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卿念否

9、归航 舰队四年后

　　接下来的三天，林夏殊没有出校门。

　　他在宿舍里，教室，食堂。三点一线。他把能量温养放在第一位——每天花四小时握着金属片，将自己的能量缓慢注入核心模块。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慢。激活共鸣器的消耗太大了，像一口被抽干的水井，雨水落进去，只够润湿井底。

　　他需要埃莉诺。但她已经两周没有消息了。

　　林夏殊不敢主动联系她。她的能量比他还少，每一次通讯都在消耗她仅存的生命。他只能等。

　　苏宸昀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不是形影不离。是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苏宸昀不再问东郊的事，不再追问零、母星、舰队。他只是待在林夏殊旁边，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挡在他和风之间。

　　周四下午，林夏殊在图书馆三楼老位置自习。窗外梧桐叶落了快一半，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面前摊着一本古代汉语，已经半小时没有翻页。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不是苏宸昀。不是温明薇。是一串他等了很久的数字——埃莉诺的加密频道代号。

　　林夏殊站起来，快步走出阅览室，拐进楼梯间。

　　他接通了通讯。

　　“埃莉诺？”

　　信号很差。杂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的能量不够了，连维持一段完整的通讯都困难。

　　“……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在哪？”

　　“蓝星。东海岸。”杂音吞掉了几个字，林夏殊只听到了“海岸”和“时间不多”。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比上次见面时更糟。他攥紧手机。

　　“泽拉齐已经派舰队了。三支星陨舰队。”杂音突然变小了，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蓝星时间四年后到达。你活不到那时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替代能源。”埃莉诺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咳嗽，更像能量体不稳定时发出的震荡，“维森的研究有了突破。她发现蓝星生命特有的生物电场——她叫它‘生命能’——可以转化成融星人吸收的能量。如果能证明生命能可以稳定转化，泽拉齐就没有理由殖民了。”

　　“她需要多久？”

　　“以蓝星时间计算，至少十年。也许更久。”

　　十年。林夏殊闭上眼睛。他等不了十年。舰队等不了十年。蓝星等不了十年。

　　“维森让我转告你，”埃莉诺的声音更低了，“她会在议会争取时间。但她需要数据。你在蓝星二十年的观测记录——资源分布、文明等级、生态环境——那些数据能证明蓝星的价值。不是殖民的价值，是共生的价值。”

　　“还有，本子里的加密信息。那段你打不开的数据。”埃莉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段信息不是给你的。是维森放的。里面有生命能转化装置的设计图。你需要找到它，找到能打开它的人。”

　　“谁？”

　　通讯断了。

　　林夏殊站在楼梯间，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空白的忙音。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放下手机，靠在墙上。墙壁冰凉，透过薄外套渗进皮肤。

　　能打开加密信息的人。不是他。不是融星人。是蓝星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温明薇可能知道。她的导师周教授——如果周教授不是零的同伙，也许他能提供线索。

　　林夏殊走出楼梯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苏宸昀，不是温明薇。是一串乱码——埃莉诺的二次加密信息。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打开。

　　信息很长，分三段。

　　第一段：“泽拉齐舰队出发后，维森被架空。她的研究经费被削减了百分之七十，实验室被封了一半。但她没有放弃。她让我转告你：生命能转化装置的设计图，已经完成了理论部分。只要有足够的数据验证，她可以在一年内造出原型机。”

　　第二段：“总司令科洛恩最近频繁与维森私下接触。他的立场在动摇。他私下说：'如果生命能被证明可行，我没有理由支持殖民。'但他在公开场合仍然支持泽拉齐。他在等——等你能拿出证据。”

　　第三段：“我查到了零的档案。他原名Z-000，第一批观察者中的精英。两千年前被派往另一个星系，任务结束后没有返航，而是申请调往蓝星。调令是泽拉齐亲自批准的。他们之间有交易——具体内容不明。”

　　林夏殊盯着最后一段。

　　零和泽拉齐之间有交易。这意味着什么？零在蓝星的行为，泽拉齐一直知道？还是说，零是泽拉齐安插在蓝星的棋子？

　　不管答案是什么，都意味着林夏殊面对的不是一个“叛徒”，而是一个和融星最高权力者有勾结的对手。

　　他把信息删掉，手机揣回口袋。

　　苏宸昀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本物理教材，目光落在林夏殊身上。

　　“你脸色很差。”苏宸昀合上书，“出什么事了？”

　　林夏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地上移动，缓慢的，像日晷。

　　“我的联络人。她告诉我，舰队已经出发了。四年后到。”

　　苏宸昀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四年后。你活不到那时候。”

　　“对。”

　　沉默。操场上有人进了一个球，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她说了别的吗？”

　　“说了。有办法阻止。替代能源——生命能。把蓝星生命的情感能量转化成融星人可吸收的形态。如果能证明它可行，融星就不需要殖民了。”

　　“需要多久？”

　　“至少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苏宸昀沉默了几秒。“所以你需要找到别的办法。”

　　“本子里有一段加密信息。维森放的，里面有生命能转化装置的设计图。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是精神力觉醒者。也许是源之民的后裔。也许是别的什么。”林夏殊转过头看着他，“但能打开它的人，很可能就在蓝星。”

　　苏宸昀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温明薇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今晚告诉她。”

　　“我陪你去。”

　　林夏殊没有拒绝。两人走回阅览室，收拾东西，下楼。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苏宸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林夏殊的影子叠在一起。

　　晚上七点，林夏殊在宿舍里给温明薇发了消息。

　　“加密信息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可能是精神力觉醒者。你知道有谁在研究这个方向吗？”

　　温明薇的回复来得很快：“周教授。他一直在研究人类大脑的异常能量活动。苏宸昀的脑电波数据就是他最先注意到的。”

　　林夏殊盯着那行字。周教授。温明薇的导师。零的同伙——或者不是。他还没有证据。但如果周教授真的在研究精神力觉醒者，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苏宸昀的存在。可能已经在利用苏宸昀的数据。

　　“你能不能拿到周教授的研究资料？关于精神力觉醒者的。”

　　“我试试。但他最近很谨慎。上次我去他办公室，看到他锁了一个抽屉，以前从来不锁的。”

　　“小心。”

　　“我知道。”

　　林夏殊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埃莉诺的话。

　　舰队已经出发了。四年后到。他活不到那时候。除非找到替代能源。除非打开加密信息。除非找到能打开它的人。

　　每一个“除非”都是一堵墙。他必须一堵一堵地翻过去。

　　周五没有课。林夏殊一整天都在宿舍温养能量。金属片握在手心，金色光晕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但还不够。他估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四天才能恢复到激活共鸣器之前的水平。

　　傍晚，苏宸昀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林夏殊刚好放下金属片。门开了，苏宸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今天换了一个新的保温袋——深蓝色，上面没有图案。

　　“你今天没去食堂。”苏宸昀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猜你又在宿舍窝了一天。”

　　“我在恢复能量。”

　　“恢复了多少？”

　　“比之前好一点。”

　　苏宸昀看着他。“骗人。你脸色还是白的。”

　　林夏殊没有反驳。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馄饨。不是食堂的，是学校东门外那家店的——他认得出那个汤的味道。馄饨还是热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像是咸鱼突然翻了过来染了个色。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馄饨？”

　　“你上次吃了两碗。”苏宸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虽然你说‘还行’，但你吃完了。”

　　林夏殊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三鲜猪肉的，有点咸，有点烫，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他吃了第一个，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

　　苏宸昀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宿舍里其他室友都不在——两个去图书馆了，一个去约会了。房间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低头看消息。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林夏殊把馄饨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几片葱花和紫菜。他把碗推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明天我去找温明薇。周教授的研究资料——也许里面有打开加密信息的线索。”

　　“我陪你去。”

　　“你不用每件事都陪我去。”

　　“我知道。但我想。”

　　林夏殊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周六上午，林夏殊和苏宸昀一起去了研究所。

　　温明薇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打印纸。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比苏宸昀还深。桌上多了一个咖啡杯，里面是美式，已经凉了。

　　“周教授的研究资料，我拿到了一部分。”她把一沓纸推过来，“他的研究方向是人类大脑的异常能量活动。他认为某些人的大脑可以产生一种特殊的生物电场——他称之为‘γ-δ耦合波’——这种波可以和外部能量源产生共振。”

　　林夏殊翻了几页。数据密密麻麻，波形图、频谱分析、脑电扫描。其中一页被单独标注出来，上面画了红圈。

　　“这是苏宸昀的脑电波数据。”温明薇指了指那页，“周教授在一年前就开始关注他了。当时苏宸昀因为头痛去校医院做检查，脑电波被记录在案。周教授调取了那份记录，发现苏宸昀的γ-δ耦合波强度是常人的十几倍。”

　　林夏殊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苏宸昀。苏宸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

　　“周教授找过你吗？”林夏殊问。

　　“没有。他只是在研究数据。”温明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上周他去了一趟东郊。我通过研究所的门禁记录查到的。时间是零设置盲区的那两天。”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从窗外传进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周教授是零的同伙。”林夏殊说。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证据。但他去过监测站，他研究精神力觉醒者，他锁了抽屉——这些加在一起，不是巧合。”温明薇戴上眼镜，“我会继续查。但如果他真的和零合作，我的处境很危险。他随时可能发现我在查他。”

　　“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苏宸昀说。

　　“我没有别的选择。研究所的设备和数据都在这里。我离开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夏殊沉默了很久。

　　“把加密信息的事告诉我。”温明薇说，“那段信息的内容——你联络人告诉你的那些——生命能转化装置的设计图。如果能拿到设计图，我们也许不需要打开加密信息。”

　　“设计图在加密信息里。打不开加密信息，就拿不到设计图。”

　　“那就需要找到能打开它的人。”温明薇看了苏宸昀一眼。

　　“他？”林夏殊也看向苏宸昀。

　　“不确定。但周教授认为苏宸昀的γ-δ耦合波强度足以和任何能量源产生共振。如果那段加密信息是用融星能量加密的，苏宸昀可能是唯一能解开它的人。”

　　苏宸昀站直了身体。

　　“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我现在不确定打开加密信息的方式——是需要精神力的直接接触，还是需要某种特定的能量频率。但周教授的研究资料里有一份实验记录——他用一个精神力觉醒者做过共振测试。测试对象的数据被隐去了，但实验结果很明确：精神力觉醒者可以解码加密的能量信息。”

　　林夏殊攥紧了手里的打印纸。

　　“那个测试对象是谁？”

　　“不知道。周教授把名字隐去了。但能进他实验室做测试的人——不是学生就是同事。我会继续查。”

　　林夏殊把打印纸整理好，还给温明薇。

　　“你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你在查他。”

　　“我知道。”

　　林夏殊和苏宸昀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林夏殊踩在光斑上，走过一块，又一块。

　　融星，星核议会厅。

　　泽拉齐悬浮在黑暗中，面前的全息星图上，三条蓝色的线正在穿越星海。舰队出发第十七天了——以蓝星时间计算，大约四年半。

　　“议长。”一个声音从议会厅入口传来，是情报官，“收到来自蓝星方向的加密信号。”

　　“谁的？”

　　“Z-000。零。”

　　泽拉齐的能量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零——两百年前派往蓝星的观察者，早已被列入“失联”名单。他还活着。

　　“内容。”

　　情报官将一段解码后的信息投射到星图上。

　　只有一行字：“O-37-219未失联，源点可能已苏醒。”

　　议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源点。那个五千年前被认为已经毁灭的传说之物。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蓝星……

　　泽拉齐的能量体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融星人表达“兴奋”的方式。

　　“舰队航速能提高多少？”

　　“压缩空间跳跃的频率增加一倍，航程可缩短百分之三十。但风险……”

　　“执行。”

　　情报官的能量体闪烁了一下，那是融星人表达“震惊”的方式。“议长，舰队从未以那个频率连续跳跃过。能量护盾可能承受不住——”

　　“我说执行。”

　　情报官沉默了一秒，退出了议会厅。

　　泽拉齐独自悬浮在黑暗中，盯着星图上那颗淡蓝色的光点。

　　源点。如果能得到源点，融星的能源危机将彻底解决。不需要殖民，不需要议会，不需要那些整天拖后腿的探索派。

　　他一个人的文明。

　　滨城西郊，苏鹤鸣的办公室。

　　另一份报告摊在他的桌上。

　　《关于苏宸昀同学脑电波异常情况的评估报告》。

　　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被评估者的脑电波模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正常或病理范畴。建议进一步研究。”

　　报告末尾的签名是——周教授。

　　苏鹤鸣的手指在“周教授”三个字上停住了。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被周教授盯上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需要周教授的全部背景资料。不是档案室里的那种，是真正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将军，周教授的背后是……”

　　“我知道。查。不要打草惊蛇。”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天幕计划是他一生的心血。但如果周教授把目标转向他的儿子，一切都会改变。