那一瞬间，电话接通了。
　　“哎哟哟，这大男人哭起来是真不好看。”陈阿姨自个儿念叨着走了进来。难不成立国宇还会为她哭？立果儿刚想细问，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野狗的号码。
　　是野狗？
　　还是周奎？
　　不，如果野狗被带走的话，那手机也定然是在周奎手上。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挑衅？这通电话会不会牵连到她身边的人？
　　“电话响了咋不接？”陈阿姨问道。
　　立果儿慌张的神色无处遁形，被陈阿姨会错了意，自觉地离开病房腾出空间，留已成年好面子的小姑娘独自整理情绪。
　　空旷的病房里传来急促的铃声，立果儿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一句话也不敢说，静静等待着对面的声音。
　　“立果儿？”
　　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立果儿绷住了呼吸，但似乎眼睛进行了代偿。
　　她抓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片刻后，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儿。”
　　他的声音很沙哑，语调也很沉重。
　　“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他们……”立果儿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对不起……”
　　野狗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如果不是立果儿拦住，他可能会继续说下去。
　　“我……我跟警察说了周奎的事，还有，还有，你的事……”
　　“嗯，没事儿，早晚要知道的。”
　　立果儿的手盖在脸前，闷声说：“我……我想见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以至于说完之后立果儿自己也惊到了。
　　电话那头同样安静了片刻，很快又响起他那熟悉的声音，会让立果儿觉得心安的声音——“好，我去找你。”
　　“你什么时候来？”她追问道。
　　“等我。”
　　立果儿笑了，“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立果儿久久没有放下手机，而是将其攥在手里，视若珍宝。
　　她翻看手机时，留意到未接来电里，除了秦警官的号码外，还有一个陌生的未知来电，是在出事那天打来的。
　　看着那个号码，立果儿心生疑惑，回拨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女人。
　　“谁啊？”
　　反过来问她是谁，立果儿皱眉，还没开口，就听对面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哭声。
　　“我这里有一个你的未接来电……”
　　“没有，她不来，看着妹妹呢……啊谁呀咋不说话？喂？”
　　还不等立果儿解释，女人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空留另一端的立果儿一头雾水。
　　女人把手机塞进兜里，跟旁边的人接着说道：“没敢让妹妹知道，就说是回学校上学去了。”
　　“能瞒得住？”
　　“那有什么办法？能瞒一天算一天喽，妹妹那么喜欢她哥……”
　　“哎先别说了，那怎么回事？”
　　顺着女人的目光，一身黑衣的小伙颤巍巍地走到灵堂前，旁边的男人揪着他的领子。
　　“就是有你们这样的狐朋狗友才害他死了，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这儿不欢迎你，在我叫保安前赶紧滚！”
　　“叔，叔，你冷静点，我们就想送木赫最后一程。”赶来的人拦在两人中间。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害死他的帮凶！我没报警抓你们算好的了，你们怎么敢，怎么敢！保安，把他们全都轰出去！”
　　“叔，冷静点，我们没有恶意。”
　　在一通解释和不解中，夹杂着一个细弱的声音，“木赫哥，木赫哥，我们来看你了。”
　　家属来宾保安三方拉扯在一起，在混乱中，勾着背毫无反抗的野狗被推搡到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木赫，这家伙嘴角带笑静静地看着现场的“闹剧”，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果真是他的风格。
　　紧接着，墙边的一排花圈接连倒下，在惊呼声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反而没有人有余力顾及野狗他们几个。
　　野狗苍白的脸勾起一个笑容，离开了。
　　就连这种时候，他都会帮自己，最后帮自己一把……

　　“狗哥，你之后打算咋办啊？”灰兔眼眶红肿，声音中带着哭腔。
　　野狗拍了拍灰兔的肩膀，扯动嘴角，说了“别管了”三个字，紧想发言的冬瓜说了同样的话，“你也别管了。”
　　三人伫立在原地，好似他们哪回在酒事门外偷着懒不干好事。
　　野狗退了两步，跟他们二人拉开距离，他吸了吸鼻子，说：“你们好好的，明年看木赫的时候，帮我跟他道个歉……”
　　说完，野狗垂下了头，几秒钟后又抬起来看向他们，脸上已是释然的笑容，“算了，我自己跟他说吧。你们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不等他们说什么，野狗又退了几步转身大步离开，全然不顾身后灰兔和冬瓜的呼喊。

　　立果儿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睁眼环视一圈除了陈阿姨外并无其他人。但那声音很真切，即使她听不清楚说的什么，直觉告诉她那是不知谁人从遥远之地呼唤着她。
　　她想动一动身体，但全身乏力令她无从下手，最后只是挪动了一下脑袋，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她感觉头有些发热，困倦地眨了眨眼，缓缓合上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立果儿以为自己睡着了，但意识并未走远，退烧药好像没什么作用，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就在意识放逐之际，陈阿姨的手机响了，她听着陈阿姨的低声细语，闲散的家常琐事此刻也变得无比生动。
　　但听着听着，熟稔的日子悄然离去，骤雨说来就来。
　　“……说不准啊……哎哟，你是不知道，主要是那什么肿瘤……不是不是，什么发灶不明……我哪儿知道人家医生就这么说的……我可听说啊，这病啊早期可难发现了，扩散还快，一查还是恶性的……那我就不知道了，眼下先把能保住的保住，这癌症啊，没得救……不晓得呀，可小一娃娃……哎呀可不嘛……可遭罪了……”
　　立果儿的手指动了一动，但又似乎根本没动，她的身体僵硬，呼吸都变得迟缓，脑海中闪过立国宇和医生的神情，她做的检查，见不到的化验单，周筱的现身……当时揣摩不透的东西，好像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啊……
　　朦胧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当自我再度浮现，却只剩赤条条的嶙峋瘦骨，在名为命运的沙滩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印记。
　　生命的分量如此之重，沉甸甸到喘息都需调动全身气力。但又如此轻巧，轻轻一挥，一切扯动人心的纷扰皆烟消云散了。
　　生即来，死便消失，尽是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