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59、坍缩 04 高三的寒假

　　高三的寒假赶在过年前一周多才放，可能是看立果儿的状态不佳，离开学校前钟老师单独给她叮嘱了几句，让她放松些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回家的路上，立果儿在一个卖年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观望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副对联和一张福字，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过年仪式感。
　　那几天她没什么安排，习题册和卷子摊了一整桌，但不知为何，那些文字突然都变得面目可憎，怎么也进不了她的脑子里。
　　于是她索性丢下了笔，一连昏天黑地睡了许久，醒了煮些挂面或者热一些即食餐，吃好了窝在沙发里消消食，有时直接在沙发上睡了，或者躺累了又起身回床上睡觉，那副对联和那张福字就一直放在茶几的一角。
　　不知何时，她被一个电话吵醒，混沌中摸到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立果儿眯着眼坐起身，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黑了。
　　“果儿姐。”
　　立果儿思索了一下，反问道：“木赫？”
　　“猜对了，是我。”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
　　“野狗跟你在一块儿？”
　　“不在。”
　　“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也没大事，说好了喝酒等不到他人。”
　　“他在酒事或者台球厅吧？怎么问我？”
　　“我们中午一块儿吃的饭，嗯……他提到过要去找你。”
　　立果儿放下手机确认了一下没有未接来电，又匆匆走到大门口打开也是空荡荡的，于是说道：“他没联系我。你打他电话呢？”
　　“没人接。”
　　“没电了？他之前有过没电关机联系不上的情况。”
　　“能打通。”
　　这下是有点奇怪。
　　“没事儿，问一下，不在就算了。”
　　“嗯。”
　　挂了电话，立果儿心里泛起嘀咕，野狗不是会无故爽约的人，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通过通话时间找到之前护理院打过来的号码，回拨了回去。
　　“喂？您好，我想问下你们那儿的病人祁鸿梅女士怎么样了？”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她儿子李研雨的朋友，我叫立果儿，之前你们给我打过电话找他。”
　　“了解，不过不好意思，不是病人家属的话不便透露病人隐私。”
　　“那李研雨在吗？他在你们那儿吗？”
　　护士小姐犹豫了一下，回复说：“在的。”
　　立果儿起身赶了过去，虽然她来的次数不多，但给门卫大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登记之后很快放她进去了。
　　在问询处，她见到了跟她通话的护士小姐，接着从对方的表情中提前得知了答案。
　　她缓步往病房走去，医生和护士正要离开，刺耳的痛哭声愈加清晰，是野狗的哭声，像是惊雷之下的瓢泼大雨，打翻的墨浸透宣纸，一塌糊涂。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佝偻着背，防止脏腑被吐出来，而眼泪从没有捂住的眼睛流出，无声地落下，好像猝然骤降的细雨。
　　“你是之前联系的那位，病人家属的朋友是吧？家属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可以花时间陪一陪他，我们会留一些时间。”
　　立果儿闷声应了一下，站在病房门口，指甲摁在掌心成一道道印子。
　　她收拾好情绪，在推开门毫无遮挡地听到野狗的哭声时，眼泪还是没有忍住跟着落了下来，她一手拉上门，一手擦脸上的眼泪，一直擦一直落，她本不是爱哭的人。
　　野狗窝在病床靠窗的那侧，靠墙坐在地上，上方的窗户似乎没有关紧漏了个缝，吹得白色的窗帘微微晃动。
　　立果儿始终不敢看向闭了眼的祁鸿梅，纵使这个女人跟上一次见到的模样相差不多，但她就是不敢看，是不是那天她坐的车开得太慢？如果再快一些，死亡是不是就追不上了？
　　立果儿几步走过去把窗户关严，蹲下身将野狗搂住。原来死亡是一件如此令人伤心难过的事情，它可以具象成这么多真实存在的眼泪，连你看到窗外寻常的夜色都会涌上心酸之意，连你看到不过她穿过的鞋子都无法抑制痛哭。
　　立果儿突然有些后悔，她怎么能问这么一个儿子恨不恨自己的母亲，她太残忍了。

　　直至后半夜，护理院的很多灯熄灭，外面也慢慢归于安静，也许是知道这一夜将有一个灵魂离开，周围一切都变得异常寂静，就好像是末日的真空环境。
　　两个人靠墙并肩坐着，立果儿始终紧攥着野狗的一只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举动能让她自己心安不少，哪怕他能从被握住的手里感受到丁点儿的温度，那就不是无用功。
　　“我看着她死的。她死之前清醒了一会儿，抓着我的手让我绝不要把她和李绪葬在一起，在我答应她后，她失神了一会儿，魂飘远了，我以为她又糊涂了，谁知道她把我拉近，双手捧着我的脸，盯着我的脸，开始哭，一直盯着我，然后直到闭眼，再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时候，她看向的是自己儿子的脸？还是她丈夫的面容？她的眼泪又为了什么？又包含了什么？一切，都随着呼吸和心跳的停止而无从探究了。
　　那段话，野狗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缓慢，好似脑海中重温了一遍离别之景，即使结束了，也有余音在立果儿脑子里盘旋，他的声音还是他的，但她听着总觉着不对，总觉得参杂着生涩。
　　立果儿看向野狗，他的眼眶通红，脸也有些红，脸上还有泪染湿的痕迹，靠着墙的头微微侧着，凝望着病床的方位，虔诚得要令死神动容。
　　顺着他的目光，立果儿也将视线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她现在不怕了，不再害怕不远处病床上那具已丧失生机的躯体了，那不是冰冷的尸首，那是小雨的妈妈，是小雨的亲人，是小雨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两人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野狗有些恍惚，似乎听到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鸟叫声，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陪护了又一个清晨，祁鸿梅只是睡着了，不吵不闹，一切如常，但他猛然意识到覆盖在自己右手周围的温度，被攥着的感觉如此真实，而身旁，是已显憔悴但还在坚持保持清醒的立果儿，她陪在自己身侧，度过一个漫长又难熬的夜晚，这一幕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祁鸿梅死了！他的妈妈已不在人世……
　　平复的海面瞬间涌起巨浪，在他意识到之前，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眸，他把头转到另一侧，蒙在胳膊里。他鲜少哭泣和落泪，但这一回，这一夜，眼泪不听他使唤。
　　护理院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门，走进来说方便的话可以沟通下后续殡葬事宜。
　　立果儿正要起身，反被野狗拉住了手，他用胳膊蹭了下脸，起身说道：“我来。”
　　这是他应该做的，是他做出选择就早晚该面对的，他该为自己的选择收尾，该为自己的妈妈安排好后事。
　　野狗离开后，立果儿保持着在原地蹲坐的姿势，蓦然想起昨日木赫打电话找野狗的踪迹，于是掏出手机编辑短信。
　　“野狗在护理院，他妈妈……”
　　他妈妈死去的消息她发出来又删掉，来来回回，最后还是把消息发出去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令立果儿没想到是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收到了木赫的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野狗呢？”
　　“他，他一夜没睡，刚跟护理院的人去沟通后事安排了。”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立果儿把头靠向墙，长长地叹了口气，木赫能来，有朋友在，不论能不能帮上忙，至少野狗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吧。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立果儿扶着窗沿站起身，感觉腿有些麻，腰又酸又疼，她望向窗外，直视着朝阳，金色的太阳缓缓散发着光芒，神圣又庄重，迎面扑来，仿若降世神明。
　　门开了，她顺着声响扭头看过去，一时间眼睛有些看不清斑驳一片，只感觉门口的人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走了过来。
　　“怎么样了？”立果儿仰头望着面前的人，尽量让声调寻常些。对上野狗视线的那一刻，她顿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高，纵使他低着头佝着腰，也是个一米八多人高马大的大男生了。
　　“我舅舅上次来的时候初步沟通过后事，我需要办一些手续，到时候会联系殡仪馆派车，后面的事……”野狗说着，抬眼看向病床，明明看着只是睡着了，怎么能粗鲁地被车拉走装入棺材里呢……他咬咬牙，没有说下去。
　　“一件一件慢慢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跟我说，刚木赫也打电话很关心你，他在来的路上了，抱歉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妈妈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了。”
　　野狗摇了摇头，“谢谢你陪我一晚上，接下来的事我来做就行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叫个车送你回去休息。”
　　“我不困，”立果儿拒绝道，即使她确实脑子反应变慢了一点儿，但跟她在课堂上熬不住的困意比起来，此时仍算是清明，“这几天我一直在睡觉，一点儿都不困。没有需要我做的我在这儿待着也行，我就是想让你别一个人待着。”
　　闻言，野狗垂下头，片刻后，他的眼睛看向立果儿，低沉着说道：“去沙发上歇一会儿吧。”
　　立果儿“听从”安排，但没想到很快木赫抵达之后，被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送她回去。
　　上车前，立果儿对着木赫说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去看野狗吧，别让他逞强，也别留他一个人，需要我的话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一晚上没合眼，回去好好休息，到家记得跟我发个消息。”
　　立果儿最后看了一眼护理院，来此的人，终归于空虚后才能离开此地，才能摆脱枷锁。
　　返程赶上早高峰，尤其几条车流量大的路只能龟速前进，立果儿面无表情地放任视线扫过窗外缓慢变化的街景，她已经不再心急，死亡无法改变，人早晚都要死掉，不论是谁，都将走向这个既定的结局。
　　死亡真是上天给人最平等的权利了。
　　只是不知，她死的时候，会有人陪伴左右吗？有人会为她的离去而哭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