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半熟时》搁云知有寺

5、香蕉牛奶

　　夕阳在塑胶跑道上泼出一滩融化的金箔，蝉鸣声渐次低伏，像一支即将收尾的夏末交响曲。

　　教官的哨声最后一次刺穿闷热的空气，所有方阵同时爆发出欢呼，无数顶蓝帽被抛向天空，蓝色的浪潮在空中翻涌，像一群突然挣脱樊笼的候鸟。

　　谢槿恩的帽子被江音澈抢去抛了个高弧线，落在操场边的矮树上。

　　余星若从树下捡回她的帽子，轻轻拍掉沾着的树叶，指尖在帽檐处停顿——那里用银线绣着谢槿恩名字的缩写，是军训第一天颜庭悦为了防止她丢失，缝上去的。

　　"结束了。"颜庭悦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他仍规规矩矩穿着校服，连领口都系得严实，唯有衣领处洇着汗渍的深色边缘泄露了疲惫。

　　谢槿恩回头时，正看见他摘下眼镜擦拭，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远处突然响起口哨声。

　　几个男生站在主席台边缘，吹着跑了调的《强军战歌》，几个女生手挽手转圈跳舞，裤脚沾满草屑。

　　江音澈不知从哪弄来半瓶矿泉水，摇晃着喷向人群，水珠在夕照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惹得一片笑骂。

　　余星若悄悄往他后领塞了片薄荷叶："降降温吧，你像根要烧着的火柴。"

　　"这是男子汉的热血！"江音澈昂着头，耳根却红了，那片薄荷叶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滑进衣领，冰得他原地蹦起来。

　　谢槿恩笑得跌坐在草地上，手指深深陷入草叶深处。

　　暮色渐浓时，教官们列队离开。虎牙教官走在最后，突然转身冲五班方阵比了个射击的手势，嘴角虎牙一闪："别以为解脱了！等你们月考哭鼻子！"

　　"教官更想哭吧？"谢槿恩躲在人群里喊，"再没人给您画表情包了！"

　　哄笑声中，教官的耳尖泛了红，抬手压了压帽檐，快步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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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沥青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他们已经熟悉了路程，所以没有让周令仪来接。

　　谢槿恩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自然，可每走一步，脚后跟未完全好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细小的沙砾嵌在皮肉里。

　　颜庭悦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微微发僵的步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打车回去吧。"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不要。"谢槿恩摇头，马尾辫在颈后轻轻晃动，"这个点打车，路上肯定堵死了，还不如走路快。"

　　颜庭悦没说话，他沉默地掏出手机，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长腿一跨，稳稳地停在谢槿恩面前。

　　"上来。"

　　谢槿恩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颜大学霸，你还会载人啊？"

　　"第一次。"他语气平静，"所以别乱动。"

　　她笑嘻嘻地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拽住他的衣服。

　　少年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布料下是温热的体温，和隐约的洗衣粉清香。

　　单车缓缓前行，晚风迎面拂来，带着秋初特有的温柔，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地掠过他们的肩膀。

　　谢槿恩仰头看着天空，暮色还未完全褪去，几颗星星已经若隐若现地亮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脚上的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颜庭悦。"她轻声叫他。

　　"嗯？"

　　"……没事。"她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角，"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没回答，但单车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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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回来啦？"秦千雪站在门口，眉眼温柔，却在目光下移的瞬间怔住，"……脚怎么了？"

　　谢槿恩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安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军训结束快乐！"

　　这时谢父也注意到自己女儿的异样，两位家长的目光一同移到脚上。

　　"妈、爸！没那么严重，今天中午处理过了。"谢槿恩哭笑不得，却还是被两人扶着坐到沙发上。

　　秦千雪的动作很轻，先用温水洗净伤口，再涂上药膏，最后贴上透气的创可贴。

　　全程没说太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她，目光柔软得像一片羽毛。

　　"疼吗？"妈妈轻声问。

　　谢槿恩摇摇头，笑嘻嘻地说："不疼！我可是军训标兵！"

　　谢安在一旁夸张地鼓掌："我闺女就是厉害！明天爸爸给你炖排骨补补！"

　　妈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对谢槿恩柔声道："去洗澡吧，记得伤口别碰水。"

　　回到卧室里。

　　谢槿恩扑倒在床上，摸出手机，四人群的消息已经刷了99+。

　　「星星在唱歌：槿恩到家了吗？脚伤怎么样？」

　　「6：不会疼晕在路上了吧？[@葡萄大恩]」

　　「庭：送到了(￣_,￣ )」

　　她忍不住笑出声，手指飞快地打字：

　　「葡萄大恩：活着！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葡萄大恩：不过[@6] 你是不是故意的？那瓶可乐是不是你偷偷摇过？」

　　消息刚发出去，江音澈立刻跳出来喊冤：

　　「6：冤枉啊大人！我哪敢害您老人家！(⊙﹏⊙)」

　　余星若适时插入：

　　「星星在唱歌：他确实不敢，毕竟槿恩记仇能记三年。」

　　「庭：嗯。」

　　谢槿恩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继续敲字：

　　「葡萄大恩：行吧，暂且饶你一命！朋友们，周一见！」

　　放下手机，她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线。

　　脚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

　　周一开学。

　　谢槿恩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如碎金。

　　她伸个懒腰，转头对颜庭悦笑道：“终于不用被晒成炭了！”

　　颜庭悦抿唇一笑，将他立马们班的课程表递给她，温声道：“你们班的课程表。”

　　“好嘞，小的接旨。”谢槿恩微微弯腰，双手接过。

　　五班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宋明明的课。

　　余星若坐在谢槿恩后面提醒她：“宋老师第一节要选班委。”

　　谢槿恩眨了眨眼：“你肯定是班长。”

　　余星若摇摇头：“不一定呢。”

　　但事实证明，谢槿恩是对的。

　　———余星若当上了班长。

　　她站在讲台上，温柔又坚定地发表简短的就职感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班里的同学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这让宋老师满意的点点头。

　　而谢槿恩，则和另一个男生沈述一起，被选为数学课代表。

　　沈述是个很温和的男生，带着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解题思路却异常清晰。

　　谢槿恩和他搭档收作业时，两人偶尔会讨论几道题，谢槿恩的讲解总是简洁明了，沈述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第三节下课，跑完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回教室。

　　江滨一中教学楼有五层，最高层是一到四班，第四层是五到八班，第三层是九到十二班，一二层是学生会议以及社团活动的地方。

　　谢槿恩热得脸颊泛红，一进教室就拿起课本扇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没注意到，走廊外，一个修长的身影经过五班的门口。

　　———是颜庭悦。

　　他原本可以直接从教学楼左侧的楼梯回一班，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五班门口。

　　视线不经意地往里一撇，恰好看到谢槿恩仰头灌水的侧脸，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滑进衣领里。

　　他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谢槿恩似有所觉，转头看向门口，却只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挺拔如青竹，干净利落的校服衬衫，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她怔了怔，随即低头，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谢槿恩的同桌是苏静澜，一个文静的女孩子，说话轻声细语，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是语文课代表。

　　她很少主动搭话，但每次谢槿恩转头问她问题时，她都会耐心解答，声音柔柔的，像春日里的小溪。

　　而她们的英语老师，媛芳霏，则是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几天的观察下来，发现这位英语老师每天都会精心打扮，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时，裙摆微微扬起，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讲课生动有趣，偶尔还会穿插几句英文笑话，逗得全班哄笑。

　　窗外的风裹着初秋的微凉，吹进教室，空调依然开着，教室里的风扇也仍不知疲倦地转着，将摊开的试卷掀起一角。

　　黑板上"月考倒计时3天"的粉笔字被值日生擦得有些模糊，却依然醒目。

　　窗外的梧桐叶泛着黄，偶尔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是时光轻轻落下的书签。

　　课间时分，谢槿恩抱着一沓数学作业本，和沈述并肩往办公楼跑，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格外清脆。

　　"所以这道题最后用韦达定理解？"沈述推了推眼镜，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圆锥曲线题。

　　"对！"谢槿恩眼睛一亮，手指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你看，如果用韦达定理求根的和与积——"

　　她话音未落，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颜庭悦和物理课代表从办公楼方向走来，怀里抱着刚批完的作业。

　　他穿着规整的校服，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槿恩扬起笑容，刚要打招呼——

　　颜庭悦的目光却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掠过，脚步未停，径直擦肩而过。

　　谢槿恩一愣，回头看他。

　　少年的背影挺拔如松，连衣角都被风吹得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漠然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沈述疑惑地问。

　　"……没事。"她收回视线，继续讨论题目，可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忽不定。

　　“这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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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操结束。

　　教室里弥漫着热腾腾的青春气息，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有的仰头灌水，有的拿着课本扇风。

　　谢槿恩随手拨开额前的碎发，目光却突然定在课桌上

　　一瓶香蕉味的牛奶静静立在那里，瓶身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伸手握住冰凉的瓶身，指腹摩挲过标签——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

　　"咦？你自己带牛奶了？"余星若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草莓味的，放在她桌上，"我还以为你没带，特意给你买了一瓶。"

　　谢槿恩眨了眨眼，看着两瓶并排的牛奶——一模一样的包装，只是口味不同。

　　她忽然笑起来，拧开香蕉味的喝了一口，甜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没事，我喝两瓶！"

　　余星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多问。

　　中午吃饭时，四人餐桌异常安静。

　　江音澈难得没插科打诨，余星若小口喝着汤，颜庭悦垂眸吃饭，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槿恩咬着吸管，目光悄悄瞥向颜庭悦——他神色如常，可握着筷子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晚自习结束后

　　夜风微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槿恩慢悠悠地跟在颜庭悦身后，看着他背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经过便利店时，她突然加快脚步，钻进明亮的玻璃门。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瓶橘子味的气泡水，瓶身沁着冰凉的水雾。

　　"给。"她小跑两步来到他身旁，递过一瓶，"当牛奶的回礼。"

　　颜庭悦脚步一顿，垂眸看着那瓶气泡水，没接。

　　谢槿恩歪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今天上午那道数学题，我和沈述讨论了好久都没搞明白。"她晃了晃瓶子，气泡在液体里轻盈地上升，"你要不要听听看？说不定你会呢？"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颜庭悦终于伸手接过气泡水，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指节，像触电般微微蜷缩。

　　"……哪道题？"他声音低沉。

　　谢槿恩笑了，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指着其中一道题。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点狡黠的引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懂。

　　颜庭悦听着她的讲解，目光却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理由生气。

　　沈述只是课代表，他们只是在讨论题目。

　　可当他看到她专门解释，甚至用这种方式哄他时，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郁气突然就散了，像被夜风吹走的云。

　　"所以，这个参数应该设在这里？"她仰头看他，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嗯。"他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谢槿恩满意地收回笔记本，拧开气泡水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夜风轻柔，树影婆娑。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提白天的事。

　　可那瓶香蕉味的牛奶，和此刻手中的气泡水，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地诉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