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47、等价交换 04 手术日期定

　　手术日期定了，九月初一个寻常的日子。
　　立国宇在饭桌上告诉立果儿这个消息时，克制着说话的语调，他大概不想让自己听出来他的激动和欣喜，那背后是宝贝女儿莎莎终于有救了的新生，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却还要将其压抑于无波无澜之下。
　　立果儿应了一句，继续吃着他做的饭。立国宇下厨的手艺很娴熟，也会营养搭配有利于身体的菜肴，得益于他时不时的“投喂”，立果儿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
　　安静的室内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发出的微弱声响，没想到在这样的静默之后，立国宇放下筷子，开口郑重地说，如果她不愿意捐献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他不会强迫她。

　　立果儿停下手里的笔，望向窗外，那时应该是她能反悔的最后期限了吧，如果她真的反悔的话，是不是需要立刻把那二十万还给他？
　　而他“卑劣”地用二十万“收买”了她的妈妈，现如今她也要求同样的钱财换取她这个当事人的同意，这过分吗？但她依旧觉得不够，不够！她的笔在卷子上留下深而混乱的痕迹。他让她的妈妈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抛弃”了她，这样的痛苦，二十万远远比不上……
　　此时书桌前的她，试图搞清楚立国宇说出那些话时在想着什么，是期待着自己“懂事”地说些并非强迫而是心甘情愿的这种安抚人心的话，还是提心吊胆唯恐自己真就“任性”地拒绝了又该怎么办，亦或者，他真的在担心这个已经“成年”的女儿，担心她意气用事，担心她身体康健，担心她怏怏不乐？
　　他将选择又交回到她手里，是真的企图由她做出符合本心的决定吗？她真的拒绝的话，莎莎怎么办？还能撑到找到匹配的肾源吗？如果他真的为曾经这个女儿考虑的话，又为什么一开始要将她拉入这蹚浑水呢？
　　立果儿摇了摇头，将立国宇的形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总是会陷入这样无意义又无休止的“胡思乱想”中，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就像她无法把控人和事的走向一般，无法控制过于活跃的大脑。
　　她再度拿起笔，深呼吸一口气，桌面上是摊满的习题册和笔记本，再拿起书本，她丝毫没有感到陌生，知识和书本未曾抛弃她。
　　在她看不透揣摩不清许多人和事的时候，知识就显得简单了很多，问题是有正确答案的，习题是有解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喜欢并享受这种“纯粹”，是她混沌生活中能抓住的浮木，能藏身的避风港。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角落的一摞书，她和小狗的照片旁放着一张纸片，上面爬爬绕绕的字迹是一个地址。她拿在手里静静注视着，似乎想从直白的文字中看出什么讳莫如深的告白。
　　这是前两天野狗让冬瓜给她的。因为她在街上鬼鬼祟祟的跟踪行径被酒事的人见到了，传到了野狗耳朵里。在电话确认不是她干了什么亏心事之后，野狗“大发善心”地把这事承包了下来。
　　几天后，立果儿出现在那个地址。
　　“……主要就是前面说的看护小朋友们和维持秩序，我们这里偶尔也会有一些亲子活动，像是手工啊什么的……”
　　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生带她了解周围设施环境，并跟她介绍着工作职责。
　　这时，一只蓝色的小球滚到立果儿的脚跟前，她蹲下身去捡球，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着跑到她面前，“球，我的。”
　　立果儿摊开手掌，由小孩将那只球拿走。
　　小孩儿的脸粉嘟嘟肉乎乎的，亮闪闪的眼睛中镶嵌着深棕色的眼球，头发很细密，也带点棕色调，短发齐耳，身上的衣服很服帖也很利落。
　　“我能在这儿看看吗？”
　　“可以，也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我们都是围绕小孩子来的，免不了会有些哭闹不可控的情况，你看能不能适应，我在会议室等你。”
　　“嗯。”
　　马尾辫女生离开了，小孩子也结束仰望两个“巨人”的举动，拿上球转身往跷跷板的地方跑。
　　“你……你是小周的女儿吧？”跷跷板旁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接过小孩子手里的球，在看到立果儿的时候问道。
　　立果儿很是诧异，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两人也没说过话，她就一眼认出自己。
　　“您……您认识我妈妈？”
　　“你妈妈周筱是吧，太像了，你们俩太像了。”
　　她像周筱吗？她还以为自己会像立国宇更多一些，毕竟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出门时总是会被讲这孩子真像爸爸。原来那些她独身一人的时候，父和母的影子也如“附骨之疽”，他们分开了离开了，却留下最像他们，又最能见证他们曾经那段感情的“东西”，一个活物。
　　随之而来的担忧袭来，她特意避开周筱在的时候，没想到遇见了周筱的朋友，这可不是她希望的。
　　“我刚看你跟这儿的工作人员说什么呢，你是来找你妈妈的？”
　　立果儿哑然。她在此处的出现，原本就怀揣着偷摸之意，见不得人，解释不了。
　　但好像女人很懂，很轻易就能理解，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如此看来，这个女人对周筱以前的情况还挺了解。
　　女人虚搂着那个小孩子，转而说道：“说起来，这孩子啊，还应该叫你姐姐。安安，知道这是谁吗？来叫姐姐，姐姐。”
　　安安依偎在女人身前，视线时不时看向这个陌生的人，眼神中透露着小孩子的纯粹和好奇，嘴巴含糊说着不清的句子。
　　说话间，旁边的滑梯传来清脆的哭声，女人听到声音时就起身，“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安安跟姐姐玩一下噢，阿姨去看下弟弟。”
　　女人起身去到哭闹的孩子那里，小孩子哭闹着叫着妈妈，向女人伸出胳膊求抱抱。
　　小球又滚在了地上，立果儿蹲下身，安安也随着球跟了过来。见此，她顺势坐在地上，而不出所料，弯腰捡球的安安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在她的腿上。
　　这孩子不怕人，也心大，直接坐在原地玩了起来。
　　立果儿张了张口，几次后才轻声喊出小孩的名字。
　　安安侧身，把球递给立果儿。
　　“安安，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轻声问道。
　　“球，玩球。”
　　立果儿看着手里的球，她并没有期盼能得到什么答案，更别说是扪心自问自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安安的名字，呢喃细语，“安安，我是姐姐。”
　　“姐姐？妈妈，妈妈说，我以前，以前有一个姐姐。”
　　“后来呢？”
　　安安双手捧着球，两手分开，球掉在了软垫地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没了，姐姐，姐姐没了，没了。”
　　立果儿愣在原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安安身上，但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没了。就没了。
　　她存在过的痕迹，她存在的本身，都随着周筱和立国宇的感情破裂而分崩离析，如同他们的婚纱照，如同他们的婚戒，只不过她是一个活物。
　　安安站起来追球，兜里的手机掉了出来，随即小孩子又被手机吸引，轻而易举解开手机的锁屏密码，在屏幕上毫无章法地点来点去。
　　下一刻，安安又被其他小孩子的口哨声吸引，扔下手机去找哨声。
　　立果儿捡起手机，屏幕停留在浏览器搜索界面，在她意识到的时候，搜索记录的文字已经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器官移植对人体的损伤。”
　　“捐肾手术后的注意事项。”
　　那一刻，她的脑子一下子超负荷过载运载，只是机械地按着女人的声音，去抱住安安，防止小孩子之间的抓闹。
　　那些搜索记录的文字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亏电报废前警示红灯的闪烁大概就是这样，危险，又迷人。
　　“姐姐，姐姐，玩，玩。”
　　女人终于将她的小孩安抚好，抱着孩子回到立果儿和安安身旁。
　　“来豆豆，跟安安一块玩。”
　　立果儿在女人注意到之前就将手机迅速锁屏，把手机递给女人，若无其事地说：“安安身上的手机。”
　　女人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这是你妈妈的，她有事去楼上了，安安那会儿拿着手机不松手，就没带上去。她应该快下来了，我问问她同事。”
　　“不用了。”立果儿赶紧拦住她，起身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这样啊。”女人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脸上似乎有一些遗憾。
　　“别跟她说……”立果儿本想拜托女人不要告诉周筱她来了，但又觉得怎么可能，于是没有说下去，转而说道：“我先走了，再见。”
　　“真不见吗，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立果儿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转身快步离开，最后还听到安安和女人的声音。
　　“姐姐，姐姐。”
　　“对安安，那是姐姐，跟姐姐拜拜。”
　　女人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打开一看是一条消息：你们见着了吗，上次说的理疗什么时候去呀，两个当妈的人活得一点都没有自我了。
　　备注的名字单独一个“蔓”字。
　　立果儿没有再去会议室找马尾辫女生，直接仓皇离开了这栋楼。她就是骗女生自己是来兼职的，特意来周筱上班的办公楼的儿童乐园，她想偷摸摸看看周筱的孩子，是怎样的孩子能令一位母亲狠心抛下另一个孩子。
　　如她所愿，见到了，但也看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感觉自己是个骗子。
　　她的妈妈啊，她的妈妈。
　　立果儿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件事，她小时候身体很好显少生病，更别说是呕吐，有一次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直吐，吐到后面整个人格外虚脱。那时候周筱在外出差，立国宇到老师的电话前往学校接上立果儿去了医院，看过医生后安排了输液，躺着病床上的她很快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半夜，睁眼就看到周筱趴在床边，边上放着她的包和电脑。
　　不知为何，本来已经淡忘的事情，在她脑海中浮现出如此清晰的画面，周筱散落在脸前的头发，和她利落的工作套装。
　　在失去妈妈前，她拥有着全天下最拿得出手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