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76、相凭 02 一模成绩出

　　一模成绩出来了。
　　立果儿语文零分，其余科目表现不错，但综合排名在百名开外。
　　令众人意外的是，林冉这次也没有拿到第一，而是总成绩位列年级第二。
　　成绩出来那天，俩人先是在老师办公室远远地碰面，接着前后脚离开，最后在教学楼走廊碰到。
　　“我看到你成绩了，你语文没考？”
　　“考了，不在状态。”立果儿平淡地说道，就好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林冉挑了下眉，说：“你语文随便发挥发挥都能进前二十。”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立果儿自己判了后补的试卷，至少能达到她以前的水平，可谁知道在高考考场上会不会遇到同样的情况，她兀自摇了摇头。迎着林冉的目光，立果儿反问道：“你呢？”
　　“考最后一科的时候突然来大姨妈肚子疼，不然我肯定是第一。”林冉说着，还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高考的时候来呢？”
　　“这次是我大意了没有提前准备。”
　　立果儿垂下视线莞尔一笑，不乏有女生吃药避开生理期的情况，这是她们都有可能遇到的问题，身体构造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困境。
　　“祝你下次好运。”
　　“也祝你好运。”
　　两人擦肩而过，走向各自的“战场”。
　　立果儿心里很感激林冉，位于学生链顶端的林冉将自己视为竞争对手，这无疑是对她学生身份以及能力的肯定。
　　这是立果儿长久以来渴望的“正视”和自身追求的“存在感”，没想到却在一个都不是同班同学的人身上率先实现了。
　　她觉得可笑，又觉得幸运。
　　但令立果儿更为出乎意料的是，考场上的失利换来许多“安慰”，他们说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实水平，下次好好考一定能赶上来。
　　他们走到立果儿面前来，将她归为他们中的一员，就好像他们始终并肩站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立果儿并没有从他们眼中看到虚伪之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可惜。
　　立果儿想起钟老师曾经的劝诫，有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除了老师也可以求助于同学，他们是同窗共读一起走过最艰难时光的同路人，也许有的人并非十足良善，但总有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那时候立果儿并没有理解钟老师的话，而如今亲身感受到的时候，她才明白钟老师话里的深意。
　　和这个教室里的许多人一样，他们是走在同一条路上拥有着同样目标的远征者。
　　他们是对手，也是激励彼此前进的警铃，同时也是共同面对更广之地竞争者的队友。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果儿震惊得久久无法平静，当她环顾四周时，看到的不是坚硬冷酷的铜墙铁壁，而是和善亲切的血肉之躯。

　　还没到楼下，立果儿就看到楼门口伫立的身影，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伫立原地。
　　他双手插兜，微微仰头看着前面那棵高大不知年岁的树，树影叠在他的影子上，给人镀上一层墨黑而细腻的膜，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静静站立着，微风晃动着附着在他身上的影，就好像是一只在遥远而寂静的深海里游荡着的深海鱼。
　　只不过没有发光器，于是他们把对方视为明灯。
　　立果儿下车推行着自行车走过去，野狗听到动静回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恍然梦醒的错愕，接着平静地走过去拿起她的书包。
　　“饿吗？想吃东西吗？”
　　立果儿摇了摇头，“在学校食堂吃过了。你呢？”
　　“也吃了。”
　　立果儿挪开视线上了楼梯，她清楚家里的“存粮”，这几天下来变化不大，反倒是他看起来越清瘦了。
　　为什么没有戳破？可能是因为她也不知晓眼前这般温和的美好能保持多久。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体面”。
　　立果儿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野狗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而他的眼神并没有焦点。
　　立果儿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应该不是什么开心的事。这几天回来后见到的他比较平静，话不很多但也会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立果儿知道他经历着怎样巨大的风霜，足以褪去人的皮肉血骨，足以将人压垮。
　　等野狗的视线转移聚焦在立果儿身上时，他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眼神也逐渐清晰，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令他整个人看起来亲近不少。
　　“考得怎么样？”
　　立果儿翻出来成绩单递过去，野狗捧着那张纸寻找着熟知的名字，直到翻了页才找到，许是看到那个零蛋，野狗突然笑出了声。
　　这下反倒是立果儿坐不住了，赶紧解释道：“考语文的时候没状态才考个零分。”
　　野狗忍住笑将成绩单叠起来，嘴里说着“挺好的，挺好的。”
　　立果儿白了他一眼，给自己倒了杯水，故意没有问这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喝不喝。
　　野狗微微弯下腰，胳膊撑在大腿上，两只手纠缠在一起，不经意地说：“后天吧。我问了周日也有人上班。”
　　看似无心但实则紧张不安到了极致。
　　立果儿举着杯子的手缓缓沉下，将杯子顺势放在自己旁边的餐桌上，以防自己拿不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好”字。
　　就好像讨论的不过是一个周末的出游玩耍，再寻常不过了，但二人心里清楚，拼力维系着的虚假的美好早已千疮百孔，他们必须亲手敲碎沉溺的美梦。

　　周日黎明时分，立果儿还在睡梦中，被一些奇怪的响动惊醒。
　　她快步走出房门，动静从卫生间传来。
　　“野狗？”立果儿敲了敲门。
　　“别进来！求你了……”野狗的声音嘶哑，大喊道。
　　立果儿收回放在门上的手，攥成拳。她坐在门口，听着他按耐不住的闷声嘶吼，以及撞击在墙上的响动。
　　许久之后，动静消失了，晨光跃了进来，立果儿呆呆地望着，好像此前的挣扎不过幻觉。
　　可她突然感觉格外疲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一般，累到无法保持原本的坐姿。
　　她眨了眨眼，思绪收拢，脸上迷惘的神情逐渐淡去，目光开始变得坚毅，她不能停留在此处，没有容身之所也好，没有亲人朋友也罢，她要继续往前，头破血流也不可怕，她就是要闯出一条自己的生路。
　　立果儿打开门，将野狗咬在嘴里被血染了一片红的毛巾解下，松开他手上勒紧的毛巾。
　　淋浴软管垂在地上，起初立果儿还以为是被撞下来的，但直到看到野狗脖子上的勒痕……
　　野狗留意到她的目光，将衣服拉了拉，遮住脖子上的痕迹，气若游丝地苦笑着说：“对不起，本来想撑到你们下周的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的，但有点难受……”
　　立果儿看向他的眼睛，捧着他的脸说：“怎么？你的拍照技术不错？能给我拍些好看的照片？”
　　“你怎么样都好看。”
　　听到这话，立果儿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泛红。
　　两人收拾好出门，碰到楼上大叔买菜回来。
　　“哟，周末出去玩啊？”
　　位于立果儿身后的野狗往后藏着自己的脸和身体，立果儿视线不自然地瞥了一眼，轻“啊”了一声寻常地说：“对，有事出去一趟。”
　　等大叔走后，立果儿回身看向野狗，他还站不稳当，一侧胳膊靠着墙，她帮他调了调帽子，笑着说：“好了，还是挺帅的。”
　　野狗发生一声微弱的笑。
　　往小区外面走的时候，野狗察觉到有人注视的目光，频频回头。
　　“是冬瓜和灰兔。他们想远远见你一面。”
　　“还有木赫。”
　　立果儿有些吃惊，回头望去一个人都没有看着，冬瓜和灰兔问了她时间，她才知道这两人会来，只不过没想到木赫也在。
　　“他不是在学校？”
　　野狗回身接着往前走去，跟上立果儿的步伐，说道：“他妹妹生日，他每年这个时候都得回来。”
　　“不见一面？”
　　“不用了。”
　　两人打了一辆车，跟司机师傅报了地址，并没有留意从后视镜扫来的目光，并不友善。
　　周末的上午车流量不多，行驶得很顺畅，两人望着各自那边的窗景，谁也没有说话。
　　立果儿希望时间慢一点，车开得慢一点，让终点晚一些抵达。
　　途中，司机停在路边直奔一旁的公共卫生间，他从一大早开始就没有停下来去过一趟厕所，这两位客人并不着急赶路，得到同意后飞奔下了车。
　　男人去了挺大一会儿，最后连连说着抱歉小跑着回来。
　　车辆继续上路，男人略带歉意地给两人递了水，只不过被婉言谢绝了。等红绿灯的时候，来往并无什么车辆，男人趁机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打着字。
　　没出多时，在一个绿灯路口，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径直冲上后半部，随着巨响，两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上。
　　来路方向有一辆车从不远处驶来，瞧见这一幕摇下车窗问道：“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车边的一个男人招了招手谢绝道。而另一个则单手扶着车顶站在后车门前，笑容憨厚地说：“打了电话了。”
　　等路人走远，两司机对视一眼。
　　“你撞得也太狠了吧？”
　　“不狠怎么撞晕。”
　　两人正说着，一声手指扣车窗的声音袭来，靠着车门的男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男生带着血的手在车玻璃上留下血印。
　　男人屏住呼吸瞪圆了双眼，眼前这活物可比鬼怪吓人多了，但紧接着就见男生的手滑落晕了过去。
　　“看吧看吧，我就说嘛，先把药喂上别又醒了。”远处的男人指着车窗的方向大叫道。
　　“净说风凉话，快过来抬人。”
　　两人合力将车后座的人拖到较为完好的那辆车上。
　　“行了，你带他们俩走，我去修车，记得把我修车钱算进去。”
　　“你修车才几个钱？还在乎那几个小钱？上不得台面的家伙。”男人吐槽着，坐上了驾驶座。
　　“那你给我出，反正你说是小钱。”
　　“钱钱钱，掉钱眼儿里了！”男人调转方向，猛踩油门将车开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