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24、新年快乐 06 除夕夜，立

　　除夕夜，立果儿披着毯子坐在玻璃窗前，身后的电视里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一派祥和，但却无法透过冰凉的屏幕感染到房间里。屋子里只有厨房亮着灯，蔓延的微光攀爬到立果儿的后背上，生不了枝也发不了芽，速冻饺子的盒子摊在桌案上，煮过饺子的锅余温所剩无几，她特意没收拾这片吃过饭后的“狼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这间屋子里看起来有些人烟。
　　早些时候，她认真而细致地打扫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也不止一次停留在卖窗花对联的摊子前，最后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就匆匆离去，除了正播放的春晚，这间屋子里跟过年相关的，看起来就只剩那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盒了。
　　时而升起的烟花绽放在寂静的夜空中，闪耀的色彩像是在黑水中游动的鱼儿，而她透过玻璃，观摩着它们转瞬即逝的璀璨，曾在她的眼底熠熠生辉。
　　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一声手机的提示音，她伸手从身后将手机摸了过来，点开一看，是一条来自石磷的短信。
　　她是不该抱有什么期待，没有期待，人就不会失望，就不会难过，想到这儿，她自嘲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果儿，新年快乐。有去海边吗？冬日里的海边也很特别。你过得好吗？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一切都好，新的一年，开心些吧，果儿。”
　　一切都好，真好。她点击回复区域，跳出来键盘，编辑着文字，新年快乐……
　　她没有去海边，没有去看海，她依旧停留在原地，停留在这座房子里……她还想再写些什么，却感觉胸口的空气被极速抽走，难以喘息。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把她吓了一跳，是之前三三备注的号码。
　　“喂？”
　　“喂，立果儿？你现在有时间吗？去一个地方？”
　　三三说得很急，听起来那边还有些嘈杂，但除夕夜她怎么会找上自己？立果儿有些疑惑，“我……我确实有时间，可去哪儿？什么事？为什么我去？”
　　“我跟朋友出来了，木赫冬瓜他们都走不开，我给说个地址，长枫路255号，你现在赶快过去。”
　　三三说完，就挂了电话。
　　立果儿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拿上外套出了门，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拿上自行车车钥匙，那片区域她没去过，远加上路生，她最后还是决定打车前往。
　　此时的街道上满是张灯结彩，目之所及游荡的人不是很多，应该都已回到家中陪伴在家人身侧，纵使还在外的人也多是步履匆匆。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开口是浑厚的嗓音，“大过年的怎么这会儿出门？”
　　立果儿收回观望着街道的眼神，回复道：“嗯，有点事出去一趟。”
　　大叔又看了她一眼，“还读书呢吧？看你年纪不大。这么晚出去家里人放心？”
　　书已经不读了，年纪是不大，也没有家人会不放心。而她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读了。”
　　“不读了？”大叔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是得读书啊，现在的小孩不读书到头来跟我们一样没文化，还是得出苦力。”
　　立果儿又将视线放在车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上，大叔又瞟了她一眼，开始拉家常，“我家俩娃也不爱读书，我逼着她们一定要读，小孩子能做得了什么决定呢，现在不爱读，等大了找不着工作了又嫌我们不供又嫌我们没远见，你说说，怎么着都不落好，养娃啊，就是个大难事。”
　　许是觉得不出声有些无礼，立果儿开口问道：“他们多大了？”
　　“一个高二，一个初三，我这俩娃，性子随我，都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嘿嘿，那也得读，砸锅卖铁都得给她们供到高考，考得上考不上那她们自己本事，我就管不了了，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辅导不了她们功课，能学成啥样就啥样，她们要能考上，那就接着供，考不上……考不上再说！”
　　大叔似乎打开了话匣，家长里短侃侃而谈，立果儿时而应和两声，听着平凡而琐碎的日常，家长里短，就好像她也设身处地拥有着一个家，这令她感觉自己有些可笑。她抬起视线，街道边红蓝闪烁的警车车灯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一闪而过的人影，她还是敏锐地看到了秦警官的身影。
　　“哎哟哟，这大过年的，这吃着饭怎么干起仗来了，”这段路有些拥堵，大叔也发现了“热闹”，开着车也不忘关心一下，“哎哟，看那脸上的血，瞧见了吗，大过年的整这么一出，那地上咋还躺着一个，你说说，好好一顿团圆饭吃到了医院。”
　　“您不回家过年吗？”立果儿突然心生好奇。
　　“挣钱不能耽误哟，我老婆包的饺子，吃了一口就又赶紧接着干，能挣一点算一点，这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大叔又开始细数家常。
　　而立果儿脑海中，回闪着秦警官的身影，红蓝色的光映照着他严肃的面孔，他的妻子，他的小宝，是不是也在等待他归家。
　　好人会幸福吗？
　　会吗？
　　司机大叔按照地址停下了车，立果儿付钱后走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家护理院，长枫护理院，她预设过很多可能，也许是一间网吧，或者酒吧也许，再不济，也有可能是台球馆KTV什么都行，但为什么，是家护理院。
　　许是看出来她的犹豫，大叔摇下车窗，说道：“就这儿，长枫路255，没错，你不是来看人的？”
　　“啊？哦，谢谢。”
　　司机大叔看她也是奇怪，不过还是说了声“新年快乐”，踩了一脚油门走了。她在门口站立了片刻，走到门卫处，一问得知需要登记才能进入，她又跟门卫大叔确认了一遍地址，是这里没错，可面对被访人信息一栏，她犯了难。
　　“李，李研雨？有，有这个人吧？”
　　门卫大叔哎呦着苦笑，“小姑娘，这是你要看的人啊？”
　　立果儿迟疑地点了点头，只见门卫大叔把登记表往前翻了一页，点了点页脚，她定睛一看，拜访人一栏赫然写着李研雨的名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得出每一个字，往上看最近的这页上他登记的频率很高。
　　“这小伙是常来，你也不能当他住这儿吧，要不是看你小姑娘家客客气气的，还以为你来捣乱呢，你要进去给他打个电话，这儿来访的家属都是登记在册的。”
　　立果儿觉察出是野狗在这里，但此时她直觉是打不通电话的，看了看门卫大叔的脸色，本想说的话还是忍住了，摁出了野狗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
　　“不好意思，我联系不上他，这是他的号码，可以让我进去找他吗？我……我把我的手机压在这里。”立果儿把递过去示意手机号码的手机，直接塞在门卫大叔手里，“我找他有急事。”
　　“哎哟，我要你手机干嘛，”门卫大叔眯着眼核对了她手机里存的号码，确实是对的，“真是，大过年的，给人找事，你叫……立果儿？”
　　“对，我的身份证给你看看。”
　　门卫大叔又瞥了眼证件上的信息，是她本人。
　　“今天过年，除了你和那个小伙子都没人来，算了算了，给你个通融，身份证放这儿，出来的时候来拿，去吧。”
　　“谢谢。”立果儿半鞠躬道了谢。
　　可她往哪里走又犯了难，只依稀记得野狗在被拜访人那栏填写的名字是，祁鸿梅。
　　“二号楼。”
　　身后传来门卫大叔的声音，她致谢后小跑着到了二号楼，根据楼层的指引到了三层，在三楼护士台处询问，“你好，请问李……请问祁鸿梅是在哪间病房？”
　　护士小姐看了她一眼，又在忙碌手中的工作，“没来过啊，祁鸿梅女士不是只有个儿子吗，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儿子的朋友，受人之托来看看她。”
　　“她现在状态可不太好啊，不适合探视。”
　　“或者……或者我见见她的儿子，了解下情况，大过年的，受人之托，还是想了解下近况。”
　　护士小姐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知道她知道些什么又联想到了什么，示意了下走廊方向，“3107。”
　　“谢谢。”
　　立果儿慢慢走了过去，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打鼓，可能因为这一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加上到底要干什么她都一概不知，到了3107的门口，她率先看到的是标识牌上的名字，祁鸿梅。
　　紧接着，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了令她至死都难以忘却的画面，一身白衣黑色长发的女人坐在床尾，野狗跪在地上，跪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野狗脸上，纵使她听不到声音，也能感觉出那一巴掌的用力之深，她感觉自己的脸发烫，那一巴掌就好像打在了自己脸上。而跪在地上的野狗表现得又太过“寻常”，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应，就那样跪着，任由女人撕扯着衣服打骂个不停，那一瞬间，好像他没有了自尊，没有人格，没有生命，只是成枯骨成干尸般，全盘接受外来的一切。
　　透过面前的玻璃，此时此刻，似乎是立果儿自己跪在那里，劈头盖脸的谩骂，怨恨，责怪，将她瞬间淹没，千万斤重的浪一遍又一遍压过来，窒息感让她险些站不住。
　　“查房了。”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护士小姐在手上的本子上登记着什么，往立果儿这边走。
　　立果儿一下子抓紧了门把手，挡在门的玻璃前，磕磕绊绊地说：“等……等等，等会儿，麻烦你，等会儿再查。”
　　说完，她要呕吐了似的，弯下腰，剧烈地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呼吸着。
　　“祁鸿梅啊，”护士小姐往房里瞥了一眼，“她最近犯病确实比较多，她儿子又不舍得限制她的活动，靠镇静剂也早晚不行，这啊，都算闹得小的。”
　　立果儿依旧紧紧抓着门把手，护士小姐见她脸色不佳，也不与她争辩，“我等会儿再来。”
　　护士小姐走后，立果儿双腿疲软，她手掌撑着地缓慢地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门开了，身影僵在原地。
　　立果儿抬头望去，野狗双眼猩红，面色沉重，苍白的脸上看得出一些红印和抓痕，他愣了一下，护士小姐折而复返，他让开路，让护士进去检查，女人已经冷静了下来，蜷缩在床上。
　　护士小姐离开前说道：“你母亲的状况，你这阵子也看到了，你一直在这儿待着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野狗无力地摇了摇头，护士小姐见状，走了。
　　病人执着，有时候家属也执着，谁病得轻又有谁病得重呢。
　　野狗走了两步，到立果儿面前，立果儿想起身，可双腿发软，站起来时有些踉跄，野狗抓着她的胳膊扶住了她，两人无言，不知从哪儿来的默契并肩往外走去。
　　门口的台阶上，两人坐在光线正好照射不到的阴影处，没有人说话，静悄悄的，这里没有过年，没有新年快乐，立果儿望着面前空荡之中涌动的暗色，只觉苦涩。
　　而野狗将头埋在臂弯里，不知何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一时之间他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拿袖子不断擦拭可怎么蹭也蹭不干。这么多年了，他早该适应和习惯，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觉得好难过。
　　听着他的哭声，立果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冰凉的地面透过衣物将寒意渗透进肌肤里，苦涩都变得潮湿。她往下坐了几节台阶，脚边是泾渭分明的一道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颗粒，浮浮沉沉，好像她，好像他，好像他们。
　　立果儿摸出手机，给三三发了条短信，她犹豫了下，还是只说见到野狗了，电话那头的三三立刻就回了消息，说见到人就行，她联系不到野狗，担心他出事。
　　野狗在前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了一段距离，他停在了树影下，立果儿从他身边走过反超过他，走到出租车跟前，停下来回过头，他的面容他的身影都藏匿在黑色阴影之下，看不真切，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堵得慌，嘴里反复咀嚼的尽是苦涩，最终还是无言之中坐上了车，在她拉上车门的前一刻，听到野狗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