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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坍缩 05 将祁鸿梅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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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祁鸿梅送入长枫护理院的那日是个阴天,祁鸿峤看着李研雨收拾大包小包,熟练得像个小大人,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没有人顾得上顾及这个孩子的感受,问过他的情绪,但他比一个成年人更加体面地接受了发生的事实,默默做着一个大人都不敢保证的事情。
祁鸿峤安排了车,最后做了些叮嘱,眼中满是放不下的忧虑。
东西都装车后,李研雨伸开双臂跟祁鸿峤讨了个拥抱,如以往一样乐呵呵地笑了,好似还是个无忧无虑只知开心享乐的孩子。
祁鸿峤站在门口,看着李研雨进屋去请祁鸿梅的背影,一时间感觉无地自容,比起小雨,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紧接着屋内传来喧闹声,祁鸿梅不愿意走又闹了起来,听到这些动静,祁鸿峤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这样的吵闹已经让他神经衰弱身心俱疲,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这个姐姐好,是由着她不吃不喝消香玉陨,还是陪她疯陪她闹不着边际。父母走的时候,只让他对姐姐好,但没有教他该怎么做,而如今的他,就像个缩头乌龟,比不上半大的孩子。
李研雨劝了很久磨了许久,期间司机师傅来催促被祁鸿峤挡了回去,两小时后才终于把祁鸿梅安置上车。
“小雨,你真不再考虑?”
“舅,我该走了,别担心我,我会把我妈照顾好的。”
这是李研雨说给祁鸿峤让他放心的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需由自己践行的承诺。
李研雨上了车,放下车窗玻璃跟祁鸿峤挥手,一旁安静下来的祁鸿梅一直闷闷没有精神,但在车子发动的那一刻,突然要闹着往车外冲。
“小峤!小峤,你救救我!他们要害我!他们都要害我!你让他们放了我!放过我吧!”
李研雨拦住祁鸿梅的举动,赶紧让司机师傅关上车窗发动车子。
祁鸿峤伫立原地,车辆远去很快不见踪迹,眼眶的泪决堤落下。
一路上,满是阴霾的天始终压在李研雨的心口上,沉甸甸的,不过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自从出事起,他的人生就笼罩上这样的阴沉。
先是亲爱的父亲去世,接着是那个被视为榜样的父亲背叛了妻子,再然后是母亲深受打击神智失常,紧接着围绕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云层太厚太浓了,根本散不了。
半路上开始下雨,雨滴密集而急促,敲打在车身上,将玻璃模糊,李研雨就在这样紧密的不安中,带着母亲和全部家当,来到了长枫护理院。
到达护理院后,工作人员协助搬运东西,而祁鸿梅始终抓着座椅捂住安全带不肯下车,李研雨只能陪她安抚她的情绪劝说她,好不容易把人带下了车,却又不肯进门,反而往雨地里跑。
折腾到夜色渐起,两人全身湿透了,几个工作人员也都淋湿了,李研雨望着焦躁不安的祁鸿梅,气喘吁吁地擦了把满脸的雨水,他不理解她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竟让她如此恐惧,但他希望多理解她一分,多窥探一眼她感受到的世界,可似乎并不容易。
最后在护士小姐的帮助下成功将人带进了预定的病房,会有人专职给她洗漱,照顾她的起居,观察她的病情。
他还是亲手将母亲送进了这样一个地方,他觉得罪恶的地方,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经常来看她,跟护工学习照顾病人的知识,跟医生求最好的药物治疗她的病情。
这么些年,她应该是不快乐的,在护理院这样的地方,没有人来看她,她的朋友也都在刚开始见识过她发病的状态后渐渐失了音信,她没有笑过,面无表情已经是她最好的状态了。他不知道在夜深人静时她若是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陌生又冰冷的病床上,会不会觉得害怕?而他就这样钳制了她这么多年,所以她恨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他还是不希望她因自己这张脸而恨他,除此之外因为别的什么都可以,因为只有这幅受之于父母的面容,是他无能为力做不了改变的。
野狗正在清点祁鸿梅的遗物,护士小姐已经协助他在社区办理好死亡证明,之前缴纳的多余的费用到时候也会退回给他,一切都很顺利,死者为大,全世界都对这名逝者格外“宽容”,只是这份宽容有些不合时宜。
“殡仪馆下午派车来?”木赫说着,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
“嗯。”
“吃点东西。”
看着一一摆放在面前的快餐,野狗丝毫没有胃口。
“我不饿,给冬瓜吧。”
“有他的。”
野狗叹了口气。
“这才刚开始,饭不吃怎么能行。”
野狗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一个汉堡啃了起来。
木赫拿起箱子里的一个小玩意儿,问道:“这东西没给立果儿?”
那就是野狗本要去找立果儿带给她的东西,一个小盒子里装的小狗挂件。
“没来得及。”
在他骑摩托前往立果儿家的路上,接到了护理院的电话,于是调转方向紧急来到了祁鸿梅的身边,这个小东西也一并被带到了这里。
野狗的视线扫过最上面一样东西,是祁鸿梅死前穿的拖鞋,工作人员塑封在透明塑料袋里,一并放在遗物箱中。
在看到那双拖鞋的一刹那,野狗的眼泪没忍住瞬间溢了出来。
木赫见状,抽了几张纸坐在他旁边,将纸覆在他眼睛上,说道:“想哭就哭,都是兄弟没人笑话你。”
跟护士问好殡仪馆接运尸体具体流程的冬瓜返回到门口,听闻声音停下了手上开门的动作,眼眶随之红了。
野狗不希望再拖下去,跟殡仪馆敲定了日期,火化的日子,赶在了腊月二十九。
他本来没打算举行告别仪式,祁鸿梅生前认识熟知的人来来去去,他根本不知道哪些人会真心悼念她的离开,更不想怀揣鬼胎的人来打扰她最后一程。
但那天在殡仪馆,跟工作人员提交资料确定殡殓项目后,正碰到跟立果儿通话的木赫,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是我。”
“嗯,我知道。”
“手续办理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野狗退了几步蹲下身,放眼看到远处殡仪馆大门口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拉着花圈进来,生死好像只是寻常之事,而神色凝重擦拭着眼泪的家属怀抱着骨灰盒步步离去,亲人的离去似乎又有着说不清的分量。
“我听木赫说你打算……明天火化?”
“嗯,定了。”
“有告别会吗?不是……我也没经历过,不知道说得准不准,就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打算办告别仪式了,没人参加。”
“野……李研雨,你……不想跟你妈妈告别吗?”
不是质疑,不是斥责,而是关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野狗泪如雨下,原来他一直回避的,最该告别的,是他,他与母亲的告别,他送母亲的最后一程。
“别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最后见妈妈能跟她道别的时候了……”听闻野狗的啜泣声,立果儿停止了话语,片刻后轻声说道:“别让自己后悔。”
野狗闷声应了一声,擦了擦泪。
“这几天,操持这些事,辛苦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听着这段话,野狗望向远处,这座城市遥远却又没那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托起了他。
这种感觉令他飘渺,让他心安,使他沉溺其中。
思绪回拢,野狗拉上木赫的手站起身,打岔说道:“嗯,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木赫冬瓜一直都在,我不知道很多流程,不知道该怎么操办身后事,每一步该干什么,联系谁,做什么,他们一遍一遍帮我去问。”
“嗯,都会过去的。”
挂了电话,野狗折返回去,跟工作人员协商加上了告别仪式,时间定在了九点。
腊月二十九,木赫和冬瓜早早来了,比他们来得更早的,是立果儿。
“果儿姐?你也在?”冬瓜问道。
“嗯,昨天睡了一整日,实在睡不着了就早早起来了。”
木赫抬手碰了下她的肩膀以示问候。
跟野狗关系好的几个朋友,灰兔雷子等等,代表墨琛和樱桃的姜酊,路望和章水,替方全出面的葛叔,都在九点前陆续赶到,他们并非收到邀请,因为野狗没有邀请任何人,他们只不过做为朋友来悼念。
因此没有正儿八经的仪式,大家来了后跟野狗说几句话安慰一下,鞠个躬,送上花,就可以离开了。
在告别仪式既定的时间结束前,只剩下几人,野狗坐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祁鸿梅的遗像出神,这张照片,还是祁鸿峤发给他的,因为他找遍了自己的照片记录,都没有一张合适的。
望着陈放的遗像,野狗倏然感觉有些陌生。照片里的祁鸿梅精心收拾过,换了衣服,头发也一丝不苟,看状态不像是在出事后拍的,但她静静看向镜头,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以至于有没有笑意并不明显,眼中似乎还有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倒格外像是出事后的样子。
野狗不知道她是何时拍下这张照片的,也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些什么,更不知她透过镜头看向了谁,就连她眼里包含的情绪,也是他没办法真正领会的。
那一瞬间,野狗萌生出许多遗憾,即便身为人子,他也不懂祁鸿梅,不懂他的母亲在想些什么,有何忧思和打算。
她会不会在出事后觉得孤立无援?会不会在护理院日复一日的漫长时间里觉得愈加的孤独?
这些,将是他永远无法搞清楚的谜题,也是他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想起她弥留之际的神情,想从中探寻出一些线索,一些指引,而她的眼神渐渐趋于平静,不甘,怨恨,憎恶,无奈,释然,人生千百种情绪,都随着命归西天而烟消云散了。
她应该是再无生存下去的信念和力量了吧,世事纷繁,已与她毫无瓜葛。
他做得太少了,而他已再没有机会弥补了……想到这儿,眼泪无声地坠落,不止不休。
那通电话里,祁鸿峤没有多说什么,他应该在野狗问有没有合适的照片时就意识到祁鸿梅的离世了,也许他早就发现“要照片”不过是这小子想把母亲离世的消息透露给他的手段罢了,那他还是让这个孩子失望了。只是在挂断电话前,终归还是于心不忍:“小雨,你做得很好了,以后,过自己的人生吧。”
野狗没有答应舅舅那句话,他这些年的人生都是围绕着祁鸿梅,他不知道任由他自己走的路会歪到哪里去,不过,至少等他让母亲入土再考虑以后的事,因此他回绝了去舅舅那儿生活的提议。
他的生活疯惯了野惯了,他不知道何去何从,眼下他只想归心于母亲身死之处。
祁鸿峤在电话里致歉赶不回泓州的那一瞬间,还是有些令人失望的吧,这个早早成熟的人儿只是嘴上说着没事,不过一些身后事的流程罢了,他都能搞得定。但他应该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有人能陪在左右,能告诉他该怎么办怎么做,告诉他做得是对的,至少,至少只是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