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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摇晃的可乐       ...


  •   颜庭悦系蝴蝶结的动作很慢,小指偶尔蹭到她腕间脉搏,呼吸扫过耳垂的瞬间,谢槿恩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

      回班级路上,余星若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你脸好红。”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了然。

      谢槿恩把脸贴在瓶子上,看前方颜庭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红丝带随步伐轻轻拍打手腕,像今早的蝴蝶。

      晚自习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谢槿恩在自我介绍环节蹦上台,粉笔灰在灯光里起舞。

      “我喜欢让人开心的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台下黎昕然突然吹了声口哨。

      那个短发女生在掌声中大喊:“比如军训的那个魔术?”哄笑声里谢槿恩红着脸,手中的粉笔被掰成两半。

      放学铃响时,余星若正在草稿本上写字。

      “江音澈说他们在校门口等我们。”她合上草稿本。

      走廊里挤满灰蓝校服,谢槿恩腕间的红丝带不时被风吹起,像暗夜里的信号灯。

      颜庭悦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周令仪从车窗里探出头,珍珠耳环在路灯下泛着柔光:“军训才一天,小恩都晒黑了。”

      “周阿姨好!”谢槿恩钻进后座时带进一股晚间的风,周令仪默默调低了空调温度。

      “黎昕然能倒立着转三圈!”“食堂阿姨给我多打了块糖醋排骨!”谢槿恩的声音在车厢里跳跃,周令仪从后视镜里看她手舞足蹈,笑着递来一盒雪梨糖。

      颜庭悦始终望着窗外,却在谢槿恩说到魔术师悄悄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丝带上。

      小区路灯次第亮起,谢槿恩在车窗外挥手:“周阿姨做的雪梨糖最好吃了!”

      颜庭悦突然伸出手,透过窗户递来一个喷雾瓶,“芦荟胶。”他说完将手伸回去。

      汽车缓缓启动。

      谢槿恩拧开盖子闻了闻,清凉气息里混着极淡的木质香——是他晨跑时身上的味道。

      ……

      二楼书房亮着灯,颜庭悦透过狭窄的门缝,看见母亲周令仪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她立在灯光下,似一株经霜的兰。

      鸦羽般的发髻松松挽着,两三银丝在鬓角若隐若现,倒像是名匠特意嵌进去的星子。

      颜庭悦敲门走进去,此时,周令仪挂断电话。

      转头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门口,端着一盘水果。

      “妈,消好的水果。”颜庭悦声音平淡。

      “行,谢谢,放那里吧,你回屋学习去吧。”

      颜庭悦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周令仪眼尾生着细密的纹路,偏那双眼亮得惊人——不是少女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经年摩挲的玉石,温润里透着铮铮的骨。

      她再一次走到落地窗前接电话。

      他轻手轻脚上楼,卧室内的手机屏幕亮起,四人小群弹出江音澈的消息:

      [6:[@庭],魔术师先生要不要解释下今日的魔术?]

      [庭:小技巧而已,怎么,你想学?[@6]( ̄_, ̄ )]

      [葡萄大恩:o(*≧▽≦)ツ┏━┓,超棒的表演!]

      [星星在唱歌:表演确实很棒!]

      九月的夜晚,风依旧裹挟着白日的余温,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楼下花树若有若无的甜香。

      颜庭悦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

      他走到窗前,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微热的触感,像谁的指尖轻轻擦过。

      对面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唯独那一扇窗还亮着——谢槿恩的房间。

      他静静地看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窗内人影晃动,她似乎正向窗户这边走来,颜庭悦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继续望着。

      ——直到她伸手,"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

      光影被隔绝,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扇暗下去的窗户,和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夜风依旧温热,吹得人心头发燥。

      他垂眸,摊开掌心,一根黑色头绳静静地躺在那里——是今天下午魔术时,他从她手腕上"变"走的。

      当时她瞪圆了眼睛,红丝带飘逸。

      他没还。

      而现在,这根头绳被他捏在指间,轻轻摩挲,仿佛还能触到她残留的温度。

      半晌,他转身回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已经躺了几样东西:一张她随手画的、被他"不小心"收走的草稿纸;一支她借给他却忘记要回去的铅笔;一枚她在艺术节赢来的、硬塞给他的纪念徽章。

      他将头绳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

      夜风依旧燥热,而他的心跳,在黑暗里清晰可闻。

      ———

      九月初的白蜡树在操场投下斑驳的碎影,蝉鸣裹挟着暑气蒸腾而上。

      五班方阵里,夏临风的校服后背洇出深色汗渍,活像片蔫掉的梧桐叶。

      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脖颈处被蚊子吮出个红点。

      "第四排左三!"黑皮教官的虎牙在阳光下闪过军刀般的寒光,"动什么动?"

      夏临风绷直的小腿微微发颤:"报告教官!有蚊......"话音未落,前排女生憋笑的肩膀已抖成筛糠。

      教官的作战靴碾过塑胶跑道,在夏临风身侧溅起细小的白垩粉:"蚊子是你战友!训练抗干扰能力!"

      余星若的睫毛忽闪,瞥见三只花斑蚊正绕着夏临风的耳廓盘旋。

      当其中一只落在他眼皮上时,少年猛然挥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惊飞了树梢的灰喜鹊。

      教官捂着泛红的颧骨,迷彩帽檐歪斜成滑稽的角度:"出列!单腿站立二十分钟!"

      “不要啊教官,我是无辜的,都是那几只该死的蚊子!”

      但教官只是拍拍耳朵,踱步向前。

      ……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成摇曳的芦苇,谢槿恩蹦跳着踩碎几片梧桐叶:"你不知道夏临风多惨!"她突然立定,踮脚模仿教官叉腰的姿态,"他说'蚊子是你战友'时——"

      颜庭悦的镜片蒙着水蒸气,掌心还残留着肩带的余温。

      少女的笑声撞碎在秋风里。

      "然后夏临风'啪'地打在教官脸上!"谢槿恩猛地挥手,书包带勾住颜庭悦的腕表,"教官的脸当场就......"

      夜风掀起她汗湿的刘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额头。

      颜庭悦的喉结在阴影里滚动,秒针的滴答声突然淹没在剧烈心跳里。

      他仓皇退后半步,指尖捏紧书包带,布料蹭着虎口发痒。

      "确实惨。"他的声音像浸过薄荷冰,"不过......"

      梧桐叶在两人脚边翻滚,小商店关门的音乐惊起夜鸟。

      谢槿恩突然凑近,柑橘香混着风油精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什么?"

      颜庭悦的镜片映出她放大的瞳孔。

      远处居民楼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而他的心跳正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电子音同频共振。

      “没什么,走吧,快到家了。”

      ———

      军训第三天的午后,器材室铁门在烈日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谢槿恩攥着钥匙的手心沁出薄汗,校服后背洇出深色汗渍。

      黎昕然用帽子扇着风,金属门把被晒得发烫。

      "吱呀——"

      门轴锈涩的声响惊得两人顿住脚步。

      本该上锁的门虚掩着,混着橡胶味的凉气从门缝钻出来。

      谢槿恩刚探进半个身子,就听见杂物架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答应我的......"少女的尾音黏着蜜糖般的甜腻。

      透过积灰的器械柜玻璃,她们看见两道校服身影交叠在墙根——女生踮脚时露出的白色运动袜边沿蹭着男生的裤腿,指尖正拨弄他领口松脱的纽扣。

      因为柜门的遮挡,两人的脸看不清。

      黎昕然连忙从柜子上拿完东西,捂住谢槿恩的嘴,两人屏息后退,悄悄离开了器材室

      蝉鸣震耳欲聋的梧桐道上,谢槿恩机械地数着路面裂缝:"才三天就......"

      "听说高二级部第一的学神上学期还被拍到在厕所拐角接吻呢。"黎昕然扯开领口散热,脖颈处晒出V字形的分界线,"青春期的荷尔蒙可比你想象的难控制多了。"

      临近正午的太阳将塑胶跑道晒出胶皮味,远处传来教官吹集合哨的刺耳鸣响。

      黎昕然突然用手肘撞她:"你呢?高中三年不打算来场违纪操作?"

      谢槿恩眼前蓦地浮现出颜庭悦晨跑时的模样——汗湿的黑发贴在冷白脖颈上,呼吸频率像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她踢飞脚边的碎石,耳尖被晒得更红了:"不谈,太忙了,没时间。"

      "哦~"黎昕然拉长音调,帽檐下的眼睛弯成月牙,"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我到要看看后期会不会被打脸。"

      "我怎么可能会被打脸!"谢槿恩作势要拧她胳膊,远处突然传来教官的怒吼:"那两个女生器材领完就感觉归队,还在那里磨蹭!"

      两人撒腿狂奔。

      ———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白炽而粘稠地倾泻下来,将操场烤得发烫。

      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啼叫声嘶力竭,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军训最后一天,谢槿恩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她咬着牙,在烈日下踢正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篮黑裤下,那双崭新的白鞋边缘已经磨出了暗红的血痕,可她硬是没吭一声。

      直到中午解散,她才一瘸一拐地躲到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偷偷脱了鞋。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脚后跟的皮肤已经磨破,血丝渗进袜子的纤维里。

      "槿恩。"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槿恩猛地回头,余星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纱布和……一双崭新的软底鞋垫。

      "星若……"她愣住,"我不是让你先去吃饭吗,你怎么回来了?"

      余星若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把塑料袋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就走。

      "星若!"谢槿恩喊住她,"我自己来吧!"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夕阳在她的脸上上镀了一层金边:"别逞强,我处理更方便一些。"

      冰凉的药膏敷在脚后跟上,舒缓了磨伤带来的刺痛。

      谢槿恩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贴上鞋垫,再穿上军靴时,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

      中午解散后,颜庭悦和江音澈直奔零食铺,买了一些吃食,又去食堂打包几份快餐。

      两人跑到五班训练区,远远看见余星若正在给谢槿恩上药。

      "余星若!"江音澈跑过去,把食物放到两人身旁,"你们的午饭。"

      余星若抬眼看他,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谢谢!"

      "上了药之后,疼痛有没有缓解?"颜庭悦在谢槿恩旁边坐下,轻声询问。

      谢槿恩转头开口:"当然了,有我们余星若神医圣手,疼痛已经没有了。"

      余星若站起身,手指在她额头轻巧一下:“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吃饭。”

      "对对对!再不吃我的炸鸡都要被太阳烤成碳了!"她打开袋子,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裹着琥珀色的酱汁,热气裹挟着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余星若在她身旁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她抬头看了眼谢槿恩手中的可乐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少女的指尖滑落。

      "这可乐应该没被剧烈晃动吧,小心撒出来。" 轻声提醒道。

      "当然没有,我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江音澈话音未落,指尖已经扣住了拉环。

      可乐瓶里的汽水安然无恙。

      谢槿恩一看,急忙将自己的可乐瓶打开。

      "嗤——"

      一道棕色的水柱突然喷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气泡欢腾地炸裂,飞溅的可乐像一场微型暴雨,洒在她的灰蓝校服上,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到余星若的脸颊,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江音澈刚坐下台阶,胸口顿时被泼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而颜庭悦——他微微侧头,一滴可乐正巧落在他镜片上,将他的视线分割成模糊的光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江、音、澈!"谢槿恩咬牙切齿地拎起自己湿透的校服。

      江音澈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可乐罐:“不可能啊,我这个就没有事啊!”

      谢槿恩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气泡。

      阳光穿透那些泡沫,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微型的彩虹在她眼前碎裂。

      余星若最先反应过来,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按在谢槿恩的脸上。

      "别动,"她声音里带着笑,"你睫毛上都是可乐。"

      谢槿恩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像一串摇晃的风铃,清亮地撞碎了沉闷的空气。

      江音澈呆愣着,最终也没绷住,嘴角抽搐着上扬。

      颜庭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地上,洒落的可乐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四个人的身影——谢槿恩笑得前仰后合,余星若无奈地替她擦拭,江音澈正拧着自己湿透的衣领,而颜庭悦的唇角微微扬起,像平静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水洼里投下摇曳的光斑,将他们的倒影染成琥珀色。

      闷热的午后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风裹挟着炸鸡的香气、可乐的甜腻,以及少年人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在台阶上打了个旋,又悄然散去。

      余星若将最后一张纸巾按在谢槿恩的领口,指尖沾了一点黏腻的可乐渍。

      "好了,"她轻声说,"现在你可以安心吃你的炸鸡了。"

      谢槿恩笑嘻嘻地夹起一块炸鸡,酱汁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谁要再来一口可乐?"她晃了晃已经空了一半的罐子,眼睛里盛满恶作剧的光。

      "你敢!"江音澈立刻往后缩了缩,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树影婆娑,蝉鸣依旧聒噪。

      台阶上的影子挨得很近,谁都没有急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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