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48、等价交换 05 从儿童乐园

　　从儿童乐园出来，立果儿快走几步才停了下来，她环顾四周，不停地眨眼，试图通过借助周围规整而又寻常的街景，去抑制汹涌的感触从眼眶溢出来，她不知该如何消化自己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太复杂了，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应对，也没有人能给她一些建议。
　　手机的响动将她从溺水的感觉中拉出来，屏幕上显示是三三。难不成野狗又出什么事了？她轻咳了两声稳稳声线，按下了接听键。
　　“喂？”
　　“我，三三。”
　　“我知道。”
　　“你……”三三起了个高调，又戛然而止。
　　“怎么了？”立果儿心里犯嘀咕，三三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这可不像她的风格。
　　“你来我这儿吧。”
　　“啊？”立果儿想起三三曾说让自己跟着她去挣钱，“跟你挣钱？”
　　“对。你跟我混。”
　　“你……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安静了片刻后，三三才终于一副“撂挑子”般痛快地说道：“对，你那什么手术不是定了吗，你来我这儿，我来罩着你，看谁敢逼你手术。”
　　立果儿听完，没忍住笑了，刚还在她头顶盘旋的乌云此时已经被吹散了。
　　“你笑了？我就说跟你废什么话，直接回泓州把你绑上车得了，樱桃非不让。”
　　“三三谢谢你。”立果儿发自内心地感谢道，“不过，现在我是自愿的，重点不是我爸妈他们怎么样，而是……我能救一个人的命。”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三三大概被她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辞搞得起鸡皮疙瘩了。
　　“怪不得樱桃那么喜欢你，行了我知道了，当我没说……不对，这事我不管了，但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挣钱了，我的邀请依旧有效。”
　　“谢谢你，不过我恐怕暂时不需要。”
　　“为什么？”
　　“我打算手术后回学校，读书，高考，上大学。”
　　“哦，”电话那头的三三了然，开玩笑的轻松语气说道：“虽说读书上学的终点也是挣钱，但我不拦着你，如果以后你一个大学生找不着工作的话，也许那时候我就成大老板了，我来给你工作。”
　　挂了电话，三三的声音似乎依旧萦绕在周围，她给了自己一条“退路”，一条意想不到的“退路”，但她们只见过一些面，在一张桌上吃过饭，算不算朋友都另说，更因为野狗的关系被视为“假想敌”，可她竟然会在这时给自己打这个电话。
　　立果儿不明白，明明是“剑拔弩张”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真是“奇怪”的人，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三三是个好人。
　　思索着这些问题，立果儿坐公交回家，在公交站换乘的时候，等了许久才等来一班车，进站后久等的人群蜂拥而上，堵在车门口。
　　排在最后的立果儿留意到队伍边上有两个中年女人，往前奋力挤着嘴里还在大声吐槽着家庭琐事，她们在站台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顺着她们的行踪，立果儿留意到二人身后跟着的男人，他带着个藏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从背影看有几分眼熟。拥挤之中，外侧那个女人的包开了，钱包被挤掉在地上，男人眼疾手快将包踢到了一旁，而他身后跟着的另一男子，则是心照不宣地将包捡起来迅速揣在怀里。
　　“哎我钱包呢？”女人说话间翻找公交卡，终于发现钱包不翼而飞。
　　而捡包的男人则默不作声地走了。
　　“喂！”立果儿想喊住那个人，却被人挡住在身前。
　　“哟，这不是野狗那家伙的小女朋友吗？”
　　看着面前这人的脸，立果儿震惊到说不出话。裴卓？怎么是裴卓？他为什么会干这种事？说是有巧合的意思，但如果没有恰好掉出来钱包，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下，他会不会亲自将手伸进别人的包里？况且，从他们配合的默契和行动，恐怕不是第一次干。
　　捡包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匆匆上了前面那班公交，而女人则堵在车门口哭喊着自己的钱包丢了。
　　“你跟他是一伙的？”
　　“你说谁？”
　　有段时间不见，裴卓瘦了不少，眼眶有些凹陷，嘴唇没有血色，皮肤暗沉，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夸张，看得立果儿心里犯怵。
　　“噢，你说刚跑了的那家伙，不认识啊，你认识？”他故作夸张地用拇指指了指前车方向，而身体则越靠近立果儿。
　　“那个贼……”立果儿朝着女人喊，还没说完，被裴卓捂住嘴往后推，直接绊倒在路边的台阶上，而前面那班公交车在此时关上车门开走了。
　　女人翻找无果，在众人的催促下怏怏地朝投币机里塞进了随行人借她的硬币。
　　立果儿双手撑在地上，不出意外手掌蹭破了皮，裴卓俯下身假模假式地问候，“哎哟哟，小姑娘咋还摔了？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周围的人见状也没有在意，挤公交的挤公交，等车的继续等车。
　　立果儿有些怀疑，这是裴卓的真实面孔吗？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这就是野狗视为哥哥的人？而其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出乎意料。
　　“有钱吗？看在野狗的面子上，借你哥哥我使使。”
　　“没有。”立果儿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他将野狗妈妈救命的钱都骗走了，竟然还敢提钱的事，纵使面对这个人没底，她也不信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
　　“出门在外，都不带点钱，就敢多管闲事，小姑娘家家的，别做多余的事，听到没有？”裴卓重重拍了拍立果儿的肩膀，眼睛像是冰冷的机器扫视着她的面容，最后拉了拉帽檐，佝偻着腰慢悠悠走了。
　　等人走远了，立果儿才敢大口喘着气，公交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站台里留下一些等其他车的人，她双手微微颤抖，掏出手机在拨出号码的时候又犹豫了。
　　“你没事吧？”
　　一旁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过来，将她扶起来。
　　立果儿说着没事并向其致谢，在女孩的搀扶下坐到站台的座椅上。
　　女孩还贴心地递给她纸巾，立果儿接过来又说了声谢谢，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期间听到细微的声音，“喂？喂？”
　　原来在刚才的慌乱中拨了出去。
　　“喂，是我。”
　　“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护理院，怎么了？”
　　“你妈妈还好吗？”
　　“发病闹了一通，现在睡下了。”
　　立果儿低头看向手掌的破皮，她不确定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野狗，要是他们因此误会更深的话……
　　“你碰见什么事了？卫桥找你麻烦了？还是你家里的事？手术的事？你要是害怕了，我把你送三三那儿，三三跟我说了，你去她那儿我也放心。”
　　“不是。”立果儿压低声音，说道：“我，我刚碰到裴卓，他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偷……算是在偷别人的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野狗，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了。你人没事吧？”
　　立果儿迅速蜷住手掌，抬头看向马路，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儿，我没事啊，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行我知道了。有事电话我。”
　　挂了电话，立果儿深吸一口气，要说第一次见到裴卓就感觉不适，但刚见到的更是令人汗毛倒立，他的瞳孔紧盯着她的时候，就好像被猎人盯上，或是獠牙已经显露，预示着猎物命不久矣的命运。
　　裴卓是为了钱才接近野狗吗，这世上并没有无条件的关爱和善意，连亲人之间都没有，更何况是萍水相蓬的陌路人。那难道全部都是伪装在等价交换下的欲望和私心？那樱桃于她呢，三三于她呢，野狗又于她呢？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又能给他们以什么回报？
　　立果儿等了很久，才等到下一班公交。她的头靠着玻璃，望着窗外愣神，如果人与人之间需要你来我往的交换或是交易才能维系下去，那她需要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
　　下车时天已经黑了，走到小区门口发现闪烁着警灯，从围观群众口中得知俩夫妻打架把警察给召来了，说是都动刀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出来的警察中有个熟悉的面孔，同时听到一位警察让人群都散了吧，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
　　立果儿赶紧抬脚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走着走着，她停下了脚步，小区的路灯微弱，只能堪堪照亮脚跟前的一小片，她转身望去，果然见到几米开外同样停下来的秦警官。
　　他走过来，距离她在一米多，“立果儿，你最近怎么样？有点忙没时间看你。”
　　听他的声音还有些疲惫，树影将他包裹，令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立果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是不是做错了？这个人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而自己反而把无理的情绪发泄给他，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个儿好像是个很刻薄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吧？
　　“我挺好的。”
　　立果儿的语气少有的平淡，而非“咄咄逼人”或是“怒发冲冠”，这令秦警官有些意外，但他知道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个孩子比谁都倔。
　　他轻微点了点头，言语诚挚地说：“注意安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
　　立果儿致谢后转身离开，走到楼下时又回了一次头，看到秦警官还站在原地，他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上去。
　　收回视线，立果儿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小宝应该很幸福吧，秦警官看起来很爱他的孩子。
　　但小宝的爸爸是一位人民警察，又会有很多迫不得已不能陪在左右的时候，小宝会难过会生气吗？小宝能理解吗？
　　也许，无私且不求回报的爱真的存在呢？
　　打开房间的灯，立果儿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窗户前，望下楼去，已经空无一人。
　　小宝会理解的吧。
　　即使人不在，但爱在。爱总是能够感觉到的。
　　爱怎么会忍心人伤心受委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