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石榴金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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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素薇坐回到座椅上。安皇后上下端详了她片刻，蹙眉道：“你吃孙太医的药都快两个月了，怎的还是这般虚弱的模样。”转头吩咐宫女，“采露，去请孙太医来。”
薛素薇心里不由得打起鼓。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服用孙太医开的药，只是偶尔用些药膳。若是安皇后知晓了，定会不高兴。
安皇后目光投向站在薛素薇身后的春琴，问：“春琴，公主这些日子可有好好服药？”
薛素薇手指蜷起，攥紧了袖口。春琴总不会把薛素薇不让她进房里伺候的事说出来吧？安皇后本就是安排她看着薛素薇的，此事怎么说也是她失职，以安皇后的性子，免不了责罚。
春琴声音平稳地开口：“回娘娘，公主每日都服药了。”
“那怎的不见起色？”安皇后面露不豫，看向薛素薇，“南夏刚送了信来，说王后有喜。封将军开春就将班师回京了，你得尽快调养好身子，最好能在他下一次出征前怀上，他一年里有半年时间都不在京中，你不抓紧怎么行。”
原来是薛绯桃有喜了。难怪安皇后如此着急。薛素薇按下心中情绪，温顺地应下：
“是，儿臣谨记。”
“嗯。”安皇后不咸不淡道，“这几日该给逸儿和兰儿做新衣了，绣坊昨日刚送了花样来，你也来瞧瞧。”
几名宫女奉上各色布料花样，安皇后先挑了几样看着清润和暖的，道：
“这几样给逸儿。”又选了一些色彩明丽的，“这些给三公主送去，让她自己挑，她的心思谁也猜不中。”转头打量起薛素薇身上的深青色衣裙，问她，“你今日怎么穿得这般寡淡？”
薛素薇温声答道：“回母后，因今日要给父皇请安，打扮招摇恐父皇不喜……”
“也罢，你如今嫁作人妇，是该稳重些。”安皇后仍端详着她，“本宫赐你的红宝头面也没见你戴过。”
安皇后说的那副金累丝嵌红宝头面，早就被薛素薇送给薛绯桃作添妆了。她抿了抿唇，垂眸不语，安皇后却已在吩咐宫女：
“拂霜，去把本宫那支石榴钗取过来。”
拂霜去取了钗子来，安皇后接过来就要往薛素薇的发髻上插，薛素薇只得低下头，任她给自己戴上钗子，末了恭敬地行礼谢恩。
这时候，宫女通报孙太医到了，安皇后立刻宣他进来，命他给薛素薇诊脉，又十分心急地问：“如何了？”
孙太医缓缓道：“回皇后娘娘，公主天生体寒，调养需要时日，若服药后无明显起色，许是服药时间太短，或是上回的药过于温和，因而起效慢、效果弱。”
“那便换个效果明显的方子。”安皇后不耐烦道。
孙太医熟练地开了方子。安皇后命人去煎药，向薛素薇道：
“今日你就在这儿喝了药再走。”
薛素薇轻声应了声“是”，按下心底的苦涩。她早该明白的，安皇后不会因为她没有按计划嫁去南夏就放弃操控她的婚事和后嗣。
她是安皇后的一枚棋子，从出生起就是了。
不久，采露捧了药过来，道：“娘娘，殿下，药煎好了。”
药碗送到薛素薇面前，碗中黑褐色的药汁仿佛一个阴暗无光的深渊。薛素薇望着那深渊，感到身子有些僵，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安皇后蹙眉看着她，“要本宫喂你不成？”
薛素薇并未吭声，暗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端起药碗，闭上眼睛仰头往喉中送药，一大碗药汁倾刻间便饮得一干二净。
“这还差不多。”安皇后道，“你自小喝药就不怕苦，怎能长大了反倒娇气起来。”
薛素薇搁下药碗，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拭净嘴角的药渍，轻声道：“许是自小就苦惯了吧。”
安皇后闻言，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这话，是在怨母后不疼你？”
“儿臣不敢。”薛素薇垂眸道，药的苦味还在她口中蔓延，除了这几个干巴巴的字，她说不出别的话。
殿内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宫人皆低头不语，无人敢出声。
幸而这时有宫人从门外进来打破了寂静，通报说三公主和三皇子来了。
薛素薇立刻屈膝行礼：“既然三妹和三弟来了，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她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看母后和弟弟妹妹母慈子孝的场面。
“去吧。”安皇后淡淡道。
出宫回了公主府，薛素薇坐在闺房的妆台前。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安皇后给她的钗子，捻在手中端详。
安皇后挑首饰的眼光向来极好，给她的是一支华贵而不失稳重的金钗，钗头镶着上好的红玛瑙雕成的石榴，石榴子颗颗圆润，光泽流转，几近耀目。
薛素薇忽然开始用力掰钗身，可她本就娇弱，哪有把钗子掰断的手劲，试了几次，金钗纹丝不动，反倒把她的指骨硌得生疼，在纤白的皮肤上留下两道红痕。
她握着钗子静默了片刻，最终打开首饰匣最底下一层，把钗子扔进去，而后猛地合上匣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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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总是最难熬的，尤其在来月信的日子里，薛素薇几乎是风一吹就倒。这日本应进宫请安，她却告病待在府中。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厚重的帘子挂在床周，她在狐裘之上又裹了一层绒毯，怀抱手炉，蜷缩在床上闭目养神，只觉得浑身又疼又冷，像落入了一个满是砾石的深坑里。
绣屏端了药进来，道：“殿下，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薛素薇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问：“我最近一个月喝多少次药了？”
“十八次，和太医嘱咐的每日一次还差得远。”绣屏有些担忧，“殿下，您这样很难好起来……”
“好起来？”薛素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然的笑意，“好起来，有用吗？”
这些药不能让她有力气骑马学剑，不能让她不再多走几步路就喘气。这些药不能让她拥有一个她本可以拥有的健康身体。从小到大，喝了那么多苦药，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但她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断断续续地服药，效果弱，但总归是有效的，不至于很快把她的身子调理到适合生养的状态，也不至于让安皇后起疑。
绣屏接过空药碗，于心不忍道：“殿下，您何苦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若我真有了孕，折腾的可就不只我的身子了。”薛素薇轻叹道。
若她真的生下带着封氏和薛氏血脉的子嗣，不知又要牵扯到什么盘根错节的事情。
可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她和封南本就无意圆房，眼下新婚也就罢了，若再过上三年五载，安皇后定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最好的法子兴许是过两年寻个由头与封南和离。本朝公主与驸马和离并非没有先例，夫妇和离后各自嫁娶也是常事，只是薛素薇年纪尚轻，难保帝后不会又把她许配给什么需要拉拢的王公大臣。
身为堂堂公主，也免不了要像个物件一样被交易出去。若她不想被父皇母后拿去做交易，就只能自己拿自己的婚事做交易。
薛素薇心中生出一阵苦涩，闭上眼睛掩下情绪。
绣屏伸手给薛素薇掖好毯子，端着空碗走了出去。屋子里静下来，薛素薇又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须臾，她醒来时，绣屏又给她送了红枣红豆羹来。用了半碗羹后，她方才感到慢慢恢复了些许力气，神思也清明过来。
画扇在这时走进来，道：“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薛素薇打起精神，吩咐侍女为她更衣梳妆，打算去外间见客，薛靖遥却已往里走了，人未到声先至：
“听说阿姊病了，现下可好些了？”
为着避嫌，薛素薇出宫开府之后，薛靖遥还是第一次来公主府。薛素薇唤侍女去沏他平日爱喝的茶，向他柔声应道：
“好多了。”
“阿姊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薛靖遥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他带来的食盒，“我带了阿姊喜欢的糯米蜜豆糕，专门让御膳房做的，还是温热的，阿姊尝尝？”
“遥儿有心了。”薛素薇笑道，“御膳房做的点心大都没滋没味的，就属这糯米蜜豆糕最香甜。”
她捻起一块糯米蜜豆糕，放入嘴里。绵甜的糕点在舌尖化开，稍稍缓和了她口中弥漫不散的苦涩。
“阿姊，父皇和母后已经开始给我物色太子妃了。”
薛素薇正要伸手去拿第二块糯米蜜豆糕，闻言手指一滞，又收了回来。
“选太子妃，这是大事。遥儿可有什么想法？”
“父皇有意在清流世家里给我选妃，好平衡朝局，我倒想在安氏的旁支里娶一个，只是恐怕母后会阻挠。”
“安氏旁支么……”薛素薇凝神思索着。
安皇后的胞兄英国公安岁膝下没有适龄的女儿，若要与安氏联姻，迎娶旁支的姑娘，亦不失为一个选择，能让英国公把那姑娘过继到名下就更好。
只是安皇后偏爱幼子，又存了让幼子夺嫡的心思，定然不乐意让薛靖遥通过联姻和安氏结盟。皇帝对外戚总是既依赖又忌惮，也不一定满意皇家与安氏亲上加亲。
“你年纪还小，太子妃人选无需现在就定下，眼下多留意着，年后再细细挑选也不迟。”
薛靖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终究不似少时在宫中，薛靖遥不便在公主府久待，略坐了片刻就告辞了。
薛素薇取了块糯米蜜豆糕，躺回到床上，思索起选妃一事。糯米蜜豆糕入口即化，却似乎失去了香甜，化为更加浓重的苦涩。
她算计了自己的婚事还不够，如今不得不算计其她姑娘的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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