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半熟时》搁云知有寺

3、魔术表演

　　榴火燃枝，赫日流火。

　　八月的补习班开在北中旧校区，这个校区荒废已久，近几年不知道被谁包下来，办成了补习班。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不散闷热的天气。

　　谢槿恩总是第一个到，把冰镇柠檬茶放在其他三人的座位上——一个半糖，一个双倍冰，一个无糖。

　　补习班的数学老师喜欢发卷子当课后作业。

　　每天下午六点，四人群就会准时背题目照片刷屏。

　　[6：[图片]救命！这个增减怎么求！]

　　[星星在唱歌：[图片]]

　　[庭：[图片]]

　　[葡萄大恩：[图片]]

　　[6：……这么快，你们是外星人吧？]

　　[6：[@葡萄大恩]，你看看自己发的照片，馋谁呢，我们这是一个严肃的、学习的群，你要是再发，我就把你踢出去。]

　　[葡萄大恩：好吃(???`?)]

　　[庭：自己做的？]

　　[葡萄大恩：当然]

　　[星星在唱歌：好棒！]

　　[6：……]

　　[星星在唱歌：[@6]爱学习的好学生，你也很棒！！]

　　有时候讨论到深夜，几人直接发语音，颜庭悦将那个顶着葡萄头像的每一条‘晚安’语音收藏起来，一次又一次的播放。

　　———

　　八月中旬的暴雨来得措不及防。

　　下课铃响时，雨水已经淹没了操场。

　　谢槿恩站在走廊上伸手接雨，突然被颜庭悦用外套罩着头。

　　“会感冒。”他说这话时看着远处的积水。

　　江音澈吹了声口哨，下一秒就被余星若用折叠伞轻轻敲了膝盖：“你的伞呢？”

　　“忘了带。”江音澈笑嘻嘻地去勾颜庭悦的肩膀，“大学霸收留我呗！”

　　最后男生组挤着一把黑伞走在前面，女生组共撑另一把黑伞走在后面。

　　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皇冠，男生组可以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着能让她们看清背影的距离。

　　———

　　暑假结束。

　　报到的第一天，人群拥挤。

　　一中礼堂的穹顶高的让人眩晕。

　　谢槿恩踮着脚在新生堆里张望，后颈被阳光晒得发烫。

　　突然，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这里。”颜庭悦站在立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两本新生手册。

　　他的衬衫熨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校门口领的银色校徽。

　　谢槿恩欢呼一声：“星若他们呢？”

　　“体考进来的在B区。”颜庭悦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余星若陪着江音澈领东西去了。”

　　校长在台上讲述一中百年历史时，谢槿恩偷偷在笔记本上画漫画。

　　颜庭悦瞥见一个小人顶着江音澈的红头发从窗户逃跑，披长发的小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已经在窗户外等着他，角落里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人安静看书，身后是一直在用笔戳他的马尾小人。

　　“像吧！”谢槿恩把本子歪向他，圆珠笔尖在纸上留下淡淡的柑橘香，那是谢槿恩专门买的带有味道的笔墨，这几日网上很流行。

　　颜庭悦刚要回答，教导主任突然宣布，开学会进行一个周的军训，军训结束后不到一个月进行月考，礼堂里顿时哀鸿遍野。

　　“一个月后就考试？！”谢槿恩倒吸一口冷气，“暑假学的知识我几天就忘光了！”

　　颜庭悦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重点。”

　　浅蓝色便签纸整齐地贴在每个章节，谢槿恩熟悉的字迹在旁边补充着俏皮话——

　　【大谢：小颜同学，你知道三角函数的爱情观吗？
　　小颜：不知道。
　　大谢：那让我来告诉你吧！
　　sin说：“我的真心周期性波动。”
　　cos说：“我愿与你相位差π/2，永远交错。”
　　tan冷笑：“你俩秀恩爱时，考虑过我的渐近线有多孤独吗？” 】

　　【想想自己爸妈——一个赚钱（奇函数原点对称），一个管钱（偶函数y轴对称），合作起来就是‘家合函数’。】

　　她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这些都是补习期间她随口说过的比喻，现在突然出现在如此完美的笔记本上，多少有点不忍直视。

　　大会第一项结束的铃声响起，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色块。

　　学生的家长留下来开剩余的会议，学生跟着志愿者观赏校园。

　　礼堂外，处暑天的梧桐叶仍固执地绿着，只是褪去了盛夏的鲜亮，沉淀成墨绿；而蝉鸣声却依旧嘹亮。

　　江滨一中设施完备，拥有三栋年级教学楼、独立办公楼、礼堂、体育馆、操场、食堂、男女独立宿舍及实验楼，教学底蕴深厚，是备受追捧的一流高中。

　　谢槿恩和颜庭悦走进离大堂最近的一栋教学楼。

　　空荡的教学楼里，脚步声在未开学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沿着台阶一级级向上，斑驳的光影从窗外切进来，照见浮动的微尘。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水管滴答声作伴。

　　窗外的悬铃木开始练习飘落，一片叶子粘在窗玻璃上，叶脉里还流淌着夏日的记忆。

　　教室内，阳光像被筛过的金粉，斜斜的铺在墨绿色的黑板上，那里还留着值日生未擦净的粉笔印记。

　　两人围着教学楼走一圈，下楼来到空地上。

　　两栋教学楼之间，老树撑开巨伞，年轮里藏着一所学校的呼吸。

　　他们停在一棵比较矮的老树下。

　　站住时，风正从枝叶间穿过，簌簌地翻动着那些系在枝头的纸条。

　　阳光透过叶隙，在两人脚下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散落的星。

　　谢槿恩踮起脚尖，轻轻捏住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清秀的字迹：「许攸，愿你得偿所愿，金榜题名。——写给自己，2018.6.1」

　　颜庭悦站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旁边另一张微微卷边的纸条上。

　　他伸手拨开交叠的枝叶，低声念了出来：「许攸，祝你高考顺利，大学快乐。而我……希望能和你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阳光下。——2018.6.2」

　　纸条是匿名的。

　　风忽然静了。

　　谢槿恩的指尖停在半空，纸条轻轻晃动，像一片未落的叶。

　　她转头看向男生，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仿佛在想象那个写下纸条的少年，是在怎样的黄昏里，偷偷把自己的心愿系在许攸的愿望旁边。

　　“你说……”谢槿恩轻声问，“他们后来考上同一所大学了吗？”

　　颜庭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两张旧纸条旁边的空白处，都写下一行新的字。

　　她凑近看，发现他写的是：「愿所有隐秘的愿望，都能被九月成全。」

　　风又起，满树的纸条沙沙作响，像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答案。

　　图书馆西墙的爬山虎正在调色，从青绿到绛红的过程，像一封慢慢写就的情书。

　　———

　　开学第一天的晨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一中校门口的鎏金校牌上。

　　谢槿恩站在主席台侧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演讲稿的折角。

　　按照学校要求，她今天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白皙的后颈，灰蓝校服熨的笔挺，左胸别着优秀学生代表的徽章。

　　“紧张？”余星若举着相机，悄悄递来一颗薄荷糖。

　　谢槿恩含住糖，舌尖抵在清凉的糖体：“才不。”话音刚落，她的手肘就撞到了铁质栏杆，发出“咚”的一声响。

　　余星若抿嘴笑了，伸手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刘海。

　　操场上的方阵渐渐成形。

　　谢槿恩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在纯理科一班的方阵里捕捉到颜庭悦的身影。

　　他像棵青松站得笔直，阳光在他新配的的镜框上跳跃，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似乎感应到什么，他突然抬头，隔着半个操场与她视线相撞。

　　谢槿恩下意识将手中演讲稿轻轻挥了挥，看到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谢槿恩同学发言——”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谢槿恩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泌出了汗。

　　话筒比她想象的要高，她不得不稍微踮起脚：

　　“老师们，同学们，九月的风把我们吹到了这里……”

　　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空，讲到一半时，她突然脱稿，即兴加了段暑假里和三人们备战补习班摸底考的笑话。

　　台下爆发出笑声，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动了。

　　颜庭悦站在方阵最后一排。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谢槿恩说话时轻轻晃动的肩线，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耳尖。

　　当她说“青春是允许试错的旅程”时，一只蝴蝶突然停在她手中的讲稿上，引起一片善意的惊呼。

　　谢槿恩没有拂开它，她垂下睫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微微振翅。

　　触须轻点纸面的动作让她想起自己拉小提琴时，琴弓擦过E弦的震颤。

　　演讲稿上“未来”两个字被蝶翼半掩着，墨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看来连蝴蝶都来听会了。”她突然抬头，将话筒稍稍拿远了些，声音像浸了花蜜的清泉，“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是对是错，今天不评判，他说‘昆虫是地球上最成功的生存者——因为它们永远朝着光飞’”

　　蝴蝶应景般展开翅膀。

　　“所以我想——”谢槿恩轻轻将演讲稿对折，那只蝶便翩然飞到她指尖，“我们这三年，也该像这样。”

　　她突然抬手一送，蝴蝶乘风而起，掠过无数仰起的脸庞，飞过空中作响的无人机，“不怕撞到玻璃，不惧暴雨淋湿翅膀，毕竟——”

　　蝴蝶消失在前方，唯有比蝴蝶大多倍的无人机在半空中飞着。

　　“一中给我们的天空，足够宽广。”

　　掌声如惊雷炸响。

　　后排有男生吹起口哨，教导主任扶了扶黑框眼镜，欣慰的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出来。

　　谢槿恩余光瞥见余星若在一旁端起相机拍照，把头发染回来的江音澈甚至跳起来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而理科一班的方阵中，颜庭悦正在调整眼镜高度——这是他在配完眼镜后，情绪波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看到他们，让谢槿恩的嘴角翘得更高。

　　蝴蝶飞过的轨迹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像句未写完的诗。

　　她最后鞠了一躬，下台时发现稿纸边缘被自己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班主任宋老师在台阶旁等她，递来一瓶矿泉水：

　　“临场发挥不错！”他板着脸，却依旧藏不出眼角的笑纹，“下次提前通知我，准备速效救心丸。”

　　谢槿恩灌了大半瓶水，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正以演奏《野蜂飞舞》的速度狂跳。

　　梧桐树上的啼叫突然格外清晰，而远处，理科一班的方阵里，有人正望着这个方向，镜片后的目光比九月的阳光更烫。

　　升旗仪式结束后，军训的哨声刺破了晨雾。

　　教官们踏着正步列队入场，皮鞋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五班集合！”

　　谢槿恩小跑归队，看见他们班的教官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而隔壁六班的教官正板着脸训话，活像尊门神。

　　更远处，颜庭悦所在的一班已经被要求站军姿，教官正在检查手臂抬起的高度。

　　“挺胸！收腹！”虎牙教官绕着五班方阵走圈，“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同学，下巴再抬高点！对，就这样！”

　　九点钟的太阳已经毒辣起来。

　　谢槿恩的后背渐渐被汗水浸透，灰蓝校服黏在皮肤上。

　　她偷偷用余光偏向一旁的余星若，余星若的额头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但姿势依然标准。

　　谢槿恩见状，将弯曲的后背挺直。

　　手表的指针不紧不慢的爬向12，沉寂的操场除了教官的吆喝声，终于迎来下课铃。

　　“教官，教官，下课了，该吃饭了。”夏临风拖着长音喊道，手指不安地敲着手表。

　　虎牙教官猛地转身瞪他，浓眉拧成刀锋，吓得他缩了缩脖子。

　　空气凝固三秒后，教官突然笑出声，摆摆手："去吧，吃饭去，下午一点半集合。"

　　校服袖口甩出的风，惊飞了草丛中的飞虫。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谢槿恩和余星若好不容易抢到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江音澈端着餐盘横冲直撞地挤过来，身后跟着步履平稳的颜庭悦。

　　“我们教官是魔鬼！”江音澈一屁股坐下，衬衫短短的袖子卷到肩头，露出晒得发红的手臂：“今天罚我做了200个深蹲！”

　　余星若默默推过去一瓶学校零食铺卖的冰镇盐汽水和自己带的防晒霜：“体育生也怕这个？”

　　“那能一样吗？我们训练讲究科学——”江音澈突然惨叫，因为颜庭悦把冰镇矿泉水贴在了他晒伤的地方。

　　颜庭悦见他一脸痛苦，将矿泉水瓶放下，转头将自己买的水果拼盒递给谢槿恩：“学校卖的水果。”

　　谢槿恩看着眼前的水果盒，感动的“痛哭流涕”。

　　“你太懂我了，我就好这口。”谢槿恩打开盒子，用竹签扎起一块水果，突然想到什么，又放了回去：“颜庭悦，这水果不会是你抢到的最后一盒吧，你没吃到吗？”

　　“怎么可能，凭我们的速度，你觉得我们怎么可能就抢到一盒，我们可是抢到四盒，我和颜庭悦一人一盒，他手上那个是你的，我手上这个是余星若的，我们两个的已经吃完了。”说罢，江音澈从一旁拿出类似的水果盒递给余星若。

　　“他说的没错。”不是抢到一盒，而是两盒。

　　谢槿恩看着自己眼前的水果盒，又抬头和余星若对视一眼，两人将两盒水果放到一起“一起吃吧，我们两个吃不完。”

　　水果盒被摆到中间，四人分刚刚好。

　　午休结束后，下午的训练更加严酷。

　　虎牙教官教他们踢正步，谢槿恩因为动作不规范被单独拎出来练习。

　　夕阳西下时，她的腿已经酸得发抖，却还是笑嘻嘻地和于星若比谁站得更稳。

　　“五班全体——原地休息！”

　　谢槿恩直接瘫坐在草地上，学校发的蓝帽檐下渗出汗水。

　　不远处，几个班也陆续获准休息。

　　不知哪个班先起的头，几个教官开始相互喊话：

　　“老李，你们班唱个歌呗！”

　　“得了吧，你们三班先来！”

　　气氛突然活跃起来。

　　各班围成圆圈，中间空出表演场地。

　　三班的教官推了推帽檐：“我们班有个练舞蹈的，听说练了好几年，哪个班敢接招？”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戴蓝帽子的女生。

　　她摘下帽子，露出小巧精致的脸。

　　谢槿恩瞳孔一震——是林晴岚，前几年青少年艺术节上那个跳芭蕾舞的女孩。

　　当时谢槿恩表演小提琴独奏，两人在后台互相夸赞过。

　　没有音乐，林晴岚即兴起舞。

　　她修长的脖颈在暮色中划出优美弧线，就算是穿着灰蓝校服，也不失当时舞蹈服的魅力，举手投足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舒展。

　　最后一个旋转结束时，掌声如雷。

　　谢槿恩正想推余星若上场，后排却站起个短发女生。

　　随着教官手机播放的爵士乐，她来了段即兴舞蹈，头转的动作引得全场尖叫。

　　接下来各班的表演越来越放飞——六班男生合唱跑调到姥姥家，二班武术表演踢飞了教官手里的手机，四班两个男生的相声硬生生将手机被摔坏的教官的怒火扑灭。

　　暮色四合时，操场一圈的路灯越来越明亮，不知谁喊了一句“一班来一个”。

　　谢槿恩看见颜庭悦被同学们推起来，难得弄出窘迫的表情。

　　他走到圆圈中央，推了推眼镜。

　　“那我表演个魔术吧。”

　　颜庭悦找身边的人借了一个硬币，放到左手上，握住。

　　“看这里。”他忽然提高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右手指尖一翻，一枚硬币凭空出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假的吧？手速快而已！”有人起哄。

　　他不答，只是轻轻合拢右手掌心，再缓缓张开两手——硬币消失了。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靠！怎么没的？”

　　他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硬币竟从隔壁班一个男生的帽檐上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全场炸了。

　　“再来一个！”有人喊。

　　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指向人群前排的谢槿恩——她正抱膝坐着，帽下露出一张被晒得微红的脸。

　　“同学，借一下你的发绳？”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颜庭悦自己都怔住了——仿佛有另一个胆大包天的灵魂，借着他的嘴喊出。

　　谢槿恩愣了一下，摘下手腕上黑色发圈递给他。

　　他捏在指尖晃了晃，随后猛地一拉——发绳竟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色丝带，在风里轻轻飘荡。

　　“哇——！！！”全场尖叫。

　　谢槿恩睁大眼睛，她见过他的第一个魔术，是小时候经常哄自己的把戏，但第二个还是第一次见。

　　而他只是弯腰，将丝带轻轻系在她手腕上，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魔术的代价——下次记得多涂点防晒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