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坍缩 03 凌晨三点, ...
-
凌晨三点,野狗被路望从酒事赶了出去,他站在酒事门口,被丢出来的外套盖住了头,冬瓜也一并随他被撵出门。
寂静的街道上,他的步子有些虚浮,一连好几天没怎么睡,最多找个随便哪儿的空地猫一会儿,他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他一闭上眼,祁鸿梅躺在病床上纵使被束缚带捆绑着也要伸出双手掐死他的画面就会出现,医生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不理解,准备什么?准备把自己亲妈送进坟墓里?准备棺材墓地和葬礼?医生应该想办法让病人活下去!恢复过来!而不是——可她还想活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令他瞬间清醒,身上发出一阵冷汗。他不敢细想。祁鸿梅是自杀过,被他及时发现,被医生抢救了过来,是他执拗地要为她续命,要她活着,作为他的母亲活下去,可经历那么大痛苦,被深爱的丈夫抛弃,被信任的挚友背叛,被朝夕相处的同仁排挤,被亡者的亲人谩骂,被流言蜚语吞噬,而唯一的儿子还顶着跟丈夫极为相似的面孔对她嘘寒问暖,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怕不是早已崩塌溃烂?却还是被亲生儿子钳制在方寸的病床上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他是不是做错了?
也许从头到尾,他续的不是命,而是满是折磨的人间炼狱……
他伫立在原地,一时间天旋地转。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祁鸿梅吐出的血又一次染红了他的手。
冬瓜跟在他旁边,防止他晕倒在半路,看他这样只觉得自己来对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没事吧哥,再坚持坚持,我背你倒是也行,但你最好心疼心疼我这身子骨。”
野狗缓缓抬起头,周围的商店门户建筑楼牌一点一点被纳入眼中,现实而真实的环境让他好受一些。
“狗哥啊,我可是领了路望哥的命,不把你送到酒店里誓不罢休,你也别怪我。再说了,你都困成孙子了就别逞强,酒都差点上错,这能是你干出的事?”
“别说话。”野狗捂住冬瓜喋喋不休的嘴,盯着不远处,几个人从那一侧的巷子里出来,穿过马路去往这一侧的一条小路。
冬瓜还没看清人,野狗猫着腰跟了上去。
“哎,哎,你干嘛去呀,哎我的好哥哥哟!”冬瓜压低声音呼唤着,那家伙已经追了上去。
野狗跟着他们拐进小路,路口分叉多,还有很多住户堆积的杂物,七拐八拐终于追了上去,他的手拍在一人的肩膀上,那个人回了头。
“哎哟这人谁?你认识?”
旁边的几人警惕的地凑了过来,没有卫桥,也没有卫桥身边的人。
“管他谁呢,打一顿就知道了。”其中一个人格外亢奋,扯着嗓子喊道。
“那就动手吧!”又一个人按耐不住已经把拳头挥了过来。
这人嘴上说得轻巧,但动作却慢几拍,野狗没有躲,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的拳头。
“认识。你们先走。”
野狗看着说话的裴卓,从他瘦削的面孔上竟然察觉出些许陌生。
“认识的不早说。”
“小子反应还挺快啊?哪天来练练?”说着,这人的手反握住野狗的拳头,接着往他袖子里窜去。
野狗赶紧厌恶地甩开。
“哥,他们是什么人?你最近怎么样?”
裴卓低着头,等他说完才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并不客气地说:“你别管我,顾好自己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哪天见着我……当不认识就行。”
裴卓的手拍了拍野狗的胳膊,手掌微微颤抖,为了不被发现,他很快收回了手。
而野狗已经察觉到了,反扣住裴卓的手,扒开袖子,又被裴卓摁住。
拉扯中,裴卓给了他一巴掌。
裴卓自己也很意外,瞳孔放大看着野狗,往后退了几步,迅速跑远了。
没出多时,冬瓜慢条斯理地追了上来,只见到野狗僵立在原地,“咋回事?谁啊。”
“我哥。”
两人原路返回。
“裴卓哥啊?这么久没消息咋在这儿碰着了?”
野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裴卓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他身边的人又都是谁。
“我的哥呀,你到酒店好好洗洗澡,臭死了。”
听到这话,野狗故意撞了一下冬瓜肩膀,不论是酒事还是台球厅他都能洗澡,他没多爱干净但也知道个人卫生。
这时他隐约觉察出冬瓜嫌弃的味道不是出自自己,兀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刚见那几人的地方,幽深曲折的小巷,看起来藏匿着巨大而未知的危险。
“咋了?”
野狗摇了摇头,说着没事接着走了。
跨年那天晚上,立果儿接到了立国宇的电话,说话的人是莎莎,通过手机跟她问好并祝她新年快乐。
她客气地致谢并送上一句新年祝福,紧接着手机回到立国宇手上,他咳了一声开口说道:“莎莎恢复得挺好的,果果,多亏了你。”
“那就好。”
“你……你明天放假吧?我想带你们一起吃个饭,玩一玩。”
“你监视我?”不知为何,立果儿第一反应是这句话,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又脱口而出:“她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吗?为什么要我陪她一起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应该是立国宇离开他家人身边。
“果果……”
“对不起。”立果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她抱着头,道歉之后又克制着语气说道:“我能回报的,已经给你了。别管我了,我已经接受我没有父母这个现实了。”
立果儿挂了电话,眼前陷入白蒙蒙一片,脑子里钻出来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女卫生间,有时遇到人比较多的情况,学生们会去其它楼层楼栋上厕所。
几个女生在洗手台前,说着悄悄话。
“是高三的吧?我听说他是来上课了。”
“是呢,在外面混了两年,学校竟然还让他回来了?”
“就是啊,听说他之前在酒吧那些地方,啧啧啧。”
“长什么样啊?等下去看看?”
“听说长得还不错,我也没见过。”
“那黎拉也太惨了吧,为了这么个人就走了。”
“谁让她爸犯浑呢,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呢。”
“我听毕了业的学姐说黎拉她爸人看着还行,有时候不想体育课跑八百,还找他开过请假条呢。”
“哎呀,她学习还不错,学校为了升学率,再烂的人也都拉进来。”
“那黎拉学习也好啊。”
“黎拉胆子小的,比芝麻大,那事一闹,她能待下去就怪了。我上回给她卷子里放了只假蜘蛛,可把她吓的,哈哈哈哈。”
“我记得我记得,那回,可有意思了。”
“话说回来,这人挺厉害啊,都这样了还能回来念书,当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要不说也不是什么善茬,本来没人知道的事,平白闹那一出,把黎拉逼走了,说不准就是她搅出来。”
卫生间隔间的门哐地发出一声巨响,聊天的几个女生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儿走了出来。
“哎哟我去,吓死我了。”
“谁呀这是?”
“你认识吗?”
“该不会是……”
“行了行了快打铃了赶紧回去吧。”
“走走走下节老班的课可不能迟到。”
在女孩儿紧盯着的目光中,几个女生挤成一团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最里的隔间发出轻微的声音,一个人悄悄走了出来,直到快至洗手台的位置愣住了,她开口有些磕绊,没有底气地说:“立,立果儿,你,你怎么在这儿?”
立果儿的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通过面前的镜子看到背后的女生,是之前坐在她前面经常向她请教问题的女生。
女生很快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洗手池洗手,嘴里说道:“明,明天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吗?”
立果儿收回双臂,也跟着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有些凉,让她的神智也清醒了些。
“没有。”
“我弟弟上礼拜生日,让我爸妈带他去游乐园玩,我爸加班没时间,我妈不想去,就让我明天带他去,就我和我弟,你一起吗?吃的玩的都用他的压岁钱,你什么也不用带。”
“不了,谢谢。”立果儿说完,转身要走。
“哎!”女生拦住了她,“我们今天晚自习不上了,你知道吧?”
“嗯。”
“那个……”女生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在看到立果儿等待的目光之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大家都有眼睛都有脑子,流言蜚语就是流言蜚语,你别在意。”
“嗯……谢谢。”
我不在意——立果儿在心里这么说着,可她能真的做到不在意吗?
怀揣着疑问,她向外走去,到门口时突然闪现一个人,像是等候多时。这个人跟她不是一个班的,但她知道对方的名字,林冉,因为总是占据着成绩榜的第一名,让人不注意到也难。
立果儿让了路,那个人却没有走开的意思,反而直视着立果儿,颇有种挑衅的意思在内。
“你是立果儿?”
“对。”立果儿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均伫立原地,一时之间破有种较劲的氛围。
“那几个人说的是你?”
“是我。”
林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了你这学期的成绩,你不偏科,没有短板,考试也很稳,每次都有进步。”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了解下竞争对手罢了。”说完,林冉径自去了卫生间。
立果儿不明所以地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去了某一个隔间。
同班女生走了过来,对着立果儿低声说:“她这个人就这样,对他们班里人也都一样,只关心成绩,你别放在心上。”
说实话,立果儿对这个人并没有反感之意,让她介意,是之前那几个人的谈话,明明是轻飘飘的需要,却像是火蚂蚁,缓慢地爬过她的每一寸皮肤,疼痛难忍。
跨年这晚,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吃饭,蜷缩在沙发上,直到昏沉中听到传来的遥远而热烈的烟花声,她知道新一年到了。
可即使是新的一年来了,一切也不会变好,无论旧历还是新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