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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度春风2 不见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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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过得很沉闷,连挂炮和饺子都没有。
最后一个鸡蛋被窝给小裴,小裴懂事了,用筷子很轻松地分开,夹给妈妈。春风说妈不爱吃鸡蛋,你吃吧。小裴噘嘴,说妈妈不吃我也不吃了。
春风无可奈何地把他搂进怀里,她的骨肉,任何人她都可以不在乎,连自己都无所谓,她情愿在这时候被雪盖死,只有裴度,因为裴度,她不能这样,还要活,要好好活。
她抱着裴度的小肩膀,想到第一眼见裴度。那时候他刚刚从她的子宫里出来,就是一团看不清模样的肉,那么小,那么软,滑溜溜的。
他浑身都是血丝,那些血裹着裴度的身体,把裴度缠的那么漂亮,像软点心,像红锦鲤,像新婚礼,这么好,送到春风手里。春风那时候想,只要有这个孩子,她就不必自怨自艾,她就不会怨天尤人,她就是顶天立地的一缕风。
裴度很情愿承接她的爱,他爱母亲,他小小的脑袋里除了母亲,旁人的脸都不是明晰的。
春风二十岁就生下他了,一个人最好的时候,因为他变得更勇猛,更倔强,更挺拔,不低声下气,不哀怨,这一切,都因为他。
都因为……
“春风姐,张主任找你。”有人敲门。
“就来。”春风拍拍裴度的后背,嘱咐他吃完饭就要看书,不要贪玩儿。末了,大约想到了什么,她又说,如果今天妈妈没回来,你就自己睡。
裴度点点头,并不知道春风在说什么,大眼睛眨啊眨的,望着春风关上房门,消失在窗户边。
穿过宿舍和办公楼的廊道,她站到张思明办公室面前。
“主任,您找我?”春风推开房门,张思明一下子弹起来,绕过来替她关上门。
“你坐,你坐,这个门把手坏了,我来关吧,别扯坏了。”
春风没坐,站在一边儿等张思明说什么事。
张思明坐回办公桌里,沉默了好久,目光在春风身上和办公室里头乱晃荡。
春风发觉不太对,后撤一步,手紧紧攥着门把手,那块儿锈铁被攥得热腾腾,她看着张思明垂下的脑袋,又问:“你想干什么?”
张思明叹口气,终于抬起头望向春风,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都模糊了,黑压压的。
“春风,这么多年我一直照顾你,你也知道,当年你来的时候我也没苛待过你,还给你好不容易找出间房子,小裴我和叶敏也一直帮你管着。春风,算哥求你,我真的不能离开这儿,你敏姐已经离职了,没了我,我不知道我们俩以后该怎么办。哥老了,春风,你还年轻。”他开了窗子,凛冽的风不留情赶进来,把桌上的文件纸吹到地上。春风去看,隐隐约约看到红字标题,是沈阳市委发来的。张思明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春风跟前儿。
“春风,你是五好标兵,你……”
“主任,我可以下岗的。”春风猜到了,耷拉一下肩膀,张思明不会求人,除非革到钱权上头。
“春风,我不是逼你,实在是没办法。”张思明的皱纹一下子深了深,又被敛回去,“春风,我不放心——门锁了,你出不去。”
他说完,解开了裤腰带,这么冷的天,办公室连暖气都没生,他就这样露出身体,张思明动作很快,春风还没有回过神,他就拉着春风的外套扯下来,里头的打底衫都有点皱巴,借着劲儿,肩膀一歪磕到了桌角,嘶吼起来。
“小裴,小裴我们是上下级,我有老婆了,小裴你不能这样!”
“小裴!”
“小裴——”
“小裴…”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只能看到穿了打底衫的裴春凤和衣衫不整额角流血的张思明。春风的肩膀被撞痛了,趔趄几下,没有一点表情,只看着张思明,一直看着。她已经忘却那时候的心境了,只觉得脑袋发晕,眼前也不清明。
是果然如此?还是怎会如此?
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每位政委都坚信,“任何一个团体要烂,必定从男女作风上烂起”。不过,他没想到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烂得这么彻底,把这位党支部五好标兵都烂进去了。
区政委被惊动得很狼狈,他那个时候正在办公室吃红糖煮蛋,吃得大汗淋漓。砰一声下属就推开门,说政委你快去纺织厂看看吧,出事儿了。他马不停蹄过来,就拿到这种证词。
仅存的保卫科说:“小裴莫名其妙来张主任的办公室,还锁了门,张主任问她怎么了,怕她因为现在这档子事儿想不开,出了事再赖到他头上,就打开窗户了。结果,小裴直接性袭击张主任。我的天,我都不敢想。”
政委皱眉毛,心想框谁呢。
保卫科又说:“张主任之前跟前任政委关系可好了,就是去年被调到省里的那个。”
政委不说话了,想了好久,上头有人还使这种阴招?最后,他说,我自有论断,把小裴叫过来吧,张主任还能过来吗?
保卫科说不能了,在医院呢,脑震荡。
政委坐在宽办公桌后头,春风坐在他对面的木条凳上,凳腿有些摇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政委头顶上方那面有些褪色的红旗。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烟草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小裴,你和张思明主任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厂里的标兵,要注意影响。你…碰到什么了?”
“没有。”
“没有?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小裴啊,张主任和之前的政委关系可不错,好像是,好像是——家里亲戚呢。”
“小裴啊,我真不想为难你,你说了,这不就好了吗?”
春风还是摇摇头,木木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
“你自己的意头,你不知道吗?”
“政委,事情就是您看到的那样。”她说。
“我们看到的那样?那我就这么写?我们看到的是张主任受伤,你也在现场,他衣衫不整,你的衣服也被扯了。我不需要细节,小裴,这些我都知道,我就要个态度。”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政委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证据确凿”,关于“群众影响恶劣”,关于“暂时取消五好标兵称号,以观后效”。
春风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最后,政委叹了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说:“小裴啊,我知道你条件不好,还有个孩子。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非常困难。年后的人员调整方案……你要有思想准备——小裴,其实你找个人嫁了也行。”
春风站起身,木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和你没关系。”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没有再看那位掌握着她命运的领导一眼。门在她身后关上,政委看着春风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哪里就想这么造孽?
春风回的时候,小裴已经睡了,碗里留下小半碗坨挂面和两瓣儿鸡蛋,已经凉透了。春风看着小裴的脸,不忍扰他清梦,拿着瓷碗到了廊道里,就着脏话吃完了那碗面。
接下去就是公开批判。说来说去也就那些,大会小会上念检讨,厂子里又开职工会,大家对着检讨说点有的没的,或者好事儿的吹毛求疵一下,直到春风写得够真心诚意才作罢。
工人都下岗了,厂子也被收了,张思明被调去了别的厂子继续当主任,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元宵节之后了。
立春了。
春寒料峭,沈阳更是冷冽,和过年那会儿没什么区别。春风立在厂子门口,荒透了,没有人,也没有机子,要走了总归舍不得。她站了很久,久到裴度终于靠过来说妈妈我累了,春风低下头,看到裴度被风吹红的脸,怜爱地揉了揉。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真的,她不知道。
“春风啊。”有人叫,她转过身看到叶敏。叶敏瘦了,几乎脱相的瘦,她去年常穿的棉夹克现在在她身上荡,一点都不合身,好像风一吹就会被扬飞。
叶敏站在她面前,裴度很高兴地叫敏姨,叶敏也笑,弯下身摸摸他的脸蛋儿。从单挎包里拿出一小把糖递给裴度,塞到他的兜兜里。
“春风,我来是想和你说对不起。是我们对不住你,这五千块钱你拿着,你拿着吧——”叶敏执意把装着钱单挎包给春风,春风挡住她的胳膊,那个包就掉下去,沾了一层土。
叶敏急急捡起来,想再给,面色却挂不住,急促地喘起气来,连带着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慌的。
“春风,你还是拿着吧,你得拿着,不然我心不安…”
“敏姐,其实你们不说我也会下岗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是个女人?欺负我不敢把这些脏东西拿出来说?敏姐,算了,算了。”
“春风,你拿着吧,五千块一张不少,算我的心意。你出了山海关,就是南方了,更暖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想要也得想想小裴吧,他还这么小,都是花钱的地方,是不是?”叶敏声音带着引诱,甚至差点流出眼泪。她今天是一定一定要把钱给春风的,给不出去,她会彻夜难眠,再也睡不了安稳觉。
“敏姐,你知道他会这样,是不是?”春风换了话头,这样问。叶敏不知道能怎么说,低下头,很为难地捏着搭扣。
春风觉得自己自取其辱,人家夫妻一体,你有算什么?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她不叹气,叹气没用,气都漏光了,就没有精气神了,笑一笑,她说:“敏姐,这么多年我和小裴一直麻烦你们,这下,我们算两清了,行吗?”
春风说完,拿了她手里的挎包搭在肩膀上,走得很快,扬起一点点黄土,没回头看看叶敏。
叶敏很久才转过身,春风已经不在了。
候车室,又坐在这儿了啊。
春风看着手里这张到秦皇岛的车票出神,太南的地方她是不想去的,太暖和让人不会思考,冻了太久,一见暖烘烘的春天会直接腐烂掉。而且,长江以南太丰饶,她活不起。
出山海关就好了,秦皇岛,好地方。
绿皮火车没开太久,因为天短,到时天已经黑透了,春风随便找了站前广场的旅店歇脚。裴度年纪小禁不起折腾,刚刚吃了点鸡蛋饼就睡了。春风订了一周,叫裴度在这儿好好住着,不必跟着她颠簸。她要先找一个工作,包食宿最好,之后给小裴找一个学校,小裴快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耽误不得。
接下来两天,她几乎跑遍了周边所有招工的地方。小餐馆、招待所、录像厅,回应大多是摇头,或者一听她带着孩子,就不看她了。
第三天下午,春风到了城区,主城区租房子太贵,这也是她从前不来这儿的原因,要是不包住宿,她租不起太好的房子,也攒不下钱。
秦皇大街人多,店也多。找工作找久了,她也晓得些门道了,看到招工的告示,春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前台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见她进来,刚想问小姐您去哪个包间,春风就说我来应聘。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乔经理,有人应聘!”末了,她又说,你真漂亮。
春风扯了扯嘴角,说谢谢。
乔经理很快从后面出来,他叫乔家林,年纪不大,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人看着也精神。他问了春风几句话,春风都好好答了,说是甘肃的,之前在东北,现在下岗了就到这边儿来了,有一个孩子,男孩,要包住宿,工资都好说。
她说了多久,乔家林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停了多久。她说完了,乔家林也没回话,春风习惯被人这么看了,提高声量叫了他一声。
乔家林嗯啊了几下,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就先试试,主要在宴会厅和包间传菜,活儿不轻省。孩子…是你弟弟?年纪小倒是可以和你住宿舍,年纪大就不行了。”
“我儿子,今年六岁了。”
“你结婚了?”
“丧偶。”
乔家林搓搓手,不再讲话了。
说实在,这活儿对她来说根本不难,从前在纺织厂比这更细更累。但是要对着人,春风不太喜欢跟人说话,对着机子她能坐一天,对着人,她十句话都说不下去。春风觉得,世界上可真真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什么好的也都带着一点差的,说不定等她习惯了这个工作,就喜欢跟人说话了,就不喜欢干巴巴干活了。
小裴来这儿之前,春风就与他说了不许打扰别人,在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看书也行,画画也行,就是有人在的时候不许大叫说话。小裴很郑重点点头,他知道妈妈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自己不能做累赘。其实从小裴记事开始,就有许多人说他是拖油瓶,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好吃的,有好事儿的非要跟小裴说,他听了,难过了好久,春风知道了,狠狠骂了那人,又哄了好久,说你才不是拖油瓶,是妈妈的好孩子,谁敢不喜欢你。
第一天上工,午饭最忙,厨房出菜口的铃声尖锐急促,跑菜的师傅吆喝着菜名。
一天下来,脚底板像踩在针上,小腿肚发硬。回到宿舍,裴度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很小声叫妈妈。同屋的女工们各自洗漱,没人跟她搭话。她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和裴度在床边默默吃完。
过了一礼拜,春风已经很熟悉流程了,对一些客人也有了印象,算是立住了脚跟。
裴度很乖。春风去上班,他就待在宿舍里,或者坐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春风给他买了很多画本儿,他还看不懂太难的东西,小裴经常一看看一天,看累了就拿着铅笔乱画。春风叮嘱过他,不要乱跑,不要碰别人的东西,说话要小声。他都记得。吃饭时在员工食堂,春风领了饭菜,分给他一大半,他低头安静地吃,不挑食,也不剩饭。
女人不会莫名其妙仇视旁人,同一屋檐下的更不会,春风长得漂亮,小裴又听话,一开始是没人愿意跟她说话,过些天也好了。
何嘉粤先和春风说的第一句话,嘉粤二十九岁,比春风大一点。
那天是晚上,周六晚上,轮班的姑娘有出去玩的,有约会的。春风陪着小裴看动画片,宿舍里只有春风和嘉粤,那时候她们说了第一次话。
嘉粤看着小裴,说:“我的孩子差不多也是这么大。”
春风问:“怎么不回家住?在这儿住他不会想你吗?”
嘉粤愣了愣,笑着说:“我没说请,她的孩子如果活着,也这么大了。”
春风摸了摸鼻子,要道歉,嘉粤拦住她,说没事,很早之前的事儿了。
这就算是熟了,熟了一个,别的都一并认识了。
乔家林对春风有意思,这很容易看出来。替她打饭,不叫她跑最累的厅,没事了就发痴一样望着她。有姑娘来打趣,只是他没真的说出口,春风就可以当不知道,当没有。
还是那句话,她不接受旁人的情意,谈恋爱好没意思,结婚更是没必要,她一个人就过得很好。
开春之前,春风和很多人成了朋友。
春风遇见庄放是二月末,这时候秦皇岛才是真真正正进了春天,暖和得让人脖子痒痒的。
那天是婚宴,结束之后忙忙碌碌,春风主动来帮衬。她端着叠高脏盘子,转身往厨房走时,差点就和庄放撞上。
春风猛地站定,险险立住。
“对不住!”对方立刻道歉,欠了欠身子。
春风抬起头。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卡其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摩托车头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立即挪开,顺带着也移开身位叫她过去。春风垂下眼,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追着她。
好容易收拾完,春风回后厅歇一歇,好像就赶着她一样,她刚坐下,家林带着刚刚的男人走过来。
“春风姐,他叫庄放,是老板的儿子。裴春风,新来的服务员。”家林热络地介绍,见庄放有点愣,拍拍他的后背。庄放啊了几声,说对,对我叫庄放。
春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个,春风姐,他想和你交朋友。”家林替他说出口。
春风说行啊,那咱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庄放刚刚还绷着,听见她这么说,终于垮下肩膀,面容缓和了些。家林面色却逐渐不太好了,他看看庄放,又看看春风,总觉得自己像电灯泡,干嘛这么好心?但是哪怕他不介绍,庄放想干的事儿也没有办不成的。他嘟囔了几句,就说你们聊天吧,我得走了。
“小裴?怎么来啦?”春风突然出声,庄放也跟着她看过去。裴度走过来扑在春风怀里,闷闷地说他的玩具坏了,修不好了。
“回去我给你修,没事儿,没事儿。”春风揉揉裴度有点干巴的脸蛋儿,心想该买点维E乳,小裴这细皮嫩肉的,冬天真是遭不住。
“小朋友,几岁了?要不哥哥带你去买新玩具?”庄放弯下腰,用他平时还算温和的声音对裴度说。
裴度看了看他,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
春风轻声说:“他有点怕生,你别放心上。”
庄放站直身,对春风笑了笑,说:“没事儿,想要玩具还不好说,别修了,也没几个钱,我给他买点儿。这是你弟弟?”
春风欲言又止,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儿子,今年六岁了。
庄放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又看了看裴度,说了句“挺乖的”,便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