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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终末之路 01 野狗坐在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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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坐在阳台的地上,冬瓜拉开门走出来,带了件外套蹲下身给他盖上,接着坐在了旁边。
黑夜的寂静充盈在他们眼底,唯一的光亮是野狗手中的香烟。他不怎么抽烟,冬瓜也不抽,这支烟还是从芍白那里讨来的。
没什么过不去的。
芍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野狗恍惚看到了立果儿,眼前的人摁下打火机,富有线条感的火苗凑近,点燃了他嘴里的香烟。
一缕青烟盘旋而上,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他颤抖着将手里的烟递到嘴边,深吸一口,眼中的光已经熄灭。
不是他过不去,是有人没有以后了。
当冷意贯彻全身,野狗萌生出一个念头,一切都到头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来自木赫的未接来电,那一瞬间他有些失神,好像木赫还活着,还给他打来电话打趣两声,再然后用聪明的大脑给他出一些“损招”。
野狗的另一只手抚上头,在脸上摩挲着,他咬紧牙关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顺着联系人的通话记录,他突然意识到发给冬瓜的定位晚于跟木赫的通话,甚至晚了近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当时按出去的是木赫的电话,那发给冬瓜定位的又是谁?
这样说来,木赫是因为接到了他的电话才要出门?才可能导致他翻窗失足摔下楼……
意识到这一点后,野狗的呼吸停滞了,他的瞳孔放大,试图从眼前的空无一物中寻找出来任何能否定他猜想的东西。
可惜,并没有。
现实将尖锐冰冷的利刃刺进他心口,他将指间的香烟攒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痛苦地低下头,喘着憋闷在胸口那上不来的气。
“哎,狗哥,你怎么样?又上来劲儿了?啊?”
野狗跪趴在地上,双眼猩红,大张着口,握紧的拳头在地上无序地敲打,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如同未被驯化的野蛮人失控发狂,凿凿痛苦将其剥肤及髓。
立果儿记不清医生的面孔,准确来说这几天来看她的医生有些多,他们的神情或和蔼或严肃,但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现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超声室,护士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要查一下她身上的结节。
穿刺结束后,立果儿又被送回了病房,立国宇没有跟回来,不知道和医生说什么去了。
立果儿有些不好的预感,她醒来后还没有见到过化验单,也没有人明确告诉她何时可以出院。
她好像总能预知到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处境,虽然并没有多大用处。
就像她做了许多努力了许多,但还是无法挽回故事的走向。
立果儿在病床上静静地躺着,等候着上天的审判,等候着命运的降临,等候着她改变不了的既定结局如同预言般如实上演。
除了回答问题外她也不怎么说话,也不发出声音,身体上的疼痛和折磨好像于她无关紧要。
她已经不再向立国宇“协商”回学校参加明天的百日誓师大会了,立国宇还以为是她一时孩子心性终于过去了,大事面前总能改变一个人。
这让立国宇松了口气,但又隐隐觉察出一些不安,而这份不安,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是他生育养大了一个孩子却读不懂她的心。除非将答案公之于众,否则他穷尽毕生也无法勘破。
就像他扮演着一个优秀的公司管理者,扮演着一个爱妻爱女的家庭主导者,扮演着一个想法设法挽救后代的群体统治者。他是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的既得利益者,他高高在上,有条不紊地推进标准化流程并解决任何突发状况,以至于就连关心都像是在“施舍”,是他角色需要发挥的一部分作用。
所以他不会懂那个被他忽视的孩子有何真正诉求,也不会明白看似懂事不再任性的孩子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足以扮演这个社会需要他成为的角色,他甚至可以扮演得很优秀,外在条件有助于、甚至促成了他的角色扮演。但那些程序化的条框里,没有他那个极具自我意识有棱有角的孩子,即便他也曾是塑造者,添过一把火。
如同现实总有意外,再规范的流水线也有会不达标的成品,他只会觉得那是需要修剪的残次品,而不会任由野草生长。
“果果,你爸爸今天有些事可能过不来,托我把你的手机送过来,怕你一个人无聊。”
云阡把手机放在立果儿身旁,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立果儿道谢后拿上手机,在手里颠来倒去地像盘着个核桃般把玩,视线始终望着窗户的方向,避开与云阡的对视。
细想来,她们二人还没有单独相处过。
“好好养身体,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的?
会吗?
立果儿露出苦涩的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息道:“不会好了……”
云阡正熟练地随手整理床头柜子上的零碎用品,一如她照顾自己那个久在病床上的女儿。听到这话她抬头看了一眼立果儿,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心态对于身体恢复很重要,慢慢来,别想太多。”
立果儿回过头望向云阡的眼睛,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沉稳冷静,透露着柔柔目光。
莎莎怎么样了?在求肾无路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曾开导过莎莎别想太多吗?
等价交换的条件是双方能站到天平的两端,可立果儿总觉得她的砝码是空心的。
“别再要求我了,”立果儿看着她平静地说道,语气中还有一份不易察觉的哀求,“我爸爸成了你女儿的爸爸,你们组成了圆满的家庭,就连我妈妈也被你们收买。你们,你们都越过越好,有家庭,有家人,就别对我一个没人要的家伙要求那么多了。”
在立果儿的注视下,云阡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恢复如常。
云阡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她不安到以为这孩子知道了什么,但听完立果儿的话,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眼下她不知什么是对这个孩子好的,如果她日日夜夜的祈祷让莎莎见着了生的希望,那她也愿意将眼前这个孩子也放在她的祈祷名录上,更何况还是救了她女儿的孩子。
是啊,果果也只是个孩子。
“果果,这件事,我们做大人的都有责任,我们都希望尽可能弥补你。你爸爸得知你出事后从外地赶回来,几天没怎么合眼,你妈妈……你不想见她,但其实……她这几天每天都来,趁你睡着了才敢进来看你一眼。我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虽然他们不在一起了,但对你的爱不会少,你始终是他们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就会选择二十万而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出卖器官吗?如果是这样的爱我宁愿不要……”
“果果……”云阡被这一句“控诉”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片刻后,她发出一声哀恸的叹息,“当初,我和你爸爸走投无路,莎莎的病情等不得,无奈想起了你,但你态度坚决,实在没办法我们找到你妈妈,提出想出一笔钱让她帮忙劝劝你。开始她并不答应,是我后来单独找到她,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很卑劣,用母亲的身份软化她,她也是有孩子的母亲,她最能理解我了,几次软磨硬泡之下,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但她并没有收那笔钱……她说,她作为一个母亲,把你牵扯进来已经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又怎么可能昧着良心收下用孩子命换来的钱……”
云阿姨的话如同天边惊雷,让立果儿久久无法自已。
她耿耿于怀的二十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立果儿不记得云阡还说了什么话,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机械地由陈阿姨将她安顿好躺下。
缓过神后,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举起的双手,曾由母亲牵着走过长长远远的路,只是不知何时,竟散了这么远。
可她依然是母亲的孩子,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母女连心的一端。
她的存在就是母亲身份的证明,这份天然的母女关系,从来不是等价交换,而是呕心沥血的单方面付出,可随着孩子越来越成长为独立的个体,竟蒙上了数不清的障碍物。
“我爸爸来了?”
陈阿姨去而复返,关上门走了进来。
“昂,坐外面台阶上抽烟呢。”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在打电话。”
“我妈妈前几天都来了?”
陈阿姨面露难色,直到听立果儿说她已经知道了,才肯定道:“是来了。我见你睡着了,喊两声没动静,就出去跟她说喊她进来,她有时候给你擦擦身上,也不说话,约摸着你快醒了就走了。”
陈阿姨不解,不想见妈的孩子怎么会在听完她说的话后泪流满面。
“哎哟咋个了?哪儿不舒服?我喊医生?”
立果儿摆了摆手,用手背擦了擦脸,眼泪只是无意识地流了下来,由不得她。
“是我误会了。”
“误会谁了?你妈啊?”陈阿姨坐了下来,给她抽了几张纸,“当孩子的误会妈再正常不过了,放心当妈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的吗?”
“真!再真不过了,阿姨还能骗你不成。”陈阿姨将纸巾塞进立果儿手里,屁股找着凳子,嘴上没停接着说:“我跟你说啊,我那二女儿,结婚的时候当着亲家和一众亲戚的面在那儿哭得个梨花带雨啊,‘控诉’小时候没妈爱跟个草一样,好不容易回趟家还拿着笤帚疙瘩满屋子揍她,不揍她哥也不揍她弟,就逮着她揍,一回忆就是满脑子挨揍的画面,可把孩子苦着了。你是不知道啊,婚礼上那老多人我都成罪人了!实际上呢,我跟你说我这丫头最不省心,还不记得自个儿干的亏心事!忘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我一回家多少邻居啊老师啊来跟我告状的。这丫头拉着她哥跟别的小朋友打架,打完了告诉她哥是想用别的小朋友的画笔人家不让她用,最后她哥自己去道歉还拿自个儿压岁钱赔了人家一盒新的。还有啊,做试验把她弟作业全烧了完了放个空本子在书包里,害得她弟被老师骂不做作业还撒谎,可委屈坏了,这丫头没事人一样。还有啊附近的街坊邻居大的小的娃娃她都敢惹,她哥和她爸跟在屁股后面善后都来不及,甚至啊有一年寒假她放炮把整栋楼的电搞坏了,大年三十一栋楼的人都用不上电,可把我给气坏了……”
陈阿姨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自家孩子,立果儿听着有时也忍不住笑了。在阿姨绘声绘色的描述下,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土匪”一样的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亲妈的笤帚。但这个丫头的生活里,除了令人生畏的笤帚,还有来自家人满满的爱。
夜深人静,本该入睡的立果儿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很多次睡意来袭时她都强迫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然而不知何时,她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遥远的云端,在云组成的世界里,她从柔软的滑梯上欢呼着滑下来,再爬上城堡尖尖俯瞰这个世界,她发自内心地笑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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