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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相凭 01 在闹钟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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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钟响之前,立果儿就醒来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野狗,他离自己很近,坐在地板上,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边缘,头就枕在胳膊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并不怎么舒服。
立果儿半坐起身,睡眠时间太少以至于心跳过快头还有些昏沉,她看了一眼时间,晨光已经撒了进来,在墙面和地板上雕刻着金辉。
立果儿动作轻柔地从沙发上挪下来,把身上盖着的毯子披在野狗身上,感受到毯子的温度,他微微抬头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你……醒了……我……在……在呢……”
趁此时机,立果儿扶他躺到沙发上,不知道他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困倦地眨了眨眼,还没说什么就又睡了过去。
他的左臂垂在身前,睡衣袖子下露出一段小臂,她轻轻抬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袖子往上推。许是感受到不适,他轻微动了一下,但好在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手肘内侧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指甲抓痕,在他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看得人触目惊心。肘窝处有一小块淤青,当中的针孔已不是很明显。
她的拇指指腹划过伤口表面,似乎想抹去那些痕迹。
看着野狗沉睡的面容,立果儿有些恍惚,她是不是该问问秦警官,他好歹是一位警察,但紧接着脑海中就浮现闹市街那回网上的流言蜚语,以及蓝底白字的通告,她心里随之泛出退缩之意。
这一天,立果儿照常去了学校,完成整日的学业。在钟老师眼中,她是一个格外刻苦的学生。
过两日便是一模考试,班级的氛围也有些紧绷,但是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立果儿却如鱼得水。
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骤雨和风暴都惴惴不安,立果儿反而感受到一丝恰到好处的“合时宜”。
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更别说去在意不起眼的立果儿,于是她便偷得方寸的喘息。不止如此,对于即将降临的狂风骤雨她更是满怀期待,把天撕破一个口子,肆意倾泻,那是她借由天地发出的最原始的宣泄。
放学回家的路上,立果儿看到灰兔追问的短信。
“他伤得怎么样?去医院没?”
立果儿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具体的等他想好了亲自跟你们说吧。”
发出去之后,她望着手机屏幕,又补充一句“给他些时间。”
至少时间不会背叛世人,等价地给予普罗众生相同的筹码。
至少这时候的立果儿是天真地这么以为的。
到家门口,立果儿看到地上的包裹,是灰兔送来的衣服,野狗的。
回到屋子里尽是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立果儿摁下开关,灯光洗刷并重塑着房间内的一切,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沙发上没有人,两间卧室的房门都开着,她扫眼一望也没有人,而卫生间的门紧闭着。
立果儿走到门口,手放到门上却又停了下来。她深呼吸,反用指节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一片寂静,立果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她推开门,光率先从她身子两侧挤了进去。
卫生间一片狼藉,野狗窝在角落里,手上缠着毛巾。
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立果儿的心揪在一起,胃也拧在一块,令人不喜的感觉。
她迈进去,将门带上,避让开地上散落的东西,走到野狗面前蹲下身来。他浑身湿漉漉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见状,立果儿扯了条毛巾,为他擦了擦头发,抬起他埋在臂弯里的头。
“对不起……对不起……”野狗口齿打颤,额头一片血印,一遍又一遍道着歉。
立果儿为他擦了擦脸,接着去解开他缠在手腕上的毛巾,他反应过来摁住立果儿的手,直到看到她平静温和的目光,他才松开手由她解开桎梏。
“换身衣服吧,别冻感冒了。”
立果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不久前过年的时候,生了病的他变得有些话多和黏人,可能也因为亲人刚刚离开,可不过月余,怎么会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调整好情绪,说:“灰兔送过来一些你的衣服,我帮你拿过来。”
“别管我了……”野狗低着头闷声哀求道,“求你……别管我了……”
立果儿并没有理会他的请求,而是去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却被野狗抓住了手腕。
“不可以哦。”立果儿冷静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甚至还带有一丝“强人所难”的冷漠,“你答应过我的,不论我做什么我在哪里,你都会陪着我,所以你得好好的……你说过会给我养老送终。”
过了一会儿,野狗的眼泪落在瓷砖上,啪嗒一声,尽是涟漪。
野狗双手捧着立果儿那只由他抓住的手,头埋在上面,匍匐着,痛哭流涕。
等野狗情绪稳定下来,立果儿抚上他的额头,撩起他的头发,问道:“疼吗?”
“不疼。”
他说的是实话,这点疼痛比起毒瘾发作啃噬骨血的感觉来说,远远不及。
“我给你拿衣服。”说着,立果儿捡起脚边的瓶瓶罐罐。野狗拦住了她,“我来收拾。”
立果儿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坚持,由着他的意思。
野狗收拾好,坐到沙发上。立果儿听到动静,从卧室的书桌前起身离开走了出来。
“想喝什么?”
“水就行,谢谢。”
立果儿把瓶盖拧开递过去,给自己拿了罐可乐。
“冷吗?”
“不冷。”
立果儿把毯子给他盖上,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打开电视将声音调小,她许久不看电视,最后换到了夜间新闻频道。
“去戒毒所吧。”在播放到第三条民生新闻时,立果儿冷不丁地说道。
“我送你去。也会接你出来。在你能兑现你的承诺前,先由我来照顾你。你考虑考虑。”
野狗的视线一直聚焦在电视机上,但他根本无心注意主持人说了什么,而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立果儿的话。
他恐惧,焦躁,害怕自己失控,害怕一切走向万劫不复之地,但如果有一个人能勒住的话,是旁边这个人的话,他心甘情愿把缰绳交到她的手上。
可他没有回答,因为担心任何的话语或变动会打破眼前这一幕。他从未如此迷恋过哪一时刻,即使在家里出事后也鲜少怀念以前的时光,而如今有她在身旁的这一刻,他竟感觉无比心安。他希望多跟她待一会儿,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也好,能感知到她的存在,甚至体会到她的呼吸,这样他便已心满意足。
“我去做题了,后天一模考试。你不用急,什么时候想好了下定决心了再跟我说,有什么想聊的也可以随时找我。”
立果儿回了房间,卧室房门没有关,他有话说只要开口她就能听到。
野狗想象着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台灯,拿起笔,她全部的专注都在面前的那道题上。
野狗悄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靠着墙轻轻坐下。再久一点吧,让他再待久一点吧。
高三一模考试如期进行,之后没多久就是百日誓师大会,因此这次考试所有人都很看重,关乎人之士气。
第一科语文,立果儿领到试卷,在姓名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自己的学号,如往常一样继续答题。
但手中的笔还没有正式落下字,在盯着试卷上的文字间隙,立果儿惊觉文字不见了,紧接着手里的卷子消失了,书桌也消失了,周围的同学老师连同教室一并消失不见。
再仔细看,她被围在人群中央,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认识的不认识的,熟知的陌生的,他们面目狰狞,举止浮夸,口齿张合。
但奇怪的是,她什么也听不到,他们还在说着什么,亢奋激昂,可他们声音传达不到她的耳朵里。
她端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些人,即使听不到,她却感觉他们口中诉说出的话语,拼凑出了她过往的人生。
于是她便不再急躁,而是由着他们讲述,一天一夜,一岁一年,她也不过见识了十八年的四季轮转。
许久之后,尖锐而刺耳的铃声传来,横亘在立果儿与那些人之间的透明膜出现了裂缝,在不断响起的铃声作用下,透明膜碎掉了,连带着那些人一起消失了。
试卷和课桌重新出现在眼前,立果儿抬起头,周围交了卷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老师边维持着秩序边收试卷。
在看到立果儿的空白试卷时,那名老师脸上的神情明显震惊了一下,随后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下午的考试开始前,钟老师找到立果儿,关心她的状态,最后还委婉地说如果她状态不好可以跳过这次考试,别给自己造成太大压力。
立果儿想着上午考场上发生的事,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下午场考数学,立果儿在草纸上做着验算,不知为何她手中的笔写不下字了,随即同上午一样,文字试卷课桌连同人一并消失了。
那些人再度出现,模样状态无比生动,这次立果儿没有惊慌,而是站起身走了两步,摸到那层膜,她思考了一下便转身抄起那张原本在屁股底下的凳子向面前砸去,果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她使出全身力气一直砸一直砸,直到那面透明膜彻底破碎消失不见,然而这一次所有的声音都在一时之间灌入耳朵里,刺耳而尖锐的声音令她不得已弯下身捂住耳朵,但下一刻她抓住凳子砸了过去。
一声撕裂之音,立果儿抬头看去周围的学生全都在专心答着题,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移了过来。她低下头一看,草纸被她来回划了很多道在最后一下划裂了,但重新回到考场的感觉让她有些兴奋。
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她顺利完成了答题,也没有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可以直接回家,立果儿则跟钟老师要了一张空白的语文试卷,回到空无一人的班里掐着时间重新完成了语文卷子。
到点后她久久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出神。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神游,钟老师走了进来,拿起她的试卷大体看了几眼,说:“我让你们语文老师给你判判分。”
“老师不用了,”立果儿看着钟老师说道,她不想给任何人造成任何麻烦,“答案出来后我对一下就行。”
钟老师笑了一下,放下试卷,问:“遗憾吗?”
立果儿勾起嘴角,微笑着说:“不遗憾。”
这次的成绩已定,下一次考试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高考更是说不准。
但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早点回去吧。”
“老师再见。”
钟老师离开后,立果儿收拾起身,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窗户前,她眼前不是楼下的花池,也不是对面的教学楼,而是铺展开一片无边无际茂盛的草野,风穿过她的腰肢,盘上她的头发,她张开怀抱倒下去,它们会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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