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83、终末之路 03 连着下了两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见不到一点儿太阳，人们的心情也跟着沉闷。
　　算是春雨吧？贵如油的春雨来了。
　　春暖花开之际，本该一切变好的，只是这天公不作美。
　　短短几天时间，立果儿瘦弱了许多，乏力气短，身体有些浮肿，就连肤色也愈加发黄，任谁看了都是心疼。
　　温老师和钟老师来的时候她睡着了，立国宇接待了他们。
　　听立国宇说，学校和老师都很关心她的状态，会为她保留学籍，欢迎她养好身体后随时会学校，两位老师还带着同学的祝福，希望她尽快好起来。
　　好起来……立果儿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感觉这三个字有些陌生。
　　她发觉自己的体温上来了些，不适感愈加明显，于是只轻轻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立果儿突然有些怀念立国宇做的海鲜粥，其实她并没有特别喜欢吃海鲜粥，只是眼下没来由得萌生出这个想法。
　　可惜，当时并没有珍惜，没有好好尝尝，如今也成了奢望。
　　立果儿张了张嘴，轻声说：“爸，你上班忙就别过来了，我都挺好的，陈阿姨照顾得也挺好的。”
　　立国宇看着她，语言也变得有些贫瘠。这些天立果儿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莎莎生病他也走过这样的绝境，只是那一回，他的大女儿救了他。
　　但这次，这次，他能求的都求了，没有人能救得了他这个孩子。
　　医生说没办法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掐住。
　　他的女儿，才十八岁。
　　好在医生的到来打破了病房里越发怪异的氛围。例行查房，陈阿姨跟着一起进门来，事无巨细地“汇报”着立果儿的情况，立国宇则趁机整理情绪。
　　望着已经面熟的医生，立果儿很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这是从她第一次在医院里醒来后就想问的问题。
　　但想来不会得到什么回复，亦或是惹得一些婉转的安慰话，她又暗自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医生和立国宇离开后，立果儿问道：“我是不是很丑？”
　　陈阿姨愣了一下，给立果儿整了整被子，嘴里说：“哪有，小姑娘多好看，谁敢说丑，敲他的嘴。”
　　立果儿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将摄像头反转过来，看到自己的脸色，心里不由得揪作一团。
　　她苦笑一声，原来人快死了是这个样子。
　　眨眼间，她想到了什么，点开和野狗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消息。
　　“我已经好很多了，用不了多久就出院回学校了，所以你不用来看我了，等高考完，我再联系你。”
　　这几句话编辑来编辑去，删了又打，最终点击了发送。
　　等那时候，死讯已成往事，便不会那么难以接受吧。

　　另一边，气喘吁吁的野狗靠坐在墙角，不知是因为右脸挨了一拳的缘故，还是上升到玄学层面的问题，他的右眼皮一直跳。
　　感受到一声震动之后，他用满是血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那条消息跃然纸上。
　　短短三四十个字，他看了又看。
　　可他已经知道了。
　　比她还早地知道了病情的真相。
　　他苦笑一声，另一只手抹在脸上，血糊了一脸。
　　“要笑就笑，要哭就哭，你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给谁看？”对面地上坐着的卫桥说道。
　　他也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比野狗好不到哪里去。
　　“我会去找你，等我。”
　　血在手机屏幕上留下痕迹，是他许下的承诺。
　　“墨琛哥不在，冬瓜他们也被你撇开，三三才不会管你个毒虫，你当亲哥待的人更是捅你一刀，还有谁？全哥对吸毒的人零容忍，哦对了，还有还有你那个果儿姐，是她吧？也就只有她这个冤大头会多看你这个扫把星一眼了……”
　　卫桥口吐血沫，喋喋不休地吐槽着。
　　野狗手撑着墙面，站起身来，走到卫桥面前，抓住他的领子单膝跪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用你的嘴提她！”
　　说完，拳头一下又一下打在卫桥脸上头上。
　　“没事儿，反应我这边耳朵聋了。”
　　野狗的拳头僵在空气里，卫桥蹭了一把脸前的头发，两人对视，雨后湿润的浮尘味儿萦绕在周围，如同他们认识的那天。
　　那时候野狗还是李研雨，被裴卓“收留”不久，他知道自己需要自力更生独当一面了，所以除了裴卓下班后跟在他屁股后面外，其余时间都在街上游荡。
　　他吃喝玩乐大的，舅舅祁鸿峤给他争得的那份钱，他需要留给母亲看病，眼下得找一个谋生的手段。
　　也许是他晃悠的姿态太过嚣张，也许那天黄历不宜出门，在一家棋牌室门口被几个一起的人盯上，以为他故意找茬。
　　当然不枉那些人多想，骤雨虽然过去了但还飘着雨丝，而这家伙也不打伞带个帽子双手插兜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直看。
　　虽然他其实看的是棋牌室的入口，虽然他面无表情是在思考，但对于那几人来说，已经无疑是叫嚣。
　　几人冲上来围住他其中一个还揪住了他的领子，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有个人突然出现拦在中间，三言两语就把那几个人安抚了。
　　等他们进店离开后，李研雨依旧盯着店门口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在附近溜达好几天了，踩点的？”
　　说话的这个人就是卫桥。
　　李研雨挑眉看向面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人，掀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跟踪我？”
　　“谁他妈跟踪你，我是前面那家KTV的，见你好几回了。”
　　“我找活儿干。”
　　卫桥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研雨，上下打量着他，任谁看他都是一个肩不能扛的公子哥，不是来花钱享乐的，竟然是谋生的？
　　本以为能抓个大单，没想到看走了眼。
　　“我叫卫桥，你呢？”
　　这下轮到李研雨打量卫桥了，打量过后又是一个反问：“干嘛？”
　　“我是帮不了你，但对全哥而言可是小意思。我带你认识全哥。”
　　“全哥？”
　　“对。”
　　“黑社会的？”
　　“说什么呢？全哥有正经生意好嘛。我在的那家KTV就他的，除此以外酒吧麻将馆温泉馆多了去了，还打算开餐厅和台球厅。”
　　李研雨听得将信将疑，这家伙不会给他做局吧？但自己孑然一身的处境，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我叫李研雨。”
　　“你这什么名字？太拗口了吧？文邹邹的好像个姑娘家，要不你想个外号，比较有气势又好念的……”
　　于是，后来就有了野狗，他跟着卫桥，认识了方全。
　　起初是和卫桥一起在那家KTV，后来又一块去了台球厅，认识了更多人。
　　那时候他们俩经常一起现身，近乎形影不离，找不到其中一个问另一人肯定知道，就连打架犯浑也是臭味相投。
　　直到某一天，事情发生了转折。
　　已经成为野狗的李研雨，结识了更多的人，其中就包括方辰和岳玲。
　　野狗不想勉强他们，执意辜负方全的重托。
　　卫桥虽然不解，但还是由着他去了。
　　但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事，由卫桥临时照顾的猫，误食老鼠药死了。
　　那是方全最爱的猫，是灯泡的猫妈妈。
　　卫桥不敢告诉方全，抱着猫尸体求野狗，求他借方辰搭线一事，替他跟全哥求情。
　　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因为一只猫而改变两人的去路。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野狗没有帮卫桥，卫桥被方全痛揍了一顿，野狗和卫桥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此时，野狗看着面前的人，就好像看到了那天被方全揍过之后的卫桥。
　　虽然他曾找葛叔找墨哥求情，但那是方全最爱的猫，视作弟弟的猫，任谁说了什么都不能消气，结果就那样了。
　　野狗盯着卫桥的眼睛，神色复杂。
　　要说的话，野狗并不后悔。
　　事情只是就那样发生了，即使是以人们并不愿看到的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附近？你跟裴卓还有周奎到底什么关系？”
　　几天前，野狗开始调查到底是谁发给冬瓜的短信，没想到在出事地点附近找到了卫桥的踪迹，那是离现场最近的监控，即使戴着帽子全副武装，野狗也一眼认出卫桥的身影。
　　卫桥吐了一口血水，回过头接着看向野狗，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危险的蛇，“你不就觉得我也害你吗？有什么好问的？”
　　野狗的眼神死死咬着卫桥，眼前的人已然令他觉得陌生，最后，攥紧的拳头打在了后面的墙上。
　　片刻后，野狗松开了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脚步虚浮，像是走错路的人。
　　他一言没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离开了。
　　“野狗你他妈的混蛋！你就是认定是我害的你！当初还不是你他妈的先抛弃老子的！”
　　野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并没有回头，没有再给卫桥一个眼神，接着走了。
　　“我告诉你是裴卓发消息给我告诉我你快死了！我真他妈的多余管你的事！你没想到吧最后救了你的是我们这些烂人！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我真后悔认识你！”
　　雨渐渐停了，雨水打湿的路面和墙体会慢慢恢复一新，但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我想见妈妈。”
　　这是立果儿昏睡了一下午，醒来后看到立国宇说的第一句话。
　　立国宇颇有些喜极而泣的反应，留他一个人“应对”孩子的情绪应是件很难熬的事。
　　“好，好，我跟她说，我跟她说。”
　　“爸，”在立国宇走到门口时，立果儿又喊住了他，“谢谢你。”
　　立国宇愣了一下，紧接着神色慌张躲闪着目光，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匆匆离开了病房。
　　相较于立国宇，周筱的状态好很多。
　　她身穿灰色大衣，脖子里系着亮色丝巾，棕褐色皮靴，拎着上次立果儿见过的那只包。她没有带首饰，除了无名指的婚戒。
　　周筱进入病房后，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母女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看过彼此了。
　　“妈妈，好久不见。”立果儿微笑着说。
　　周筱走近，坐在床边，纵使神色淡然，立果儿也可以察觉出她眼中抑制着的翻涌的情绪。
　　“果儿，难受吗？”周筱抓起她的手，轻抚她的脸庞。
　　立果儿穷极一生寻觅的东西，在这一刻实现了。她多想时间就此打住，停留在这一刻。
　　“不疼，有吃止痛药。”
　　周筱低垂视线，抹了下鼻子。
　　“医生有治疗方案吗？”
　　闻言，周筱抬起头看向立果儿。
　　而立果儿则像是小计谋得逞般笑了，“我都知道了，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成年了。”
　　周筱抿了抿嘴，她不想欺骗她的孩子，可却无法亲口宣判死刑。
　　“妈妈，没事儿的。”立果儿从周筱的反应中已经得知了答案，“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已经很丰富了，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享受了。对了，妈妈你知道吗？我上次考试虽然没发挥好，但上上次考了年纪第一，我是不是很棒啊？还有啊，现在的我可厉害了，我会做咖啡会调酒，还会打架呢，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妈妈，你为我骄傲吗？”
　　不知何时，周筱泪流满面，她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点着头眼里带笑跟立果儿说道：“嗯，骄傲！果儿什么都会，果儿是妈妈最棒的孩子……妈妈知道果儿可厉害了。”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给我取名叫果儿的时候，你们希望我结什么样的果？”
　　周筱摇头，“你就是果本身。”
　　立果儿怔愣住。她即是果本身。
　　那一晚，立果儿是由母亲哄睡着的。
　　仔细看，睡着的她嘴角也带着笑意，她是梦里最幸福的小孩儿，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