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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度春风1 9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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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甘肃。
魏高明死了,死的好,体体面面,大家都夸他是好人,好死,顶顶好。
尸体蜷着被送进村,出殡之前先在家里停了停,浑身裹了红布,才放棺材里摆在外头。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哭的人已经来了,也有凑热闹的。
魏高明的爹妈,裴春风的爹妈,脸都是黑的,哭得喘不动气。不知道是真的肝肠寸断,还是做给旁人看,春风直挺挺站在旁边,牵着魏思年的手。
她不哭,魏思年在她身边也安安静静的,扯弄母亲身上的腰带。
魏高明他妈看见春风立着不哭也不弯腰,连旁边儿的堂兄弟都不如,穿过好几个人站过来就要压她的肩膀。
“你亲男人死了,你在这儿装得倒是像啊,不敢哭啊?怕你那个相好的看见?”她声音太大,差一点压过哀乐。春风喃喃说又发什么疯,皱着眉推开,她用了力,这一下,身上系着的白麻布都不规矩了,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
“我儿子是牺牲!牺牲你知不知道?你个贱货要不是生了个儿子就该去给他陪葬!”
“你那么想怎么不去陪葬啊,我跟他都离婚了,愿意来这儿就算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脸。嚎得倒是厉害,怎么不见你撞棺材去死,去跟你好儿子做伴儿啊?”春风护着怀里的小思年,他刚刚被吓着了,差点啜起来。现在躲在妈妈肩膀里不敢动,思年才不到两岁,那么小的孩子,魏高明看都没看一眼就出去鬼混了。
“牺牲个屁,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在兰州跟人鬼混打架,被捅死了送回来,还真好意思说。”魏高明他妈眼见着就要去堵春风的嘴,被她扼住胳膊,又推开。他妈摔倒地上,旁边哭的人都闪一闪,由着她嚎,生怕被粘上。
棺材边的那几个人看春风这样也不敢再往前走,只是哭声都停了。魏高明他爸望过来,眼角糊了一层眵目糊,不眨眼,看着黑压压一片。春风不抬头迎上去,只是护着思年,眼睛也留在他身上。
他妈哭得伤心,但是看没人搭理,也就抽抽搭搭站起来。有好事儿的过来,说,婶子,高明哥该走了。她说对对,高明该走了,被这贱货耽误了轮回了,你不得好死!
春风偏过头狠狠掀了一个白眼,抱着思年退到人群最后面,一点表情没有的。她不看入葬,觉得太安逸太无聊。看他死倒是舒服,但居然还有个全尸,这就不好了,春风还以为他会被乱刀砍死,然后被扔到什么山沟里,没想到被抹了脖子就死了,还死在警察面前,被当成受害者牺牲了。
一想到当年这个贱男的怎么逼她结的婚,春风就想掀了他的棺材板儿,拖他出来折了胳膊断了腿,最好敲碎了,骨头渣刺着肉突出来,留下几条黑血洞才能放回去。再把胳膊伸到屁股底下,往下伸,刚刚好小胳膊能当个玩意儿挂在大腿中间。百年后有人一挖坟,一看,真是厉害男人,活计这么伟岸啊!腿掰到耳朵旁边,他喜欢看人腿,这不好了,看个够。春风点点头,很满意地笑了,对了,这样才行啊。要不今晚就来做吧,春风想,那得找个好用的锨,还要穿黑衣服,不能带着思年。
四年前他爹收了几十块钱就把她嫁过去,春风不肯,她说她不嫁,她爹就扯着她到村大道上坐着哭,说不孝啊,生她遭这么多罪,她娘死得早啊,没人管得住。聚起来的人就开始戳她的脊梁骨,一句比一句难听,春风最开始才不管这些,一次,两次,七八次,一天十几次,几十次。她不嫁,她爹不知道怎么想的阴招,拉开大门叫别的男的进来,让他们对春风动手动脚,春风觉得他真是混蛋,当年也是这么对她妈的吧?迟早把他也弄死,要不也今天吧?今天是好日子,立冬了。
“妈妈——”思年的小手摸过春风拧起眉毛,他现在两岁了,很聪明,已经会说很多话了,长得也越来越像她。
春风拍拍他的后背,收敛了刚才的可怖表情,笑着蹭蹭他的侧脸,声音小小的,问他饿了吗?回去妈妈给你做饭好不好?
思年趴过去,不说话了。
天黑透了,春风爸妈才回来。她爸看见春风张口就要骂,巴掌扬起来。她妈挡了这一下,借着力把他推了个趔趄。
她妈叫李秧,秧是个好名字。
“贱货!你俩一样贱!什么东西,给你口饭吃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就是狗,贱货!”他的方言很糙,说得又快,春风听不大懂,大约也知道是什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些话,听都听腻了。春风迈前一步,把她妈护在了身后,抄起火炉上已经被烫红的长刀捅在他跟前儿。
这种刀是过年杀羊用的,跟掏火棍一样长。
“病痨鬼,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春风直着胳膊,又往他脸前戳了戳,差点碰到鼻子尖。他自从前两年病了一场,身子骨就脆了,现在被春风一吓,心脏砰砰砰地跳,站都站不起来。
“我是你老子!”他大喊。
“老你爹。”
春风又迈了一步,把长刀抵着他的耳朵边插过去,贴在他的后背上,他顿时叫唤起来。他后背上头有很多疤,春风干过许多次这种事,但是他老是狗改不了吃屎,春风不想只留一个疤了。
李秧见春风还不停,不得不去拉她的手,嘴唇有点发抖。
“好了,好了…”
“妈,你信我吗?”春风问。
李秧不知道能说什么了,看着春风漂亮干瘪的脸,她松开了手。
她爹还在叫唤,春风直接下了死手,那把刀直接戳进他的后背。他像要宰的羊一样扑腾,手脚蹬着水泥地,眼睛睁大,嘴里呼哧呼哧的,没想到春风真敢这样。春风沉着肩膀,她身体不算多好,眼看就要失力。
“李秧。”春风叫母亲,带了一点喘声。
李秧站过来,与她一起往下摁,好久,好久之后,他再也叫不出来了。
他死了,死得很狼狈,像狗屎一样瘫在地上。
春风转过身,望着李秧因为惨白更显衰老的脸,说:“阿秧,你自由了。”
李秧拉着她进了屋,任凭死人的血流着,都不去管他了。思年躲在里屋,他刚刚被惊醒,现在看着很可怜,见妈妈和姥姥进来,一下子扑上去,死死拉着春风的手。李秧颤颤巍巍从铺盖卷下头拿出一个厚麻布,塞到春风手里,很用力,她的手腕差点弯过去。
“你走,你走吧…带着他一块儿走……”李秧推一把思年的小肩膀,他的小脸儿才舒展了一下,现在又皱巴巴起来,好委屈,抱着妈妈的腿,瞄了瞄李秧,不敢说话。
“妈?”
“走吧!”李秧转过身,很决绝,“走了别再回来了,你回来,妈就完了。”
春风凝望着母亲的侧脸,她经常这样看着李秧的脸,却都不像今天这样细致。李秧的脸一层又一层,被掺了沙子的风磨出来好多沟壑,好悲凉,像戈壁滩的风蚀石。春风觉得李秧好美,美极了,不狰狞也不凶恶,太美了。
她寻找自己的声音,尽力要自己听起来严肃又值得依赖。
“李秧,你不和我走?当年他把你绑来的时候,你忘了吗?这个村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她问。
“我没忘,我没几年了,春风,我没几年活头了,他死了,你不能沾上血。拖累你,你走不远的。我把他处理好了,我就好好过日子,我发誓。”李秧回她。
春风的舌尖抵住上牙膛,这样,她的啜泣声不会溢出来,能被好好咽进嗓子里,这时候哭了,她就走不了了。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妈,你保重啊。”
她说完,抱起思年弯一弯腰,发出一阵簌簌声。迎着冷风离开了,除了身份证和思年,她什么也没带。
李秧站在外屋,望着春风不明晰的背影,喃喃自语。春风呐,你做了我十二年的女儿,女儿,春风,如果不是你,我来这儿第一年就死了。你那时候那么小,护着我,我教你学英语,你学不会很难过,一遍一遍读,书被烧的那天,你哭得脸都红了,第一次打了你爸,被他关进卷里,我不能没有你,我给你写单词,你说我写得真好看,你问我,我的名字怎么写,我写下来,李秧,春泥秧稻暖,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春风,你要好好的,春风,我从前,我从前…我从前在东北上大学,为了让农民过上好日子学了农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该来这儿吗?我做错了吗?春风,求你,你要好好的。
李秧断断续续地想,十二年了,她好像已经不会配肥了,也不会看泡水的根了。她拿起那把发凉的长刀,捅进了心口。
风打着窗户簌簌地响,火炉里也噼噼啪啪,风,请你保佑这个在春天诞生的女孩儿吧。
缠在思年身上的围巾被扬起来,他不哭,他紧紧搂着春风的脖子,埋在她肩膀里,不敢看,被抱得疼了也不吭声。春风出了村很久,很远,远到什么也看不到了,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想,她是爱这里的,那时候都是好人,真的,李秧是最好的人。
春风沿着沥青路走了一夜,她不肯停,不敢停。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春风不晓得甘肃之外的地方,说不出去要买去哪里的票,只问最早的,去很远地方的就行。
于是,她拿到了这张去沈阳的车票。
春风连脸上的烟灰和土都来不及管,匆匆上了这趟绿皮车,她太急切,她要快快离开这个她又爱又不能爱的地方,春风没有乡愁,却也不能留恋很久。
春风第一次坐火车,几乎要把头都探到外边。黎明,六点零八分,她看着低垂的天和大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连绵成细微的波,它们有些舍不得,好像在挥手送别。
再见。春风轻轻说。
沈阳,现在算是好地方。
人潮推着她往前涌,吵吵嚷嚷的。风横扫过来,刮在脸上,不像甘肃那种干冷掺沙的风刀,倒像是沾了水的皮鞭子,抽得人生疼。天铅灰色,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楼房和挨挤的人群。东北话她听到懂,与普通话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嘹亮,更热切,像无数面锣在脑子里敲。
春风的钱不能让她在这儿过太久,她要找个活计,什么都好,她什么都能做。
站前广场上,拉活儿的司机叼着烟卷,抄着袖筒,打量着每一个像她这样面露茫然的异乡人。她并没有太犹豫,与看着面善的司机搭上话,问他去哪儿能找个活儿干。司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连同她旁边怯怯的思年,咂咂嘴,露出笑,问她能吃苦不?春风说能。他问你家是哪儿的?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春风说我是甘肃的。他说甘肃…那够远的,跟我走吧,这不巧了吗?你遇见我,我有个哥们儿是纺织厂的,他们找女工呢,就是条件不大好,活也累人。春风说我不怕的。
破旧的解放车颠簸着,把她带到了那个厂子门口。厂门的水泥门柱掉了皮,一块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暗的砖头。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了。
他跟着一起下车,拍拍春风的肩膀,说去吧丫头,这儿都是好人,你来沈阳来对了。
她道了谢,牵着小思念走进门房。招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沟壑纵横,戴着套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他抬起眼皮瞅了瞅春风,又看看紧贴在她腿边的小孩儿,没多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布满老茧的手:“档车车间缺人,去吧。孩子你自己看好了,房子…给你腾一间,这儿条件不好,车间里机子也不大先进。你叫什么?”
春风点头,说多谢了,我叫裴春风,这是我的小孩儿,他叫裴度,他爹死了,家里人都死了,就我们俩。
师傅应了声,顿了顿,最后说派出所离这儿不远,拿着你的身份证给孩子改名去吧。
春风要在这儿立命了,这一阵风吹得真久啊。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车间的时候,一推开,一股声浪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在冬天也觉得热腾腾的。那声音是很混,沉甸甸的,几百台织布机齐鸣,轰鸣声钻透耳膜,直抵脑仁,要把里面的一切都搅成混沌的浆糊。空气里弥漫着飞舞的棉絮,像落了一场粘腻的雪,东北的雪比甘肃更多,更大,落在头发上、眉毛上,钻进鼻孔里。她被领到一台机器前,老工人示范着怎么接线头。那动作要快,要准,手指在飞速转动的纱锭和锋利的零件间穿梭。春风手很巧,又细又白,棉线勒出了一点点血痕,倒也不算太疼。老工人夸她,她就笑笑,然后继续埋着头做事。
春风在这儿认识了好些人,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张思明和他老婆叶敏。他是车间主任,快四十岁,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堆了一点皱纹,在这轰鸣声里熬出来的。叶敏人也好,他们没有孩子,对裴度格外好,总给他塞好吃的,差点认了做干爹干妈。
差点,春风不太情愿和张思明走得太近。
最开始春风并不适应,人都是这样,总喜欢幻想自己想看到的。一个漂亮的西北来的女人,带着一个刚刚记事的孩子,任凭谁都会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车间里的有几个青工,闲下来就爱凑一起嘀嘀咕咕,眼睛像钩子,往女工身上溜。春风刚来没多久,甚至还分了一间小房子,成了他们嘴里的新鲜话题。
“春风,帮哥看看这线头咋回事?”一个青工凑过来,手装作无意地往她胳膊上蹭。
春风把手缩回来,继续打自己的结。
“哟,还挺矜持。”他嬉皮笑脸,“听说西北来的?那边缺水,我看你倒挺水灵嘛。”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春风差一点就要骂出口,她很厌恶这些腻腻的话,甩不脱一样。这时候,有人咳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些哄笑立刻停了。
张思明,春风也是在那时候发现张思明的伟岸的。
“都没事干了?机器闲着,人也闲着?”他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眼睛扫过那几个人,“该干嘛干嘛去。”
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散了。张思明没看春风,径直走到机器另一头,弯腰检查着什么。但从那天起,春风发现,只要张思明在车间转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少了很多。他有时会在她机床前停一下,看她接线头,也不指点,就看那么几秒,然后走开。
厂子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张主任对那个新来的西北女人不一样。有人说看见张主任抱着小裴度玩儿,给他买新的小衣服,有人说张主任把她调到了相对轻松点的工序,还有人更过分些,春风都骂了一通。张思明是有老婆的,叶敏在厂办坐办公室,平常不怎么来罢了。但好像车间里的人都默认了,主任对春风有点特别,这没什么大不了,男人嘛,尤其是有点小权力的男人。
后来,大概刚过了一年。不止是青工,连厂里有些资格的、死了老婆的或者一直打光棍的男人,也开始对春风示好。有的托人来说媒,有的直接堵在下班的路上,说要请她看电影。也有人实在,直接买点点心硬塞给小裴度。
春风都拒绝,觉得好没必要,人没有老婆会死吗?她没有老公就过不下去吗?
有人觉得她不识抬举,渐渐地,难听的话又起来了。“装什么清高?”“一个外乡人,还带着个拖油瓶,真当自己是仙女了?”“怕是心里有人了吧”这话意有所指,春风很听不下去。也是为此,她再也不和张思明说话,只叫叶敏姐,人们不会对一件事关注时间太长,过些日子看着没好戏看了,也就作罢了。
这样的日子过到1997年。
1997年,电视里下岗的呼声越来越高,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人人自危。其实从前两年开始就有预兆了,越来越多人离开这儿,也不管家不家,愁不愁,责任不责任了,都逃似的离开这片被冻坏的土地。
这儿一下子干瘪了,需要她的时候就把她高高擎起,让她丰腴伟岸起来,拔地而起的大楼,轰鸣的机子,喷薄的石油,现在她不被需要了,那些好东西都被收走了。
她要死了,没人情愿给她守灵,春风也吹不进来。
春风记得秋天的时候,纺织厂附近秋水广场的主席像被推倒了。她不懂为什么,那座像在刚建国的时候就在了,她来这儿以后总路过,偶尔停停,看着周边玩玩闹闹的孩子。石像抬着胳膊,昂头挺胸,栩栩如生。被移走的时候浑身缠着粗麻绳,那个绳子很重很粗,快赶上小孩的手腕粗了,沈阳这么大的风都吹不起来。工人坐在石沿上唠闲嗑,喝茶水,唠完了才干活。
有人问,那个新雕塑也不好看,干嘛推了重建,主席这个多好。
有人回,管你什么事了?干活得了。
有人问,你说市委给结钱吗?
有人回,敢不结,现在是法治社会!
有人唱歌,我们的理想在希望的田野上,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