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卿念否

8、薄冰 导师？

　　第二天上午，苏宸昀八点整出现在宿舍楼下。

　　林夏殊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电动车停在台阶旁边，车把上挂着两个保温袋，浅绿色小雏菊和淡蓝色云朵。苏宸昀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吹过，看起来很精神。林夏殊注意到他眼下还是有青黑色的阴影——昨晚又没睡好。

　　“你几点起的？”林夏殊问。

　　“七点。”

　　“骗人。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苏宸昀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笑了。“你不也是。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还这么大的黑眼圈？”

　　“天生的。”

　　苏宸昀笑出了声，把保温袋递给他。“上车，先吃。”

　　林夏殊接过保温袋，打开盖子。红豆双皮奶，温热，甜度刚好。他坐在后座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吃得很慢。苏宸昀没有催他，靠在车把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食堂方向飘来包子和豆浆的味道，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晨读，有人在打羽毛球。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电动车驶出校门，沿着公路往西郊开。梧桐树换成了白杨，楼房换成了田野，天空变得开阔起来。秋天的田野是灰色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和光秃秃的土地。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被风扯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夏殊。”

　　“嗯。”

　　“你昨晚说，零可能不是一个人。他有同伙。”

　　“温明薇在监测站的数据里发现了盲区。有人篡改了三个月前的记录，覆盖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数据。篡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零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背后还有别人。”

　　“融星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被收买的人类。”

　　“你觉得是哪种？”

　　林夏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他的势力比我预想的大。”

　　苏宸昀没有接话。电动车拐进研究所的大门，在停车场停下。林夏殊跳下来，苏宸昀锁好车，两人并肩走进大楼。

　　温明薇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桌上多了一台新的设备——大约是之前那台能量监测仪的两倍大，黑色的金属外壳，连着很多线缆，另一端接到一台电脑上。屏幕上的波形比上次看到的更复杂，密密麻麻的，像一团打结的线。

　　“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温明薇没有寒暄，直接调出一张图，“这是从你提供的□□样本中提取的能量残留谱线。和之前监测站捕捉到的异常波形进行了比对——完全一致。”

　　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置。林夏殊认出了其中一个波形——自己的。另一个波形更尖锐，峰值更高，衰减曲线更陡。

　　“这是谁的？”他问。

　　“零的。”温明薇推了推眼镜，“样本中的能量残留有两种。一种和你的同源——那是你注入实验体的能量。另一种我从未见过——频率、振幅、衰减曲线都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里。”

　　“零改造实验体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能量。”

　　“对。”温明薇放大地图，“而且他的能量比你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

　　林夏殊盯着屏幕上那个尖锐的波形。零在蓝星待了两百年，找到了各种补充能量的方式——合法的，非法的，和人类做交易，吸食其他融星人的能量残余。他比自己强，这是预料之中的。

　　“盲区呢？”苏宸昀问。

　　温明薇关掉波形图，打开一个卫星地图界面。屏幕上出现了滨城及周边区域，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是过去一年里所有被我标记为‘异常’的信号的位置。”她用鼠标框出一片区域，“三月十七日到十九日，这里——郊外监测站——出现了四十八小时的数据空白。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覆盖。”

　　“能查到是谁覆盖的吗？”

　　“不能。数据被彻底替换成了正常的环境背景噪音。但覆盖的方式很专业——懂监测站的系统架构，知道数据存储的路径，有权限或者有能力绕过权限。”

　　林夏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研究所内部的人？”

　　“有可能。”温明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也不排除零从外部入侵。监测站的系统不是军用级别的，技术足够好的人可以攻破。”

　　温明薇关掉卫星地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推到林夏殊面前。

　　“这是我过去半年整理的——地外研究所的内部人事档案。不是官方版，是我自己查的。”

　　林夏殊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组织结构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派系归属。

　　红色（防御派）：周教授为首，共7人，占据研究所核心决策层3席
　　蓝色（接触派）：温明薇所在，共4人，无决策层席位
　　灰色（中立）：其余23人

　　“防御派的终极目标不是‘防御’。”温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真正主张是——如果发现外星文明，且对方技术高于人类，则必须‘先发制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融星舰队真的来了，防御派会主张先动手。不是谈判，不是合作，是打击。”

　　苏宸昀靠在墙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疯了？融星的技术碾压人类。先动手等于自杀。”

　　“但他们不这么认为。他们相信‘天幕计划’——苏鹤鸣主导的那个全球防御系统——可以抵御任何外星攻击。这是他们和军方鹰派的共识。”温明薇推了推眼镜，“周教授最近三个月和军方鹰派的会面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林夏殊合上文件夹。

　　“你查这些，周教授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快了。”温明薇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上周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我说在写论文。他看了我的电脑——不是翻看，是直接看了屏幕。他以前从不这样。”

　　苏宸昀从墙上直起身。

　　“你不能再单独待在研究所了。如果他怀疑你……”

　　“我知道。但我不能走。所有监测数据都在研究所的服务器上。我离开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苏宸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如果零有研究所内部的同伙，温明薇你现在的处境也危险了。”

　　温明薇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怕他知道就不查。这是唯一的线索。”

　　林夏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眼镜的手指微微泛白。

　　“共鸣器呢？你研究得怎么样？”林夏殊问。

　　温明薇戴上眼镜，走到角落里的金属箱旁边，打开锁，取出共鸣器。金属球表面的符文在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暗淡，中心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它的构造比我想象的复杂。”她把共鸣器放在检测仪下面，“内部的能量回路是融星技术，但外壳的材料——是蓝星的。零用蓝星的材料重新封装过。这说明他有蓝星的资源和人脉，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能找到干扰信号的频率吗？”

　　“需要时间。我已经记录了它的共振频率，但要生成反向干扰信号，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温明薇看着林夏殊，“我需要你恢复能量之后，再激活一次。”

　　“不行。”苏宸昀的声音从墙边传来，“他上次激活完差点站不住。再来一次，他会死的。”

　　“不会死。但会消耗很大。”林夏殊说。

　　“那也不行。”

　　林夏殊看了苏宸昀一眼。苏宸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他在生气。

　　“我会等能量完全恢复再做。”林夏殊说，“一周后。到时候你来看着，如果不行就停。”

　　苏宸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一周后再说。”

　　温明薇把共鸣器锁回金属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夏殊。

　　“这是样本分析的全部数据。你拿着。我这边还有备份。”

　　林夏殊接过U盘，放进口袋。

　　“零的备份在那个沿海小城的渔港码头三号仓库。他给了我地址，但没说不设陷阱。”林夏殊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地方的背景。谁租的，什么时候租的，附近有没有监控。”

　　温明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她放大了那个区域——滨城以东三百公里，一座沿海小城的边缘地带，靠近港口。三号仓库是其中一栋独立的建筑，四周空旷，没有居民楼。

　　“这个地方我去过。”苏宸昀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前年跟家里人去过那边钓鱼。那片仓库大部分是闲置的，只有少数几个在租。租户大多是做海鲜生意的，也有几个来路不明的。”

　　“能查到三号仓库的租户吗？”林夏殊问。

　　温明薇敲了一阵键盘，摇了摇头。“登记在空壳公司名下。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零选的。他做事很小心。”

　　苏宸昀把林夏殊往外拉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能量恢复。一周后。”

　　“我陪你去。”

　　“那里可能有陷阱。”

　　“所以我更要去。”

　　林夏殊看着他，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苏宸昀的决定不是他能改变的。

　　三人在实验室里又待了半小时，温明薇把监测站盲区和共鸣器干扰信号的研究计划列了一个清单，林夏殊把自己的能量特征数据给了她——用于后续追踪零的改造实验体。苏宸昀在旁边听了半懂不懂，但没有插话，只是在温明薇提到“需要再次激活共鸣器”时，眉头又皱了一下。

　　十一点多，林夏殊站起来准备走。

　　“温明薇。”他站在门口，“小心。如果零真的有研究所内部的同伙，他可能已经在查你了。”

　　温明薇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数据已经加密了。你们的联系方式也用了代号。”

　　“代号？”

　　“A-01和A-02。A代表外星事务。”温明薇推了推眼镜，“你是A-01。苏宸昀是A-02。”

　　“凭什么我是A-02？”苏宸昀抗议。

　　“因为我先来的。”林夏殊说。

　　“你——”

　　林夏殊已经走出了门。苏宸昀跟上去，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你故意的。”

　　“嗯。”

　　苏宸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两人走出研究所，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林夏殊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你还有墨镜？”苏宸昀看着他。

　　“母亲买的。她说我眼睛怕光。”

　　“你确实怕光。你什么都怕。怕冷，怕光，怕饿——”苏宸昀顿了顿，“就是不怕死。”

　　林夏殊没有接话。

　　两人上了电动车，驶出研究所的大门。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地闪着光。苏宸昀骑得比来时慢，大概是怕林夏殊被风吹得不舒服。

　　“苏宸昀。”

　　“嗯。”

　　“你为什么会相信我？我是外星人，我的母星派了舰队来——这些都是事实。”

　　“你改主意了。”苏宸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选择留下来，选择阻止零，选择保护蓝星。这些也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装的？”

　　苏宸昀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在东郊厂房里，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一具陌生尸体的脸上。融星人会做这种事吗？”

　　林夏殊没有说话。

　　“你不会。你在蓝星学的。”苏宸昀的声音很轻，“一个愿意学这些的人，不会是坏人。”

　　林夏殊把脸贴在苏宸昀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不知道苏宸昀的判断对不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融星人？蓝星人？夹在两者之间，哪边都不属于。

　　但他知道，坐在这个人的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听他的心跳，闻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这些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是融星人，也不觉得自己是蓝星人。

　　他只觉得自己是林夏殊。

　　电动车在学校东门停下，林夏殊跳下来。

　　“中午食堂？”苏宸昀问。

　　“好。”

　　“老位置。”

　　“嗯。”

　　苏宸昀骑车走了。林夏殊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温明薇的消息。

　　“查到了。三个月前监测站的数据被覆盖的那四十八小时，有一个人的通行记录——周教授。他在那两天去过监测站，理由是‘设备巡检’。”

　　林夏殊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温明薇的导师。周教授。

　　如果周教授是零的同伙，那温明薇现在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危险。她所有的研究、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行踪——周教授都可能知道。

　　而周教授知道温明薇在查什么。知道她在帮林夏殊。知道她手里的样本、波形图、共鸣器。

　　林夏殊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你小心。不要单独行动。”

　　温明薇回了一个字：“好。”

　　林夏殊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校门。

　　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吹到空中，转了几圈，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他加快了脚步，往食堂的方向走。

　　苏宸昀在等他。

　　而零和周教授——在暗处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