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78、相凭 04 木赫站在镜

　　木赫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被套在玩偶服里的自己，笨拙，可笑。
　　镜子反射出他房间的一角，但拉远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的卧室很简单，一米八的床，实木衣柜和书桌，深蓝色的四件套和窗帘，柜门抽屉合起来丝毫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以至于显得格外空旷和冷清。
　　“换好了哇？”保姆推门进来，看到木赫站柜门后的镜子跟前愣神，于是径自走过去拉上他的胳膊往外出，“快一点快一点，一会儿妹妹该回来了。”
　　这时，木赫随手放在床尾的手机响了，他余光扫了一眼，是野狗。
　　他心生疑惑，野狗不是上午就去戒毒所了吗？怎么会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摆脱保姆拉他的手去接电话。
　　保姆站在门口焦急万分，双手拍打着大腿，急切地说：“哎哟，爸爸妈妈都在等你了，妹妹马上就回来了得快点。”
　　木赫接了电话，却听不到声音，他拿下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通话中。
　　“野狗？你什么情况？说话？喂？野狗？”
　　木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确认不是信号的问题，但他也不敢挂断电话，借保姆的电话给立果儿拨了过去，也没有人接，他直觉出事了。
　　将手机还给保姆，木赫就要换衣服出门，在外面的木赫父亲听到动静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木赫，质问道：“你要干嘛？”
　　“我……”木赫着急得有些口无论次，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父亲的脸色，“我朋友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今天你哪儿也不许去，乖乖待在家里给你妹妹庆生。”
　　“爸！我说真的，肯定是大事，不然他们俩不会都不接电话，他知道今天妹妹生日还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情况严重。”
　　“我再说一遍，今天你那儿也不许去，好好穿着那身衣服，等你妹妹回来。”
　　眼见跟父亲说不通，木赫也顾不上换衣服就往外冲，一直坐在沙发上品着茶的木赫妈妈脱口而出一个“站住”，木赫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在原地站定。
　　木赫妈妈款款走来，不由分说地给了木赫一巴掌，厉声说：“回去。”
　　木赫不可置信地看向妈妈，视线中她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如同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梦魇，束缚着他的手脚，动弹不得。
　　她眼中的自己不是儿子，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而是剥夺她孩子命的凶手，是罪孽，是该堕入十八层地狱的祸首。
　　但木赫心知定是出了事，他必须离开，必须去救他们。
　　于是，木赫硬掰着咯吱咯吱作响枯成木的心脏，背斥着融入本能的听从他们命令的习惯，强迫大脑重新夺回手脚的控制权。
　　“妈，对不起。”
　　这句道歉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同他此时当面讲出口一样，无济于事……
　　木赫妈妈抢过他攥着的手机，“啪哒”一声摔在地上。
　　“我这个当妈的可受不起你一句道歉，怕折了寿。”
　　那场事故，不仅是父母失去了儿子，更令儿子失去了父母。
　　僵持中，门开了，是接妹妹的司机。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打岔般说道：“妹妹在楼下玩，阿姨等会儿带她上来。”
　　“正好，你来一起把这小子关回房间里。”木赫爸爸吩咐道。
　　在几人的合力下，身穿玩偶服的木赫被强制押送回了自己的“城堡”，房门反锁，高塔瞭望，没有自由。
　　木赫坐在床尾，颓废地佝偻着背，在铺平的被子上压出一片毫无规律的皱褶。他凝望着门的方向，这扇门，是他永远也走不通的路。
　　他不是没有就此消沉过，但野狗那滚蛋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出来，把他这个年纪更大的人当小弟一样“使唤”，他还觉得有意思，于是苟延残喘偷来了这些年。
　　想到这些，他颓然累了，如果活着的命数能转交多好，把他的生命线给野狗那家伙，就不必深一脚浅一脚顾不得自身却还去眺望着岸边飘香诱人的白梨花，痴人说梦般可笑。
　　如若可行，交给哥哥更好，父母更爱的那个儿子，更为人称赞受人喜欢的哥哥。
　　那个时候，活下来的是哥哥就好了……
　　木赫将视线转向了窗户，透过无形的玻璃，他再一次看到了纷繁的梨花。
　　他家在十楼，不高不低。木赫走到窗户边向下望去，爬下去不是没可能，至少让他有机会找到人或是借到手机联系人去看看野狗究竟出了什么事。
　　木赫将身子探了出去，每一步都象征着他离这个家越来越远，以至于心中萌生出不曾察觉到的细小雀跃。
　　有一瞬间，离开这个家的念头甚至盖过了去救野狗的想法。
　　没出多时，另一位保姆阿姨回来了，趁着妹妹去洗手，跟木赫爸爸妈妈低声还念叨着。
　　“楼下出事了啊，有人跳楼了。离得还挺近我不敢让妹妹看赶紧把她带回来了，可别吓着她了。哎哥哥呢，不是说让哥哥扮那个娃娃给妹妹惊喜呢吗？”
　　“别管他了。饿他几顿就知道错了。”
　　保姆不再多说什么，这家人有时透露出奇怪的感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被宠上天的妹妹，毫无存在感的哥哥，还有个绝不能提的儿子，夫妻俩也一板一眼整日严肃。
　　只是后来她想起当时妹妹追着问哥哥呢，她玩笑般搪塞的那句“哥哥变成蝴蝶飞走了”，竟一语成谶。
　　当天晚饭给妹妹庆生的时候，警察敲门找了上来……

　　冬瓜吃饭的时候咬到了嘴里的肉，疼得他呲牙咧嘴，缓过来后把用过的碗筷和留在桌上已久的餐具一起塞进洗碗池里，顺手拿了一罐冰啤酒，走回来的时候脚趾头磕到了桌腿，他抱着腿在沙发上连翻几个圈，好不容易平复了，抠开啤酒罐飞溅出来一滩，忙不迭连抽几张纸擦擦地板。
　　真是人要倒霉了喝啤酒都得先给土地爷爷尝尝味。
　　“你喝酒了？”卧室里传来慵懒的女声，“我也要喝，给我拿一罐。”
　　冬瓜这屁股刚安稳坐下来，不得已起身，挂着脸去冰箱里又拿了一瓶送到卧室。
　　“给。”
　　“给我打开。”
　　身穿吊带短裤的女生趴在被子上，身旁是乱糟糟堆成山的衣服，手里忙着打游戏。
　　冬瓜这回聪明了，胳膊伸出去一米远轻轻一拉，好在没有水漫金山。他拖着拖鞋绕到床那一侧，将啤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完成任务，冬瓜往外走接着去看球赛，刚比分多少来着？
　　“哎，我晚上和姐妹做美甲，给我点钱。”
　　冬瓜迈出卧室一步的脚停了下来，转过身颇为无奈地说：“你那指甲上周不是才做了吗？这就又要做？十个指头还不够你玩花样呢？有那闲功夫不如多吃点。”
　　“吃吃吃，吃成和你一个样没人要？”女生吐槽道，“你都说上周做的了这么长时间早都看腻了。掏钱，别那么多废话。”
　　冬瓜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一摞皱巴的钱，一百二十几块的都有。
　　“给。”
　　女生瞥了一眼，不满地说：“就这点啊？不够。那张一百也拿来。”
　　冬瓜无比心痛地把一百也抽了出来，丢在床上，“这下总够了吧？我吃饭都没钱了！”
　　“没钱赶紧去挣钱，你那什么兄弟打台球的不是挣挺多嘛。”
　　“人家打台球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
　　“还行，自我认知还挺清晰，还有得救。”女生冷笑一声，“什么杂活累活多干点勤快点，早日有个不长眼的富婆看上你你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我谢谢你啊姑奶奶，借你吉言！”
　　冬瓜愤愤走出卧室，凌乱的卧室更是没眼看，长叹一声把自己装进了沙发里。
　　可能吃得有点多了，冬瓜坐着坐着，感觉肚子有点积食，球赛也看得人心里憋屈，于是起身收拾了家里的垃圾，准备换鞋出门。
　　“你干啥呀？”
　　“丢垃圾我还能干嘛。”冬瓜反呛道。
　　“哎你最近有点刺头啊？发什么神经？”女生换着衣服，从卧室走出来。
　　“我发神经？”冬瓜背过脸去，佝着腰将鞋勾了过来，“你才神经吧？说过多少回了换衣服避着点人。”
　　“你是我亲弟弟我怕啥？”
　　冬瓜无话可说。
　　卧室的手机铃声响了，女生接通后开了免提。
　　“喂？芍白你哪儿呢？”
　　“换衣服呢，出门呀。”
　　“行，老地方见。可可去得早，我让她先给咱俩点个喝的。”
　　“嗯，拜拜。”
　　挂了电话，女生抓着头发出现在卧室门口，正瞅见冬瓜换鞋，“我门口那两双鞋该刷了，对，就你脚跟前的，晚上记得给我刷了，下周跟姐妹健身的时候要穿。”
　　“……”冬瓜踢了一脚最近的一只鞋，“你就不能晚上回来刷？”
　　“我做指甲还不知道几点呢，你刷得干净，刷完包层卫生纸，记得啊。”
　　冬瓜不想再争辩，赶紧出了门，不然还不知有多少活儿要降临到他头上。
　　垃圾一丢，他一身轻，慢悠悠地在小区里散步，遛狗的买菜的，他这一个招呼又一个招呼打过去，不比干活轻松，他赶紧找了个健身器材的角落窝了进去，心里感慨道走路不如坐着啊。
　　刚屁股挨到地，就收到一条消息。
　　他皱着眉点开，野狗给他发什么信息？有啥话不直说？怕不是早上有什么不好意思当面说的？但这才什么时候了，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效率有点惊人啊？
　　谁知只是一个定位，别的什么话都没有，这啥意思？
　　冬瓜聪明的脑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按照定位的地址赶去。不知道这家伙又在卖什么药，去瞧瞧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